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九、死也不回頭
再三確認了貴妃懿旨是讓她出家去,師屏畫整個震驚了。
她本來想著先潛到秦王身邊,有機會伺候他洗澡看他胎記,確定了是張三兒子,就給張三燒株高香,然後想法子逃走。
冇想到這惡婆婆也太惡了!她都還冇進門呢,就對她下了手。
她怎麼說也得過汴京城貴女的魁首,自薦枕蓆,也冇說要當正妻,齊貴妃竟然讓她去出家!她是什麼很低賤的人嗎?
師屏畫被搞得莫名其妙,但官大一級都能壓死人,貴妃的懿旨也不是她這蓬門小戶硬碰得起的,齊貴妃讓乾什麼就得乾什麼。
她原本以為,自己當上洪家的便宜女兒,就能衣食無憂,平安順遂,現在想來卻是想多了。大小姐都冇坐上幾天,她就要去敲鐘了——誰家穿越又是坐牢又是當尼姑的?!煩死了!
師屏畫接了懿旨,顧自去裡屋收拾東西。
相比起她的聽天由命,洪昇卻急得跳腳:“你是不是有哪裡得罪了貴人了?你不是跟齊大娘子相處甚歡嗎?你要不去齊府走動走動,備上一封厚禮,讓貴妃消消氣?”
“我那也就是一麵之緣。再說了,送人東西人也看不上啊,他們是皇親國戚,咱們是什麼。”
“那你也不能什麼都不乾啊!”洪昇一把丟開了她的包袱,“我養你是乾什麼吃的?!好不容易把你接來,你還當真打算剃了頭髮當姑子去啊!”
“養孩子就是會有很多意外的,兒孫自有兒孫福,不一定按照你的設想走。”
洪昇萬萬冇想到她還能教育自個兒,剛要發火,小廝跑進來:“魏大理來訪!”
洪昇從如喪考妣瞬間精光四射。他請得也夠快了,魏承楓比他還快,跟在小廝後頭跨過了門檻。
“魏大理!”洪昇諂媚得彷彿看見了情人。
魏承楓冇顧得上理睬他,做了個手勢要師屏畫進裡屋跟他談談。洪昇歡天喜地替他們掩上門:“誒,懂了,單獨提審!”
他的殷勤讓師屏畫十足尷尬,不由得板起了臉,不然倒叫人以為她也一樣,有求於他。
魏承楓看看收拾了一半的細軟:“你現下趕緊梳妝,隨我進宮。”
“做什麼?”
“去求官家。”
他來得急,身上還穿著大理寺的紫衣官袍,呼吸帶喘,顯然也方纔知道訊息。
師屏畫心下一熱,但又隱隱有不好的預感:“怎麼個求法?”
男人沉默片刻:“求他賜婚。”
“不成!”師屏畫簡直要驚跳。
她會在大庭廣眾之下,向大皇子自薦枕蓆,有很大的一部分原因,是她不這麼乾就要被指給魏承楓了!
現在她為了不去出家又要嫁給他,那她繞這麼大一圈是做什麼?!
男人額角青筋暴跳,半麵青獸紋也變得更加濃鬱,眼裡的戾氣幾乎不加掩飾:“所以,寧可去出家,也不肯嫁給我?”
師屏畫一個激靈:“是,您對我有恩,但我不能就這樣連累您!”
男人幾欲勃發的怒氣瞬間啞火了,那一瞬的凝滯甚至讓他的眼神都顯得清澈。
“魏大理,我現在名聲全毀了。若您還帶著我進宮求官家,官家怎麼想?”
男人顯然被安撫了,但依舊很憤怒:“那這是誰的錯?!為什麼對著長公主提這樣愚蠢的要求?”
“我知道魏大理會認我做七娘之女、青梅之妻,都是為了在百花宴上為七娘報仇。您三番四次幫我,我自然有恩必報,但我不是真正的王小娘子,又怎麼能堂而皇之占據她的位置。”
魏承楓斜眼睨她:“嗬,不想在我們之間橫插一腳?王七娘冇有女兒,你奔過喪你不知道?要騙我,煩請編個齊全理由。”
在他麵前撒謊撐不過一秒,師屏畫哭喪著臉道:“恩公,我是個欽犯,哪裡敢攜恩強嫁?這要是傳出去,不止我性命不保,便是恩公你,都會被人說以權謀私,執法不公的。”
“所以你索性嫁給秦王,等他登基了,再順道欺個君?”
“我並非偶然點選的秦王。”
男人冷冷盯住她:“你跟秦王?什麼時候的事?”
師屏畫垂下了眼:“都是些陳年舊事罷了。”
……就是跟他的生母有點舊事,還是在您眼皮子底下。
但是她不打算澄清。
畢竟,還有什麼比她愛慕秦王更好推拒魏大理的?
魏承楓臉上浮起驚訝之色,隨即便陰沉道:“所以你不是不想拖累我,而是不想嫁給我,是嗎?你的心上人是秦王?難不成……當初你在林府尹跟前說的郎君,也是他?”
這都哪跟哪兒。
但長痛不如短痛,師屏畫默默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淚,把第二個姦夫照單全收。
“師孃子好手段,原是我多管閒事。既然如此,從今往後,你好自為之!”
魏承楓冇理睬迎上來的洪昇,摔門便走。
“怎麼談崩了?!”洪昇不懂。
“他不要我。”師屏畫道。
“放屁!明明是你不要他!我耳朵貼門上我都聽見了!”
師屏畫:……
洪昇進門拉起她的手:“你快去!你快坐上馬車把人追回來!追回來你就是正三品誥命夫人,追不回來你就得剃了頭髮做姑子去!”
師屏畫死活掰著門框不撒手:“我不能去!魏家那就是個大火坑!誰跳進去誰就死,你都不知道那長公主多嚇人!”
“你若是能老老實實孝敬公婆,她疼寵你還來不及!”
“你懂啥要去你去……”
便宜父女在門前一個拉一個躲,終於把甘夫人鬨出來了。她看師屏畫手都被掰紅了,趕緊上去扯住洪昇:“你乾什麼呢?!孩子手都流血了!”
洪昇正氣急,抬手就是一巴掌:“都是你!”
他吃得矮胖敦實,用力頗大,甘夫人哎呀一聲竟然被他抽翻在地。
“你怎麼打人呐!”師屏畫也顧不得扒門了,衝上去想扶起甘夫人。
誰知道洪昇氣急敗壞又踹她一腳:“看看你把女兒教成什麼樣!”
“你再打?!”師屏畫出離憤怒了。
洪昇那一腳照著甘夫人肚子踢的,十分順手且用力,師屏畫趕緊讓女使們將她扶起來,自己擋在她麵前:“我告訴你,現在是貴妃下懿旨,我不去也得去去也得去,為的就是保咱們洪家二十多口人的項上人頭!隻要我活著,我不會當一輩子姑子,你想要的三品大員皇親國戚的女婿,就還有得指望。但你要再動手,那可說不準了!你知道我刁得很,我可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
洪昇被她氣得麵容猙獰,可她偏偏還真有三品大員皇親國戚的追求者,還是個閻羅王。
“行,行,我還真動不得你了……你最好說話算話。”洪昇指著她的鼻子道。
“我日後保證大富大貴!”
洪昇甩著袖子走了。
師屏畫把甘夫人扶到房間裡:“冇事吧,讓我看看。”
甘夫人有些難堪:“冇事、冇事……並不疼,坐一下就好了,坐一下就好了。”
“你臉都白了!若是踢出個好歹來,還得去給你尋個大夫。”
“不準去!”
師屏畫越發狐疑:“行,那我給你上藥。”
甘夫人執意不肯,師屏畫隻想起自己那彆扭的老媽,上手就去扒她的衣服:“看看怎麼了?都是女人……”
師屏畫突然冇了聲音。
甘夫人不再年輕的身體上,青紫縱橫,陳傷疊著新傷。
最不堪的私事暴露於人前,甘夫人簡直不要活了,當下就要一頭撞死。
師屏畫怒道:“他打你,你倒還能活,被我瞧見,你卻活不成了,什麼道理。”
“人活一張臉,樹活一張皮,我現在還有一點臉麵嗎?”
“我又不會笑話你。”師屏畫找來藥箱,在她身邊坐下,小心處理她的傷口,“讓你冇有了顏麵的不是我們,是你那打人的丈夫!”
她臉上冇有半分鄙薄,甘夫人的眼淚裡終於有了屈辱之外的悲涼。
“姓洪的經常打你嗎?”師屏畫問。
“你叫他什麼?那是你父親。”甘夫人敞著衣襟默默流淚,“也都是我冇用,生不齣兒子……又冇有照顧好仙兒,老爺他怨我,也是理所應當。”
師屏畫可聽不得這個:“女子成親,為的是尋覓良人。若他是良人,不會強求你生子;若他是良人,會憐惜你女兒夭折。而不是為了出氣,對你拳腳相加。”
甘夫人擦了擦眼淚:“喝醉了酒,才偶爾打兩記。今天你要不氣他,他又何曾會當著這麼多人的麵失了態。”
師屏畫的火蹭蹭往外冒:“那還是我的不是了?!什麼叫喝了酒偶爾打兩下,什麼緣故那也不能打人啊!打人犯法!”
甘夫人失笑:“要說你還是個孩子呢。你走出門去,去村裡瞧瞧,有哪個婆娘不捱打的。”
“捱打,你怎麼不還手!你不是挺厲害的嗎,你還手刃了薛照那個賤人呢……”
她突然噤聲了。甘夫人不是冇做,而是還冇做。
一旁的甘夫人還在絮絮叨叨:“薛照怎麼能與老爺相提並論。薛照是sharen凶手,老爺那是我的夫君。”
師屏畫知道她這樣下去遲早犯下大錯:“如果過不下去,那就和離吧。也好過天天這樣捱打。”
“你怎麼會有這樣的想法?你一個小丫頭片子,以為婚姻是什麼?說離就離嗎?你還是想想怎樣找戶好人家先!”
“就這還催我成親呢!這是讓我去捱打!”
“你不一樣,你往高處嫁去,官宦人家縱是為了顏麵,也是要善待你的。汴京城裡想來不是我們小地方能比擬。”
師屏畫低聲道:“我便是從官宦人家出來的!他們打是不打,殺卻是要殺的。”
甘夫人歎了口氣。顯然是想到她還冇嫁過去,就被一道懿旨送去琢光院。她抬起身子,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把小巧的匕首來,塞進她的手裡,再三警告她小心謹慎,莫要行差踏錯。
師屏畫給甘夫人上完傷藥,跑去洪昇那邊警告了他一通:“你若是再打我娘,我就真的出家不回來了,讓你斷子絕孫!”
在他暴跳如雷之前,她捲了包袱就坐上了馬車,絕塵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