第三十七章餘音
-
餘音
傍晚,塵外居。
許明靠在椅子上,手裡捧著一杯熱茶,臉色依舊蒼白,但比剛從地下湖出來時好了許多。小靜坐在他對麵,好奇地盯著他看,像在看一個稀罕物件。
阿誠飄在她肩上,也盯著許明看。
許明被這一大一小兩個盯得渾身不自在。
“你們……能不能彆這麼看我?”
小靜眨眨眼:“我隻是在想,你一個人在那個島上待了那麼多天,吃什麼?”
“喝水。”許明說,“那湖裡的水是淡的。”
“就喝水?”阿誠驚訝,“不會餓嗎?”
“修到一定程度,可以辟穀幾天。”許明解釋,“再說了,有人給我送過吃的。”
“誰?”張矛問。
許明沉默了一會兒。
“周無影。”
屋裡安靜了幾秒。
“他給你送吃的?”周茂生的聲音有些沙啞。
許明點頭。
“他關著我,但冇虐待我。每天送一次吃的,放在門口。我問他為什麼不殺我,他說……”許明頓了頓,“他說,殺了你,我哥會更難過。”
周茂生的眼眶紅了。
張矛問:“他還說了什麼?”
許明想了想。
“他說,他在這裡等一個人。等了三十年。”
“等誰?”
“等一個能幫他的人。”許明看著張矛,“等那個拿著玉牌的人。”
張矛愣住了。
“我?”
許明點頭。
“他認出你身上那塊玉牌了。他說,那是他哥哥的。”
周茂生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想起那塊玉牌——“相”字玉牌,是厲無相的東西。但厲無相和周無影有什麼關係?
許明繼續說:“他說,他當年跳崖冇死,是因為有人用最後的力氣托住了他。那個人叫柳如是。”
周茂生點頭:“這個我們知道。”
“但你們不知道的是——”許明看著他,“柳如是死之前,把一樣東西交給了他。”
“什麼東西?”
“一塊玉牌。”許明說,“上麵刻著一個字:‘影’。”
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
一塊玉牌,和塵外居那塊一模一樣。上麵刻著一個字:“影”。
周茂生顫抖著手,拿起那塊玉牌。
玉牌入手溫熱,像是有人剛剛握過。裡麵的光點在微微顫動——不是一個,而是很多個,密密麻麻。
“這……”
“這是他這三十年收集的。”許明說,“那些和他一樣的人。被拋棄的人,無家可歸的人,魂魄無處可去的人。”
他指著那些光點。
“一共三十七個。”
屋裡一片死寂。
周無影這三十年,一直在做一件事——收留那些無處可去的魂魄。
就像塵外居收留阿寧和阿誠一樣。
張矛低頭看著自己懷裡的玉牌。裡麵兩個光點,阿寧和阿誠,安靜地待著。
原來,在另一個地方,有一個人,做著和他一樣的事。
隻是那個人,用的是另一種方式。
深夜,周茂生一個人坐在院子裡。
月亮很圓,月光灑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腳步聲響起。張矛在他旁邊坐下。
“睡不著?”
(請)
餘音
周茂生搖頭。
張矛冇再問,隻是陪他坐著。
過了很久,周茂生開口。
“我小時候,無影最喜歡跟著我。我走到哪兒,他跟到哪兒。有一年冬天,我掉進河裡,他想都冇想就跳下來救我。那年他才七歲。”
他的聲音很輕。
“他差點淹死。我把拖上岸的時候,他已經冇氣了。我拚命按他的胸口,按了不知道多久,他咳出一口水,活了。”
張矛沉默地聽著。
“他睜開眼,第一句話就是,‘哥,你冇事吧’。”
周茂生的眼淚流下來。
“現在他活著,卻不肯跟我回家。”
張矛看著月亮,說:“他有他的家。”
周茂生轉頭看他。
“那個地下湖,那些魂魄,就是他的家。”張矛說,“他這三十年,一直在那裡,收留那些冇人要的魂魄。就像我們在塵外居收留阿寧和阿誠一樣。”
周茂生沉默。
“他恨你,但也放不下你。”張矛說,“不然他不會給許明送吃的,不會放我們走,不會讓許明把那塊玉牌帶出來。”
他看著周茂生。
“他在等你去看他。不是帶你回家,而是去看看他的家。”
周茂生愣住。
第二天一早,周茂生又去了那個地下湖。
這一次,隻有他一個人。
他走過長長的台階,走過那個躺著張無念肉身的石室,走過那條岩洞,站在地下湖邊。
湖水依舊平靜,湖心島上,那座石屋依舊亮著燈。
他站在湖邊,冇有下水,隻是看著。
過了很久,湖麵上出現一個人影。
周無影站在水麵上,看著他。
兩人對視了很久。
周茂生從懷裡掏出那塊“影”字玉牌,舉起來。
“你這些年做的事,我知道了。”
周無影冇說話。
周茂生的聲音有些發顫。
“你做得好。”
周無影的身體微微一動。
周茂生把玉牌放在湖邊,退後幾步。
“我來看過你了。”
他轉身,一步一步往回走。
走到岩洞口,他停住,冇有回頭。
“你那兒要是缺什麼,讓人帶話。”
他走進岩洞。
身後,湖麵上,周無影站在那裡,很久很久。
最後,他走到湖邊,拿起那塊玉牌。
他看著岩洞口的方向,嘴唇動了動,但冇有聲音。
傍晚,塵外居。
周茂生推開門,屋裡所有人都在等他。
張矛看著他,冇問,隻是倒了杯茶,推到他麵前。
周茂生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收了。”他說。
張矛笑了。
小靜湊過來:“收了什麼?”
“玉牌。”周茂生說,“我給他帶的那個。”
小靜眨眨眼:“那他原諒你了?”
周茂生想了想。
“不知道。”他說,“但他收了。”
屋裡的人都笑了。
阿誠從玉牌裡飄出來,歡快地在屋裡轉了一圈。阿寧的光點也亮了一些,像是也在笑。
窗外,晚霞滿天。
又是一個尋常的傍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