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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棲是鹿笙在修複實驗室的搭檔。

實心眼，手穩，話少。做金屬器修複的人手要穩，林棲的手穩到能給一枚漢代銅鏡補出連續的紋路而看不出接縫。她這人認死理，誰對她好她記一輩子，誰跟她說什麼她也信一輩子——這兩條是一體兩麵。

大二那年鹿笙替她頂過一次鍋。一件宋瓷的殘件在傳遞時磕了道新茬，其實是設備檯麵冇墊穩，鹿笙當著導師的麵說是自己手滑。從那以後林棲看她的眼神就冇變過。

前世蘇蔓冇少在她麵前下鹿笙的蛆。

不是罵，蘇蔓從不罵人。

她隻是“擔心”。

“鹿笙這次鑒定是不是又錯了？我也不懂，就是聽我伯父唸叨了一句。”

“她最近狀態好差你發現了冇？我不敢問她，怕她多想。”

“你彆跟她說是我講的啊，我真的隻是擔心她。”

一句一句，像往水裡滴墨。一滴不顯色，二十滴，水就渾了，而且再也澄不回來。

林棲不壞，隻是容易信表麵。三年下來，她也慢慢覺得鹿笙“不太靠譜”、“壓力太大”、“可能真的有點問題”。

前世最後那一次，鹿笙實在撐不住，深夜給林棲打了個電話。她想說自己最近總覺得手腳不在了，想說自己怕。

林棲聽了半分鐘，說：“鹿笙，你是不是該去看看醫生。”

不是惡意，那句話甚至是關心。

但那是她最後一次向人求助。

鹿笙想起這個，胃裡還是會沉一下。

所以這次她找林棲，冇繞彎。

實驗室在老樓三層。福爾馬林混著舊紙和鬆香的味道，常年不散。窗台上擺著幾盆養不死的綠蘿，工作台上一排大小不一的鑷子、竹刀、軟毛刷，按尺寸碼得整整齊齊——那是林棲的強迫症。

鹿笙把一枚剛修複好的銅釦推過去。

扣麵鏨著纏枝紋，原件缺了三分之一，她用同期同工藝的方法補的，紋路走向、鏨口深淺、氧化層的色差，一絲不差。

林棲拿起來，就著燈轉了兩圈，眼睛亮了：“這個介麵……你怎麼處理的？”

“回頭教你。”鹿笙說，“棲棲，下週那批唐俑的修複，你跟我一組。”

林棲點頭：“好啊。怎麼突然——”

“蘇蔓要是來找你聊我，”鹿笙打斷她，語氣很平，“你聽聽就行，彆往心裡去，也彆替我傳話。尤其是傳到我爸耳朵裡的那種。”

林棲愣住了。

她把銅釦放回絨布上，動作有點慢：“蘇蔓姐……她不是你閨蜜嗎？”

“是。”鹿笙說，“所以她的話，你更得當心。”

實驗室裡安靜下來。窗外有人在樓下打球，皮球撞地的聲音一下一下傳上來。

“她要是問我唐俑的事呢？”林棲忽然問。

鹿笙看了她一眼。

——這是個好問題。林棲不聰明，但她認真。認真的人問的問題往往最實。

“照實說。”鹿笙說，“進度、編號、哪件在誰手上，這些都能說。你隻有一件事不能說。”

“什麼？”

“我在什麼時候，跟誰，單獨待過。”

林棲點了點頭，把這句在心裡過了一遍，然後很認真地拿便簽紙寫下來，貼在顯微鏡的底座上，寫完又覺得不妥，撕下來疊好塞進口袋。

鹿笙看著她這一連串動作，忽然笑了一下。

林棲張了張嘴，最後什麼也冇問。

不是懂了，是看鹿笙的眼神，把話嚥下去了。

她認識鹿笙七年，從本科二年級到現在。這是第一次見她用這種語氣說話。

不是生氣。生氣的鹿笙她見過，臉紅脖子粗，眼圈說紅就紅。也不是委屈——委屈的鹿笙更常見，被係裡的誰說兩句就一整天蔫著。

這是另一種東西。

是提前把籬笆紮好了。

從前鹿笙被人說閒話，隻有兩種反應：要麼紅著臉辯解，越描越黑；要麼悶著不吭聲，讓謠言自己長個兒。前一種像在往火上扇風，後一種像給火騰地方。

這一世，她不辯解。

她先防禦。

穩住林棲，是鹿笙回來之後做的第一件“護人”的事。

前世她隻顧著自己喊冤，從冇想過身邊這個話少的姑娘也是戰場。林棲被閒話帶了節奏，慢慢跟她疏遠，到最後連畢業合照都冇站在她旁邊——照片她後來翻到過，林棲站在最邊上，笑得勉強。

這一世，她先把身邊的人攥住。不是控製，是不讓彆人有下手的縫。

她那天下班前，還做了一件事。

她把過去兩年所有經手的鑒定原始記錄，從實驗室服務器上導了一份，加密，存進移動硬盤，鎖進公寓的抽屜。又把關鍵幾批的檢測報告，掃描件發到自己的私人郵箱。

前世那批“數據有問題”的玉器，最後連原始記錄都調不出來了。服務器換過一次，舊數據“遷移時丟失”。她當時還信了。

現在她不信任何一句“丟失”。

半個月後，林棲真的遇上蘇蔓來套話。

那天下班前，蘇蔓拎著兩杯奶茶出現在實驗室門口，說是路過。她笑吟吟地站在門邊，冇進來，先誇了一句“你們這兒真有味道”，然後很自然地問：

“鹿笙最近是不是又接私活了？我聽說遠鑒堂外麵的單子她也在看。”

林棲手裡正拿著鑷子。她“嗯”了一聲，又“啊”了一聲，說“我不太清楚啊”，然後低頭繼續乾活，一句多的都冇有。

蘇蔓站了一會兒，把奶茶放在門口的櫃子上，笑著走了。走之前，她抬手把耳邊一縷頭髮彆到耳後，整了整。

林棲冇在意那個動作。

但她把這事記在了工位的便簽紙上：週四

17:40

蘇蔓來問私活的事，下班後拍照發給了鹿笙。

後麵還跟了一句：“我啥也冇說。”

隔了兩分鐘，又來一條：“她走的時候把奶茶留門口了。我冇喝，扔了。”

再隔一分鐘：“扔之前拍了照，你要不要。”

鹿笙看著這三條訊息，愣了一下。

她冇教過林棲這些。

——原來一個實心眼的人，一旦決定信你，會自己長出辦法來。

鹿笙坐在公交車上看著那條訊息，看了很久。

窗外臨港的黃昏正壓下來，江麵上一層橘色的光。她把手機扣在膝蓋上，抬起左手，隔著袖子按了按腕內側的胎記。

燙的。今天是晴天。

——整理頭髮。

她記得這個動作。蘇蔓每次要做點什麼之前，都會先整理頭髮。前世她當那是緊張，是女孩子的小習慣，甚至覺得可愛。

籬笆紮好了。

接下來，看誰還進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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