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四、移花接木(1)

師屏畫斂了斂素白裙襬,捧著牡丹快步穿過遊廊,清脆聲線劃破廊下靜謐:“齊大娘子,請留步!”

齊酌月腳步一頓,緩緩回身,眸中無波無瀾。

師屏畫快步上前兩步,將鎏金牡丹雙手奉上,語氣帶了幾分討巧:“這彩頭,本就該屬於大娘子。”

齊酌月揮了揮手,屏退身旁女使,聲音清冷淡漠:“王小娘子有話不妨直說,不必如此周旋。”

師屏畫臉上的笑意一僵,竟被她一眼看穿心思。

“王小娘子很想贏吧。”齊酌月語氣平靜,字字卻如利刃般戳中要害,“二孃給了你一個天大的好機會,可你也知道長公主殿下不會點你,是以要用我的詩捆上我。這樣,看客以你心胸寬大、惜才愛才,長公主殿下也不能否了一張我提過詩的畫兒,你既贏了麵子,又贏了裡子。你已得到了你想要的一切,何必又來與我惺惺作態。”

師屏畫:……

齊酌月說完便要走,師屏畫連忙上前攔住,臉頰漲得通紅,語氣帶著幾分窘迫:“這事確實是我不好,利用了你,但我也情非得已——魏三郎的乳母被人逼死了,我不贏,棺材都不能進府。”

酌月抬眸,清亮眸光落在她臉上:“你想讓我如何?”

師屏畫猶豫良久,偷偷抬眼覷了她一眼,聲若蚊蚋:“……好姐姐,接下來的棋、書、琴三台,你能不能……讓我幾分?”

齊酌月聞言一怔,顯然冇料到會聽見這般直白的懇求,眸中掠過一絲訝異,隨即恢複平靜。

師屏畫亦是無奈。她本打算賣個順水人情拉攏齊酌月,卻冇料到這位世家貴女心思通透如鏡,她剛一開口,對方便看穿了她全部盤算。可除了放下身段懇求,她實在想不出彆的法子幫魏承楓贏下這場比試。

齊酌月緩緩轉開臉,語氣淡然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傲氣:“你有你的苦衷,我卻無作假輸你的道理。”

“這百花宴看似比才,實則是為晉王選妃的陷阱!”師屏畫急聲道,“大娘子若是奪魁,長公主殿下必定會為晉王向齊家求娶。難道大娘子真願嫁與晉王?”

官家膝下兩位皇子,秦王乃齊貴妃之子,與齊酌月是青梅竹馬的表親,門當戶對;晉王趙勉不過是宮女所生,生母早逝,所能倚仗的唯有長公主的寵愛。此次長公主高調為趙勉辦百花宴,放話要聘魁首為妃,汴京眾人皆知第一才女是齊酌月——一旦她奪魁,長公主便有了向官家求指婚的口實,屆時即便齊家不願,也難違聖意。

“我既能奪魁,自然有全身而退之法,不勞王小娘子費心。”齊酌月微微欠身,禮數週全卻疏淡疏離,“勞煩王小娘子替我向魏大理帶句話,節哀順變。咱們,琴台見。”

說罷,她轉身翩然離去,素裙拂過青石板,隻留下師屏畫愣在原地,隻覺一個頭兩個大。畫試能贏,全靠西洋畫法的新奇與齊緋顏的“神助攻”;可棋、書、琴三門,她皆是一竅不通,尤其是琴,更是半點門道都不懂。她本打算與齊酌月“沆瀣一氣”,卻冇料到對方油鹽不進,全然不按常理出牌。

頭疼之餘,師屏畫也不由得心生敬佩——不愧是世家貴女,這份不為外物所動的傲骨,著實令人折服。

拉攏不成,琴台比試已近在眼前。師屏畫不敢耽擱,轉身在園子裡四處尋覓柳師師的身影。

柳師師以“神婆”之名在汴京早已小有名氣,再加上魏承楓事先備好的拜帖,要入公主府遠比師屏畫容易。兩人很快在一處僻靜角落碰頭,師屏畫拉著她快步走進琴台附近的廂房,將自己的孝服換給她,語氣急切:“你替我去琴台比試。”

齊酌月不願讓,她也實在冇精力從頭學琴。琴台比試皆在紗簾之後,看不清容貌,正好讓柳師師代她上場。

“你是行家裡手,那些貴女的琴技定然不及你。”師屏畫一邊幫她整理衣衫,一邊叮囑。

“你尋我來,竟是為了替你比賽?!”柳師師又氣又笑,眼底卻無半分真怒。

“還有一事相托。”師屏畫補充道,“彈完琴後,你替眾人算算姻緣,順帶留意有冇有生辰在六月十二前後的郎君。”

柳師師挑眉,打趣道:“你倒會給我排日程,半點空閒都不留。”

“要怪便怪魏大理。”師屏畫笑著幫她戴好幕離,兩人本就有七分相似,此刻換上同款素衣,幕離遮麵,竟有了十足十的相像。柳師師本是青樓歌姬,見慣了大場麵,毫不扭捏,整理好衣衫便快步向琴台走去。

琴台報名的貴女寥寥無幾。誰都知曉,齊酌月有一張“有鳳來儀”古琴,據傳是唐宮舊物,曾為楊貴妃所彈,音色洪亮古樸,堪稱絕世珍品。與她同場比琴,無異於公開處刑——音量壓不過,琴技更不及,一旦落敗,定會被汴京眾人指指點點一整年。

為免琴聲相互乾擾,長公主將參賽貴女的琴案分散在花園各處。聽琴的郎君小姐們可隨意遊走,被誰的琴聲吸引,便往誰的琴案前投擲牡丹令牌。

汴京公子哥們皆覺此舉風雅,紛紛起身四處遊走。起初,眾人儘數聚集在中央水榭——齊酌月端坐於此,寬袍大袖,姿態雍容,指尖撥弄琴絃,一曲《高山流水》古雅質樸,餘韻悠長,引得周遭讚歎不絕。

就在這祥和肅穆之中,突然有個紈絝子弟高聲嚷嚷著衝過來:“那邊有位琴師,技藝絕了!比齊小姐還要勝上幾分!”

參賽貴女多有仰慕者為其拉票,可這般直言勝過齊酌月的,實屬罕見。

“齊大娘子就在此處,你也敢胡言亂語?”

“警告你彆亂蹭熱度!靠這般流言搏出位,你家娘子也太下作了!”

“想踩著齊大娘子上位,先問問我們答不答應!”

齊酌月才名在外,不乏一群狂熱仰慕者,這些人平日裡三句不離“齊姑娘”,動輒以她的名義貶低其他女子,活像一群無頭蒼蠅。周遭本就有不少人看不慣這群人的做派,此刻見他們如此囂張,皆心生不滿。秦王率先站起身,走到那紈絝子弟麵前,語氣淡然:“在哪兒?帶我去瞧瞧。”

那紈絝本被圍攻得手足無措,忽見秦王為自己解圍,眼眶頓時泛紅,連忙指路:“就在湖對麵的假山上!”

秦王邁步便走。他本就受女子追捧,那些看齊酌月不順眼的貴女見狀,也紛紛簇擁著跟了上去——隻要齊酌月拿不到頭彩,誰贏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