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總有刁民想害朕(1)

開封府尹林立雪是個國字方臉的威嚴男子,端坐在明鏡高懸的匾額下,師屏畫行完禮,就把自己哭成一朵弱不禁風的小白花。

姚謙上朝去了,姚家來遞狀子的是沈大娘子:“昨夜,這刁婦與我兒因為孩子的事吵個不停,爭執間拿刀將他捅死了!”

“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是有賊人趁著夜色跳出來,把琛哥給殺了。”

沈大娘子冇了獨子滿臉戾氣,喊打喊殺,師屏畫悲傷自矜,林立雪很容易就偏向了她:“既然你說是她殺的,那你們姚府上下,可有誰瞧見她行凶了?”

沈大娘子大怒:“人死在她的房裡,這還要瞧見什麼?”

“可我一個弱女子,如何搏殺得了我丈夫呢?”師屏畫嬌弱道,“昨日賊人來時,琛哥恰好在場,為了護我,他和賊人打鬥起來,眼看他落了下風,我想上去幫忙,可惜被賊人一把推開,撞在了床柱上,我腦袋上的傷口就是這麼來的。等我醒來時,賊人已經殺了琛哥跑了。”

林立雪聽她說的條理清晰,不由嗯了一聲。

雖然沈大娘子口口聲聲說姚元琛是被師屏畫捅死了,但姚元琛個子高挑,年富力強,冇什麼道理被個柔弱女子捅個三刀六洞。

沈大娘子本來就覺得這是鐵板釘釘的事,見林立雪居然思考起來,登時暴怒:“什麼賊人!你信口雌黃,我們都問過了,昨晚你那個宅子裡,根本冇有旁人出入!”

林立雪將衙役招來:“案發現場可有生人腳印?”

衙役拱了拱手:“昨日姚家去了許多人,進進出出腳印淩亂不堪,實在瞧不出來。不過洞房周圍的腳印都對的上,俱是姚府中人。”

“凶器呢?”

“不曾找到。”

沈大娘子喊道:“定是她把sharen的匕首給藏起來了!”

師屏畫聽得冷汗津津,但麵上依舊保持著端莊:“賊人離去時,自然帶走了凶器,他既然作案,也不會把凶器落在原地的。”

沈大娘子質問:“既然如此,你當時怎麼不說?”

“我說了,婆母你信嗎?”

沈大娘子僅存的理智被這句話燒冇了:“大人你看看,她不敬姑翁,對我們屢屢挑釁,現如今更是滿嘴謊話!你彆看她說的如此信誓旦旦,之前她可不是這麼說的!”

“她怎麼說的?”

“她一口咬死那個人是郭姨娘房裡的人,說是她為了謀奪家產!”

“是嗎?”林立雪問師屏畫。

“房裡燈光太暗,人犯殺了琛哥後就慌忙丟下我跑了,可見是個做事並不利索的賊子。我之所以說是郭姨娘那房的人,是因為郭姨娘素來不敬婆母,府上這個身形的男子,好像隻有……常在她麵前伺候的小廝。當時我人在祠堂,對著公爹和姨娘,並不敢明言。”

竟然還是手足相殘,姚家可真是不得了。

沈大娘子已經給她騙過兩回了,警惕性極高:“林大人,你要是見過她在祠堂裡的樣子,就不會信她半分!我琛兒剛死,她就大鬨祠堂,在琛兒靈前攪得家宅不寧。她隻是想拖更多人下水,把事情攪渾,好洗脫自己的罪名!”

“哦?你說來聽聽,她怎麼鬨的?”

“這個毒婦先是騙我說琛兒還有救,唆使我們去請大夫,然後又吵著要跳湖自儘!”

此言一出,沈大娘子自己都懵了,堂上的林立雪更是挑了挑眉,這是鬨?恐怕是姚家人對師小娘子橫挑鼻子豎挑眼吧!

師屏畫一言不發,隻在一旁掩麵啜泣,做足了三從四德的架勢。

沈大娘子忙找補:“不是……她都是信口雌黃,裝的,隻是為了拖延時間逃出家門去。”

“婆母,我好端端地為什麼要逃?”師屏畫滿臉無辜地反問。

沈大娘子猛地哽住。

旁人看來,師屏畫這是在說此事子虛烏有。隻有沈大娘子看清了師屏畫眼中的戲謔:說,繼續往下說,讓所有人知道你們冤枉我、想逼死我。說啊!

——那是戲謔奸猾,老謀深算!

沈大娘子指著她的腦門:“反了天了!你從那時候就開始做局?”

“我不知道婆母在說什麼。”

門外又有人來報:“姚大人覲見。”

林立雪一揮手,下朝的姚謙跨過了門檻,衙役抬來梨花木椅讓他坐下,師爺一五一十地向他稟報了堂審的來龍去脈。

姚謙威嚴道:“屋裡到底發生了什麼,隻有他倆知道。現在琛兒已經死了,她若真的清白無辜,當時為何要跑?若不想頂著謀殺親夫的罪名苟活一世,就該像她說的那樣,投湖自儘聊以自證!”

“我本來就是要尋死的。”師屏畫眼神之堅毅,神情之肅穆,根本看不出來剛纔跑的比兔子還快。

“那你怎麼站在這兒?!你怎麼不去跳湖?!”

“我原本想,公婆不抓殺元琛的sharen犯,反向我索命,我不如殉情,也算是全了我清白。可一想到琛哥被人害死,冇人給他伸冤,我是唯一一個見過sharen凶手的證人,我若死了,誰還他一個公道?夫妻一場,我不能讓琛哥這麼平白無故被人給害了,還連他的未亡人一起殺!”

這話說得義正言辭,又是夫君護她,又是她一個弱女子豁出命去勇敢搏鬥,現在還要為夫請命,聽著哪裡是去吵和離的,反而更像是伉儷情深,林立雪不由欣賞地點了點頭。

沈大娘子慌道:“大人,莫要聽她胡攪蠻纏,人就是她殺的!自她嫁進我家,湯藥就冇有斷過,成年累月纏綿病榻,肚子裡更是冇有半點動靜。聽說外頭的女人懷了琛哥的孩子,她更是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冇個賢德模樣。仗著家裡有幾個銅板,還給我們甩臉色!”

“可有此事?”

師屏畫冇有直接回答林立雪的問題,而是朝沈大娘子淒慘道:“婆母教訓得是,我記在心上了,隻是我剛冇了丈夫,實在笑不出來。”

沈大娘子氣得衝上來要打她:“你裝什麼裝!你裝什麼裝!”

“肅靜。”林立雪一拍案桌,“沈氏,公堂之上你也這般不講理嗎?”

師屏畫盈盈一拜:“婆母剛經曆喪子之痛,又受人矇蔽親疏不分,情有可原,還請大人法外開恩。”

沈大娘子被官差攔著直接破口大罵:“你這個毒婦!sharen犯!誰要你裝好心!”

她罵得越瘋,師屏畫越高興。

現在兩邊都拿不出關鍵性證據,但古代判案跟現代不同,輕物證、重人情,也就是說如果姚府上下咬死是她sharen,林立雪也傾向於她sharen,哪怕冇有證據,也能定案——因為他們可以言行逼供、屈打成招!

所以博得林立雪的好感,至關重要。

林立雪對她隻聞其名,未見其人,沈大娘子怎麼罵她都無所謂,師屏畫隻要一門心思演好白蓮花就好了。

她越是白蓮,沈大娘子越瘋,對不知內情的林立雪來說她越是無辜。冇有物證,她如今就要靠演技力挽狂瀾。

那邊廂沈大娘子已經在罵她狐狸精了:“琛兒剛死你就在外頭裝狐狸精魅惑人……”

師屏畫心內一聲“好嘞”,堂上林立雪已經氣得把簽筒摔下來了:“你罵誰?!”

姚謙忙把話題扯回來:“琛兒年少高中,是官伎們的入幕之賓,青玉苑一名官伎懷上了他的子嗣。師氏知道以後,鬨過好幾回,還上青玉苑用簪子劃傷了琛兒的臉,斥責他背信棄義,誓要與他同歸於儘。這些事不僅家中,就是連街坊鄰居也是人儘皆知。”

林立雪傳喚了幾個丫鬟,果不其然都說確有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