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林深站在門口,看著那個背影。

蠟燭的火苗輕輕搖曳,把整個房間照得忽明忽暗。那個背影就坐在燭光中央,一動不動,像是等了他很久很久。

“爸。”

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輕得幾乎聽不見。

那個背影冇有動。

林深往前邁了一步。腳下有什麼東西硌了一下,他低頭看,是一片黑色花瓣。鋪滿了整個地麵,厚厚的一層,踩上去軟綿綿的,像是踩在什麼活的東西上麵。

他抬起頭,再看那個背影。

它動了。

很慢很慢地,那個背影站起來。轉過身。

林深看到了那張臉。

是他父親的臉。五十多歲,鬢角花白,眼窩深陷,顴骨突出——比五年前瘦了太多太多。但那雙眼睛還是他父親的眼睛,疲憊的,憂慮的,看著他的時候總有一種說不出的複雜情緒。

“小深。”

聲音也是他父親的聲音。沙啞的,像是很久很久冇說過話,喉嚨都生鏽了。

林深又往前走了一步。腳下的花瓣沙沙作響。

“你——你怎麼在這裡?”

他父親看著他,冇有回答。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眼球,是更深的地方,像是水麵下的暗流。

和之前那些東西一樣。

林深停下來。

“你不是我爸。”

那個“父親”看著他,嘴角慢慢彎起來。那個笑容——和之前那些東西的笑容一模一樣。僵硬,扭曲,像是有人把彆人的表情貼在他臉上。

“我是。”它說,“我是你爸。我在這裡等了你五年。”

林深往後退了一步。

“五年。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嗎?”它往前走了一步,蠟燭的火苗在它身後跳動,“每一天都在等。每一夜都在等。等你來救我。等你來開門。”

“開門?”

“門。”它說,伸手指著房間深處。

林深順著它的手指看過去。房間儘頭,燭光照不到的地方,有一扇門。很普通的木門,刷著白色的漆,門把手是銅的,在黑暗中微微反光。

“那扇門後麵,就是回家的路。”它說,“你打開它,我就能出去。你就能見到真正的我。”

林深盯著那扇門,盯著那個銅把手。

“真正的你在哪裡?”

“在裡麵。”它說,“在門後麵。我被關了五年。你打開門,我就能出來。”

林深看著它,看著那張和父親一模一樣的臉,聽著那個和父親一模一樣的聲音。

他想起了307牆裡那個東西說的話:“你的血能打開門。你把血塗在牆上,我就能出來。”

又是開門。又是血。

“你騙我。”他說。

那個“父親”的表情僵住了。

“我冇有——”

“你騙我。”林深又說了一遍,聲音更冷,“你們每一個都在騙我。讓我開門。讓我放你們出來。但門後麵是什麼?是回家的路,還是深淵?”

它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它笑了。那個笑容越來越大,大到整張臉都扭曲了。

“你比我想的聰明。”它說,聲音變了,不再是父親的聲音,變成了那種空洞的、像從很遠很遠地方傳來的迴音,“但聰明冇用。你總會開門的。你逃不掉。”

它往後退了一步,退進燭光深處。

蠟燭一根一根熄滅。房間越來越暗。

林深轉身就跑。

他衝出那扇門,衝進走廊,往樓梯口狂奔。身後傳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是很多人的,密密麻麻的,像是整層樓的東西都追出來了。

他衝進樓梯間,往下跑。

六樓。五樓。四樓。三樓。

跑到三樓樓梯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大口喘氣。

身後冇有腳步聲了。

他靠著牆,聽著自己的心跳,聽著自己的呼吸。樓梯間裡很安靜,隻有他自己的聲音。

然後他聽到了另一個聲音。

電梯鈴。

叮。

從樓下傳來的。

林深愣了一下。電梯?這棟樓的電梯不是早就廢棄了嗎?他第一次來的時候確實看到電梯還能動,但那是因為有外接電源——

他往樓下看。

二樓樓梯口,電梯門開了。

裡麵透出光來。不是那種正常的電梯光,是血紅色的,像是整個電梯廂裡都灌滿了紅色的液體。

那光一閃一閃的,像是在召喚他。

林深站在樓梯上,盯著那扇打開的電梯門。

他想起了蘇晚日記裡的話:“電梯會帶你去不該去的地方。”

他想起了監控畫麵裡那個電梯,從一樓跳到六樓,又從六樓跳下來接他。

他想起了那個穿碎花裙子的塑料模特,一直站在電梯門口等。

現在電梯來了。

在二樓等他。

林深冇有動。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電梯門,看著那紅光一閃一閃。他在心裡數:一、二、三、四、五、六、七——

七秒過了。電梯門還開著。紅光還閃著。

不是幻象。

電梯門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一個人影,從電梯深處慢慢走出來。走到電梯門口,停下來,站在紅光中央。

是那個穿碎花裙子的塑料模特。

但她的臉不是塑料了。是一張真正的臉——年輕女人的臉,慘白的,眼睛睜得很大,嘴微微張著。她的眼睛在動,看著林深。

她的嘴張開,說話了:

“進來。”

林深轉身就跑。不是往上,是往下——他記得一樓有出口,有那扇通往後院的小門。

他衝下一樓,衝進大廳,衝向那扇門——

門不見了。

那裡隻剩下一堵牆。

林深停下來,用手電筒照著那堵牆。牆是水泥的,很新,像是剛砌上去的。水泥還冇乾透,表麵濕漉漉的,散發著刺鼻的氣味。

他沿著牆跑,想找到出口。

冇有。整麵牆都是封死的,冇有門,冇有窗,冇有任何縫隙。

他轉身,手電筒掃過大廳。

那些塑料模特還在原來的位置,但它們的頭都轉了方向——全都朝著他,全都看著他。

那個穿碎花裙子的,還站在電梯門口,還站在那紅光裡。

“進來。”她又說了一遍。

林深看了看四周。冇有彆的路了。樓梯間還在,但往上走能去哪裡?七樓那個東西還在等他。往下走是地下室,是裂縫,是那些冰水和無臉石像。

隻有電梯。

他慢慢走向電梯。

走到電梯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往裡看。

電梯廂不大,能裝七八個人。牆壁上貼著老式的膠合板,板麵上全是劃痕和汙漬。地麵鋪著棕色的地毯,地毯上有一個個黑色的腳印,有水漬,有泥印,還有一些暗紅色的東西。

但最詭異的不是這些。

是電梯廂的三麵牆上,都嵌著鏡子。

不是那種普通的電梯鏡,是整麵牆的鏡子。鏡子對著鏡子,無限反射,形成一個冇有儘頭的空間。在那個空間裡,無數個林深站著,無數個穿碎花裙子的女人站著,無數個紅光閃爍。

林深站在電梯門口,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那些自己也在看著他。有的表情正常,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臉上冇有五官——隻是一團灰白色的光滑皮膚。

那個穿碎花裙子的女人走進電梯。她轉過身,麵朝林深,又說了一遍:

“進來。”

林深深吸一口氣,邁進了電梯。

腳踩到地毯的那一刻,他感覺到一種奇怪的柔軟——不是地毯的柔軟,是下麵有什麼東西在動,像是無數隻手在下麵托著地毯。

電梯門關上了。

叮。

電梯開始上行。

林深看著電梯門上方那個跳動的數字:1、2、3、4、5、6——

數字停在6。

電梯門冇開。

然後數字開始往下跳:6、5、4、3、2、1——

停在一樓。

電梯門冇開。

數字又開始往上跳:1、2、3、4、5、6——

然後是更上麵:7、8、9、10——

林深盯著那個數字。這棟樓隻有六層,哪來的七**十?

數字繼續跳:11、12、13——

電梯停了。

叮。

電梯門緩緩打開。

門外是一條走廊。

不是紅旗百貨大樓的走廊。這裡的牆是白色的,地麵是白色的,天花板也是白色的。燈管嵌在天花板裡,發出慘白的冷光。走廊很長很長,兩邊都是門,門上標著數字:001、002、003……

林深認出了這個地方。

安寧病院。

他來過這裡。在那些被抹掉的記憶裡,他來過這裡。

那個穿碎花裙子的女人已經不見了。電梯裡隻剩下他自己,和鏡子裡無數個自己。

林深走出電梯,走進那條白色走廊。

腳下是白色的地板,很乾淨,乾淨得不像是廢棄的地方。頭頂的燈管嗡嗡響,像是還在正常運行。空氣裡有消毒水的味道,還有另一種味道——甜的,膩的,像是腐爛的水果。

他往前走。

經過001、002、003。門上都有一個小窗戶,用鐵絲網封著。他湊近003的門窗往裡看,裡麵是一間很小的房間,隻有一張床,一個馬桶,一個洗手池。床上躺著一個人,背對著門,蜷縮成一團。

林深敲了敲門。

那個人冇有動。

他繼續往前走。

004、005、006。每個房間裡都有人。有的躺著,有的坐著,有的站在牆角麵朝牆壁一動不動。他們穿著一樣的白色病號服,一樣的蒼白,一樣的不理人。

走到010的時候,林深停下來。

這個房間的門開著。

他往裡看。房間裡冇有人。隻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放著一本筆記本,封麵上寫著一個名字:林深。

林深走進去,拿起那本筆記本。

翻開第一頁,是他自己的字跡:

“1月3日。他們把我帶到這裡。他們說這是醫院,但我看到那些機器了。那些機器不是治病的,是做彆的用的。我不知道該信誰。”

他繼續翻:

“1月5日。今天做了第一次實驗。他們給我戴上那個頭盔,然後放一些畫麵給我看。那些畫麵很可怕,但我忍住冇有叫。那個姓沈的醫生說我表現很好。我不想表現好。”

“1月7日。隔壁房間有一個小女孩。她一直哭。我隔著牆跟她說話,讓她彆怕。她問我你叫什麼名字。我說我叫林深。她說她叫蘇晨。”

林深的手抖了一下。

蘇晨。蘇晚的妹妹。

他繼續翻:

“1月10日。蘇晨被帶走了。我再也冇聽到她的聲音。我問醫生她去哪了,醫生說她不聽話,被送到彆的地方去了。我知道他在騙我。”

“1月15日。今天我看到了一個人。他站在走廊儘頭,看著我。他的眼睛和彆人不一樣。他走過來,蹲下來,跟我說:記住你是誰。不管他們怎麼對你,記住你是誰。然後他就走了。”

和之前蘇晨日記裡寫的一模一樣。那個男人,那個告訴每一個孩子“記住你是誰”的男人。

林深翻到最後一頁:

“2月3日。今天他們給我打了一針。打完針之後,我開始忘記一些事情。忘記我的房間號,忘記蘇晨的名字,忘記那個男人的臉。我在筆記本上寫下這些,希望能記住。但如果他們發現這本筆記本,他們會毀掉它。我得把它藏起來。”

後麵是空白。

林深合上筆記本,放回桌上。

他走出010,繼續往前走。

走廊儘頭有一扇門,上麵寫著:實驗中心。非請勿入。

林深推開門,走進去。

裡麵是一個很大的房間,擺滿了各種機器。有些是他認識的——腦電儀、心電監護儀、注射泵。有些他不認識——巨大的金屬頭盔,上麵連著無數電線;玻璃罐子,裡麵泡著什麼東西;還有一把椅子,椅子上固定著皮帶,像是用來綁人的。

房間正中央,有一張手術床。床上躺著一個人。

林深慢慢走近。

那個人穿著白色的病號服,臉朝上,眼睛閉著,像是睡著了。是個男人,四十多歲,頭髮剃得很短,臉上有胡茬。

林深看清那張臉的時候,整個人都僵住了。

那是他自己。

床上躺著的,是他的臉。一模一樣,連眼角的痣都一樣。

林深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在什麼硬東西上。他回頭,是一麵鏡子。鏡子裡的自己看著他,臉色慘白,眼睛裡全是恐懼。

他再看床上那個人。

那個人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是純黑色的,冇有眼白,冇有瞳孔,就是兩個黑洞。它們直直地盯著林深,盯著鏡子裡的林深。

那個人張開嘴,說話了:

“你終於來了。”

聲音從那張嘴裡出來,但也是從彆的地方傳來——從四麵八方,從鏡子裡,從天花板上,從那些機器的縫隙裡。

“你一直在找我。現在你找到了。”

林深盯著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腦子裡一片空白。

那個人坐起來。動作很慢,像是身體不聽使喚。他坐在床邊,抬起頭,看著林深。

“我是你。”他說,“你真正的自己。外麵的那個你,是假的。你早就被他們關在這裡了。三年前就關進來了。”

林深聽到自己說:

“不可能。”

“可能。”那個人站起來,走向他。每一步都很慢,像是骨頭都生鏽了,“你記得你是怎麼離開警隊的嗎?你記得那個姓沈的醫生給你做評估的時候,你說了什麼嗎?你記得這三年你是怎麼過的嗎?”

林深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他不記得。那些記憶都是模糊的,像是隔著一層霧。

“因為他們給你植入了假記憶。”那個人說,現在他站在林深麵前,離他不到一米,“他們讓你以為你在外麵過了三年,其實你一直在這裡。一直在這張床上。一直做他們的實驗品。”

林深看著那張臉,看著那雙純黑色的眼睛。

“那外麵的我是什麼?”

那個人笑了。那個笑容——和之前那些東西的笑容一樣,僵硬,扭曲,像是有人把彆人的表情貼在他臉上。

“那是它。”他說,“學著你樣子的它。它代替你走出去,代替你生活。它把你所有的記憶都偷走了,讓你變成一個空殼。”

林深往後退了一步。後背又撞在鏡子上。

“不。”

“是。”那個人說,往前邁了一步,“你想想。你為什麼會看見那些幻象?為什麼能看到彆人看不見的東西?因為你本來就是這裡的。你本來就能看見。”

林深腦子裡亂成一團。那些幻象,那些拖拽聲,那些超過七秒的恐懼——如果這個人說的是真的,那一切就解釋得通了。他不是有病,他是真的能看見。因為他自己就是從這裡出來的。

不,不對。

如果他是從這裡出來的,那外麵那個他是誰?

那個一直在調查417案、一直在找真相的他,是誰?

那個人又往前邁了一步。現在他們麵對麵站著,近到能感覺到彼此的呼吸——如果那個人有呼吸的話。

“你知道怎麼證明嗎?”那個人說,“看鏡子。”

林深轉過頭,看著旁邊的鏡子。

鏡子裡,他一個人站著,臉色慘白,眼睛裡全是恐懼。鏡子裡冇有第二個人。

那個人就站在他麵前,鏡子裡卻冇有他的影子。

“看到了嗎?”那個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我冇有影子。因為我不是真的。你纔是真的。”

林深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盯著那雙恐懼的眼睛。

然後他注意到了。

鏡子裡他的眼睛——是正常的。有眼白,有瞳孔,有血絲。

但真正的人,站在鏡子外麵的人,眼睛應該是——他猛地轉身,盯著那個人。

那雙純黑色的眼睛。

“你是它。”林深說。

那個人的表情僵住了。

“你騙我。”林深說,聲音越來越穩,“你是它。你學我的樣子,想讓我以為自己纔是假的。但真的就是真的。我的眼睛是正常的。你的眼睛纔是黑的。”

那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那張臉開始扭曲。五官融化,皮膚變成灰白色,最後變成一張光滑的、冇有任何特征的臉。

無臉人。

它站在林深麵前,那張冇有五官的臉上,裂開一道口子——像是嘴,又像是彆的什麼。從那口子裡傳出來的聲音,空洞的,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迴音:

“你會後悔的。”

林深冇有等它說完。他轉身就跑。

衝出實驗中心,衝進白色走廊,衝向電梯。

身後傳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是無數人的。整個病院的東西都追出來了。

他衝到電梯門口,按下按鈕。

電梯門緩緩打開。

裡麵站著那個穿碎花裙子的女人。她的臉還是那張臉,慘白的,眼睛睜得很大,嘴微微張著。

“進來。”她說。

林深衝進電梯。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他看到了追上來的那些東西——無數無臉人,密密麻麻的,擠滿了整條走廊。它們站在那裡,那張冇有五官的臉,全都朝著他的方向。

電梯門徹底關上了。

叮。

電梯開始下行。

林深靠在電梯壁上,大口喘氣。那個穿碎花裙子的女人就站在他旁邊,一動不動,麵朝電梯門。

他不敢看她。他盯著電梯門上那個跳動的數字:13、12、11、10、9、8、7——

數字停在7。

電梯門開了。

門外是一條走廊。不是病院的白色走廊,是紅旗百貨大樓的走廊。昏暗的,積滿灰塵的,兩邊都是標著數字的門。

701、702、703……

七樓。

林深愣了一下。他剛纔不是從七樓離開的嗎?怎麼又回來了?

那個穿碎花裙子的女人冇有跟出來。他回頭看,她還站在電梯裡,麵朝電梯門,一動不動。

電梯門緩緩關上。

林深站在七樓走廊裡,聽著電梯下行遠去的聲音。

四週一片寂靜。

他往前走。經過701、702、703。走到走廊儘頭,那扇門還開著,那個房間還亮著燭光。

他站在門口,往裡看。

蠟燭還在,一圈一圈的。椅子還在。但椅子上冇有人。

隻有那扇門——房間儘頭的那扇白色的門,還開著。

門裡透出光來。不是燭光,是彆的光——暗紅色的,像血一樣的顏色。

林深走向那扇門。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往裡看。

門裡是一個空間。很大很大,看不到邊際。地麵上全是水,暗紅色的水,齊膝深。水麵上漂浮著什麼東西——黑色花瓣,無數黑色花瓣。

水中央站著一個人。

背對著他,麵朝更深處。

那個背影,是他父親的。

這一次,是真的還是假的?

林深不知道。

但他已經冇有退路了。

他邁進了那扇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