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三、潛入寺裡的狐狸精

師屏畫拿了魏大理的令牌,帶上食盒來到痘神娘娘廟前。這裡重兵把守,並不好進。

官兵盤查她,她便道:“我是寺裡後廚的人,給廟務釋然大師送食水來。他前些日子受了傷,臥病不起,一直是我在照料著。”

這也不是假話,官兵一問沙彌就放她過去了。然而她繞過影壁,便來到新修的廟堂外。一有人盤問,她便說是領了魏大理的命來的。因魏大理此次伴駕而來,這些人不疑有他,還當是魏承楓有什麼密辛要與秦王殿下私底下說。

師屏畫就這樣堂而皇之混進了大門。

金紗帳下,趙宿一身白衣素服,披髮跪坐於佛前,閉著眼睛撥弄著佛珠,真有種清麗出塵、神愛世人的莊嚴肅靜。

聽見腳步聲,他睫毛輕顫,不以為意。但很快,他就聞到了……醬豬肘子味。

他皺著眉頭回身看了眼,卻見一麵之緣的洪小娘子提了個飯盒站在那裡。

趙宿一時之間也呆愣住:“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聽說殿下在此齋戒,特來瞧瞧殿下。”

她輕移蓮步走到近前,將大油大葷一盤盤端出來。

趙宿不為所動:“你還知是齋戒。”

“酒肉穿腸過,菩薩心中留。難不成殿下千金之軀真要餓上七天七夜?若是病倒了怎麼辦?”

“不勞姑娘費心。姑娘還是快快離去,要是被人發現,定不饒你。”

“你真不要嗎?”她挑著眼角看他,“我剛來寺裡,他們一天就給我兩頓飯,蘿蔔青菜,冇有一點葷腥,我壓根吃不飽,做夢都想吃肉。你一個大男人,真的忍得住嗎?”

年輕的皇子聽說她在廟裡受苦,冇再說什麼刻薄話,轉過臉去閉著眼睛繼續誦經。空曠的神像前,又輕輕響起撥弄佛珠的聲響。

“聽說,你這次來,是為了給百姓祈福。要是你在這裡暈倒,猜猜大家會怎麼想?恐怕你母妃的一番苦心,就要付之東流了。”

佛珠暫停了轉動,皇子的眼神帶著冷意,少女卻嫣然一笑:“而且,人若是不飲不食,身體就冇有尋常那麼好了,容易感染風邪不說,染上疫病也猶未可知。治理疫病的人反倒害了疫病,這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她話說得難聽,但皇子聽出她是在勸誡。疫病流行,汴京城裡天天都有百姓死去,他焦頭爛額卻不得其法,父皇對他大發雷霆。

要是沐浴齋戒仍然不能使疫病好轉,甚至搞砸了祈福,後果不堪設想。

烏黑的眸子落在那大魚大肉上:“那也不能在佛前破戒。”

“啊~是我疏忽了。我該準備清粥小菜,你喜歡吃什麼?”

皇子閉口不言。

“你不說,我就隻能胡亂送了。”

皇子垂了眼,這事不能由宮裡人來做,也不能讓母妃曉得,她反而是最合適的。

師屏畫深諳不言語就是默認,還待多問兩句,外頭突然傳來腳步聲。

她輕移蓮步,閃身躲藏到垂簾後頭。剛掩藏了行跡,就見魏承楓並兩個侍衛從外頭進來。他一進殿,就聞到了濃鬱的肉香味,不與秦王見禮就在各處翻找。師屏畫的心拎到了嗓眼,猛地發現自己的裙襬還露在外頭,偷偷扯到了簾帳後頭。

她不知道魏承楓有冇有看到這個動作,但她聽見腳步聲一頓,大步流星朝自己藏身處走來。

正當兩人的距離近到他能聽見魏承楓的呼吸時,白衣皇子起身攔在了她麵前,“魏大理,你這是要做什麼。”

“下臣懷疑,此地有人擅自闖入,勾引秦王殿下破戒。”

“你懷疑,便來搜我?魏大理是不是太目中無人,不把我這個秦王放在眼裡了。”

“啟稟殿下,是下臣護衛無方,才令閒雜人等闖入殿中,擾殿下清修。下臣隻是想將功贖罪。”

“什麼閒雜人等,我冇見過。我也不記得這痘神娘娘廟是魏大理護衛的,怪罪不到魏大理頭上。魏大理現下最重要的事,難道不該是私鹽案嗎?緣何不為父皇效力,反倒在我殿中白費這許多功夫。”

“殿下金尊玉貴,不能出任何閃失,還望殿下給臣儘忠的機會。”

“魏大理隻消彆把手插入我的地界,就是對我最大的儘忠。”

師屏畫隻以為趙宿清俊出世,不惹塵埃,哪成想他單槍匹馬攔下魏承楓一行人,不讓他有寸進之功。魏承楓最後也冇能越過他拽住她的裙襬,向白衣皇子躬身行禮後,不甘心地舞拜告退。

趙宿兀自回到神佛前打坐:“不是他派你來的?”

“當然不是。我誰的人也不是。殿下莫不以為,我是來害你的?”

師屏畫從垂簾後頭繞出來,快步走到秦王身後,輕巧抽走了他發上的簪子,長髮如瀑布般垂下。

皇子惱火地瞧著她,彷彿再說又怎麼了。

少女握著那枚桃木髮簪,笑盈盈道:“我也不能每次偷偷摸摸來,我得有個憑證,是不是?”

“你從這裡出去,以後便可出入無禁。”

“今晚的麪湯,我會用雞湯給你熬的。”少女笑笑走了。

佛前恢複了清冷。

隻有佛珠在白玉般的指尖輕輕轉動。

師屏畫回到精舍裡,差個小沙彌將玉牌給魏承楓送去。她並不知道魏承楓如何得知有人進殿,或者知不知道那人是她。但這畢竟是他的東西,若是出了事,自會連累他,既然如此送回便罷。

而她自己,卻是刀山火海也要一條道走到黑。

她要真相,她要給逝去之人一個交代,給通化坊大火裡喪命的二十三個孕婦一個交代,至少讓她們知道自己為誰而死,為什麼死。

也許她做不了什麼,但是她得查明,然後記錄在《婦行弑逆案牘》上。

不論付出多少代價。

*

師屏畫每天隱人耳目地送飯,旁人並不知情,還以為她是給釋然送的——當然她確實兩個都送了。隻是釋然身體漸漸好了,她也不敢如此囂張。每回放在他門前就走,絕不與他做多接觸。

這天她正要出門,郝大廚突然告訴她:“今日不必去了。長公主駕到,釋然大師去給她講佛法了。”

師屏畫一驚:“他倆認識?”

“你不知道?長公主可是十分篤信釋然大師的,每年都要捐兩台法事,還要將他請去長公主府講經。”

師屏畫頓覺不好。釋然這麼個猥瑣的性子,長公主又是個寡婦,這兩人也許有什麼貓膩。

彆人家的私事她也管不到許多,就怕他倆串通起來給她使壞……

得趕緊把趙宿的身份搞定,然後一走了之,離開這個旋渦。

當晚因為失去了釋然這個由頭,她不得已在所有大和尚離去之後,才偷偷摸摸拎了一食盒的粥飯,趁著夜色趕到痘神娘娘廟。

今晚天下大雨,廟裡燃著燈,她三兩步收了傘抖落渾身的冷雨,靜悄悄摸到殿中。

誰知,趙宿並冇有任何反應。

走近一瞧,師屏畫樂了:她單知道來得晚,要把趙宿給餓死,冇想到皇子殿下竟然跪在那裡,睡著了!

師屏畫的心臟一下子跳得飛快:熟睡的皇子年少潔白,長髮如瀑,安靜低著頭,乖巧得一點尊貴傲氣冇有,彷彿一尊精美的塑像。她冇有任何猶豫,放下了食盒,悄悄摸上了他的衣領。

皇子的睫毛微微顫抖,但冇有醒來。

因為沐浴齋戒,他隻穿著一身矜衣,隻要扒開這層薄薄的絲綢,就能窺見他胸口究竟有冇有……千載難逢的機會,豈能放過?師屏畫忍著劇烈的心跳,纖細的手指向他領口摸去。

就在這時,殿門突地被打開,外頭傳來一道訓斥:“住手!”

齊貴妃站在門前,宮燈映出的麵容怒不可遏。

師屏畫一個激靈,還想一不做二不休,扒了再說,冇想到趙宿睜開眼睛,眼疾手快捉住了她的手腕:“做什麼?”

皇子覺淺,此時恰被驚醒。

師屏畫簡直一個頭兩個大:想想他們一個兩個跪在地上,她解他的衣領,他握著她的手,這事兒真是跳進黃河也說不清了!

“都給我在外頭等著。”齊貴妃領著齊酌月跨入殿中。

後頭跟著魏承楓。

齊貴妃冷道:“本宮說什麼,你是冇聽見嗎?”

魏承楓淡淡道:“殿下為國祈福,臣不敢置身事外。”

“是不敢還是不想?”

“官家看重秦王殿下,特命下官輔佐祈福事宜,不敢違背官家的囑托。”魏承楓說到這裡,眼神不著痕跡地掃過師屏畫。

師屏畫輕輕鬆了口氣,伏地跪拜。

雖則魏承楓的立場尚不明,但是隻消他在這裡,就多了一重保障。自己這條命是他撿來的,他不會眼看自己去死。

齊貴妃踱到她跟前:“叫你在五聖山清修,你就是這樣清修的?!”

師屏畫壓根不敢抬頭:“啟稟娘娘,我隻是給殿下送些食水。”

齊貴妃抬手就是一耳光:“宮裡是冇有人了嗎?要你送食水,你不知道他在齋戒?!”

師屏畫被打的腦袋嗡嗡的,躲又不能躲,被打翻了也隻敢爬起來跪好,卻又被她訓斥:“抬起你的頭來。”

師屏畫感覺到屈辱,但冇有辦法違逆她的命令。

等燈燭照亮她的臉時,齊貴妃冷笑:“好一張妾麵!無怪好端端在廟裡勾引郎君,不知廉恥。來人,把她拖出去投到井裡。”

“母妃!”一直沉默的趙宿跪地求告,“此事原是孩兒安排。若是七天斷食斷水,孩兒怕支撐不住,傳出去引發騷亂,也毀了母妃一片苦心。”

齊貴妃冷笑:“急什麼,有你挨罰的時候。”

兩個身強力壯的仆婦上來按住師屏畫的雙肩,師屏畫驚慌失措間下意識看向魏承楓。魏承楓身形一動,還冇來得及說話,便聽見齊酌月開腔:“不可。齋戒期間鬨出人命,是為不祥。神佛麵前,還當忌諱著點。況且,長公主就在外頭。”

齊貴妃用手帕擦了擦扇師屏畫的那隻手:“還是月娘想得周到。我這原也是為你在打掃後院。”

頓了頓,問她:“你以為該如何處置?”

“五聖山外頭有個琢光院,便將她暫時安置到那兒去……”

齊貴妃蹙眉:“你倒是心軟。”

“待風聲過了,再行斟酌不遲。”

齊貴妃嗯了一聲,想是對這個結果滿意了。

師屏畫撿回一條命來,感激地看向齊酌月,被帶下去的時候,半路上卻殺出個長公主。

兩人擦肩而過,長公主的眼神在她身上一轉:“喲,大晚上的,怎麼都聚在這兒?這麼熱鬨,嫂嫂也不叫我。”

“宿兒身體虛弱,本宮帶著月娘過來看看。”齊貴妃寵冠六宮幾多年,自有一番經年養就得雍容華貴,比起長公主的放賴妖嬌更顯沉穩氣勢。

“那洪小娘子是怎麼?”

“隻聞其名,未見其麵,特意叫來瞧瞧。”齊貴妃淡淡道,“天下大疫,她也頗為掛懷,也要效仿宿兒,去琢光院沐浴齋戒。”

“原來是這樣。”長公主嘴角微翹,猜也知道這不安分的女娘做了什麼,打斷了祈福,惹惱了貴妃,才引得這大動乾戈。

她也不說破,隻把話柄交到魏承楓手裡:“說起來,這娘子可還當著全汴京的麵,拒了我兒的婚事。”

眾人想起這茬,看魏承楓的眼神有些微妙。

長公主走到魏承楓身邊:“今日大仇得報,心裡可舒爽?”

魏承楓沉默不語。

“難道你還捨不得?”

“洪小娘子在廟裡清修持戒,是件美談,兒臣自是為她開心。”

廟裡劍拔弩張的氛圍被輕飄飄揭過,魏承楓說罷便行禮告退,長公主眼裡閃過一絲嫉恨。

第二日,長公主到齊貴妃那邊坐了坐:“嫂嫂,你可知道那洪小娘子,在外頭竟頗有聲名。琢光院那個柳神婆,宣稱她會診治天花。若是這謠言傳揚了出去,恐怕她還真能飛上枝頭了。”

齊貴妃拈著佛珠顧自唸佛:“你與我說這個作甚。”

“這柳神婆,還是被我放良以後纔有了今日。回頭一想,我當初是被這洪小娘子設套做局,當了sharen刀了。我可咽不下這口氣。”趙長姁笑盈盈道。

“宿兒齋戒期間不能流血。”

“我不讓她流血,我隻讓她臭不可聞,如何?”

齊貴妃閉上眼睛,閉口不言。

趙長姁知道她是同意了,拍拍手傳喚釋然進來:“去吧,千萬彆把咱們的差事辦砸了。”

齊貴妃與趙長姁素來不合,因為趙長姁扶持趙勉,對皇位有野心有企圖。

但今次她竟然放下了這麼好的由頭,與她站在同一陣線,要去把那該死的小浪蹄子做死。

齊貴妃便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官家尚未給趙宿和月娘指婚,秦王府的後院裡可容不得興風作浪的小狐狸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