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一頭鯊魚。
一頭長著六隻眼睛的鯊魚。
一頭有腹肌,長著四隻肌肉魚鰭的鯊魚。
一頭穿牆而過,能夠在無水環境下隨意遊泳的鯊魚。
虎杖悠仁沒忍住擰了一把自己:“嗷!疼……這裏真的不是荷裡活嗎?”
早川秋的臉色在看到鯊魚畢姆出場的那一刻好了許多,又不免為他擔憂。他倒不是擔心畢姆的實力,而是,這全然非人的形態,該怎麼向這些孩子解釋呢?畢姆現在和咒靈看上去也沒什麼兩樣,換一個陌生的咒術師過來,怕不是要直接過來祓除這看不出一點人樣的變異鯊魚了。
剛剛誕生的特級咒靈在鯊魚和狐狸的聯合追殺下上竄下跳,根本就顧不上被它原先盯上的人類獵物。隻見狐狸把自己刨出了地麵,龐大的身軀帶著那蓬鬆的毛茸茸差點擠佔了半個大廳。鯊魚則是藉助了可以穿梭地麵和牆壁的特異之處,如魚得水一般靈活,鋒利的尖牙就算被咒靈的堅硬軀體崩斷了,也能立刻替換出下一波牙齒。
獸性在他們兩隻動物的身上得到了久違的彰顯。那與普通的咒術師之間,或者祓除咒靈的場景完全不同,更像是一種深海與叢林中才能見得到的純粹拚殺。
虎杖悠仁不知道自己的兩位咒術界同學是怎麼想的,他感覺自己現在正在看一場超能版的《動物世界》。
怪異的人形咒靈,巨大的多眼狐狸,異形的肌肉鯊魚,三個不同的物種在室內鬥成了一團,看著上去那隻特級咒靈反而成了最弱小的那一個了。
早川秋站在一邊,沒有去摻和他們之間的戰鬥,反而垂下了手中的武士刀,勒令道:“快點解決。”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像是做出了什麼許諾:“趁熱趕緊吃。”
聞言,原本就動作飛快的狐狸和鯊魚像是按下了加速鍵,更加迅猛地追著特級咒靈,兩麵夾擊。他們張著長滿鋒利牙齒的嘴巴,和一旁時不時偷襲的兩隻玉犬一起嘗試撕咬著那隻狡猾的人形咒靈。
從少年院這個犯罪少年收容所的誕生的特級咒靈,有著本能的殘忍惡意。它一開始還嘗試著一些計策與謀劃,然後發揮天性地讓那些闖入領域的人在絕望中死去。
但現在,局勢完全不同了。
那兩隻玉犬對它能造成的傷害極為有限,但是狐狸的攻擊和鯊魚的撕咬卻令它防不勝防,很快地消耗著它自孵化之後殘餘的咒力。
狐狸和鯊魚將它完全當做了自己的獵物。他們狼吞虎嚥,毫不饜足地撕扯著那隻特級咒靈,將它由咒力構成的軀體當做了一頓美餐享用著。
特級咒靈的身體在咒力的補充下不斷地修復,然後又被野獸們分割。那與常規祓除過程風格截然的景象把三個孩子看的一愣一愣的。
“好強啊。”原先一照麵就能用特級的威壓逼迫他們本能不敢動彈的特級咒靈,居然在狐狸和鯊魚的追擊下艱險頹勢,上演著虎口求生的戲碼。
它全無反擊之力。
狐狸和鯊魚聯手消磨著它的咒力,再反覆將這隻特級咒靈扯成碎片的三個回合後,咒靈復原的速度顯而易見地變慢了。
狐狸和鯊魚連忙乘勝追擊,一邊一口,將咒靈撕咬進自己的大嘴裏。本來強度很高,連早川秋都無法用武士刀一擊劈開的咒靈,被整個地扯成了兩半,像是被撬開貝殼的蚌肉。
它沒能再復原,而是在那兩張利口中被絞了個粉碎。
早川秋卻麵色一凜,舉著被刀鞘所包裹的武士刀往鯊魚的頭上敲了一記,不輕不重,更像是在懲罰亂咬沙發的小狗——當然,鯊魚和可愛的小狗可扯不上什麼聯絡。
但東咒高專的三人都明顯能感覺得到那張鯊魚皮下隱含的委屈。
“吐出來,畢姆。你必須吐出來。”早川秋一手扶著鯊魚的吻部,咒靈尚未消散的紫色汙血從齒見溢位,在他手上淌出了一道蛛網似的痕跡。但他似乎有著更緊要的事情,隻是隨意的甩了甩手,就繼續去擺鯊魚畢姆的那張大嘴。
鯊魚張開了嘴,然後撲騰了幾下,像是脫水的魚。一小塊灰色的東西從它嘴巴裡被吐了出來,好像那是什麼塞牙縫的骨頭。
早川秋從口袋裏抽出了一條手帕,然後像那些古早電影裏的警探一樣,攤開手帕將那東西撿起來,包好,然後塞回自己的兜裡。
“那是什麼?”在場的三名小咒術師各個耳聰目明,又能憑直覺感受到那東西的不祥意味。第六感在發出預告:那不是什麼好東西。
“違禁品,證據。”早川秋不欲多說:“隨便怎麼稱呼。”
“那是我的手指。”一道陌生的聲音在場內響起。
虎杖悠仁立刻反應過來,舉起了他那隻不知道什麼時候就長了張嘴巴的右手。那是浮現在身體呈現出新的體征的兩麵宿儺。
虎杖悠仁的存在是一個奇蹟,他莫名地就能承受住兩麵宿儺手指的毒素,成為了對方復生的容器,又在沒有經過訓練的情況下,憑藉自己的意誌壓製住對方的意識。但有的時候,兩麵宿儺則會隨性所欲地突然出現,在他的體表長出眼睛或者嘴巴什麼的,來彰顯一下自己的存在感。
虎杖悠仁下意識地往手背上一拍,把那張嘴拍了下去。儘管那也沒什麼用,如果兩麵宿儺想出來的話,他隨即就能在另一塊麵板上開一道新的口子。
“是……手指?”釘崎野薔薇回憶了一下剛才那東西的痕跡,短短的,細細的一節,確實像手指的模樣。
“難怪會孵化出特級咒靈。”伏黑惠若有所思。他比他的兩個同學多一些在五條悟手下被無良教師壓迫的經歷,明白了為什麼作為重點關注物件之一的少年院裏,會“突然”地出現特級咒胎。
伏黑惠雖然有時候會有些更趨近於這個年紀的天真,但這不代表他對陰謀詭計就無所瞭解。他是三個人裏麵最先猜想到,那根手指可能是被某些人有意放置在這裏,以此催化出一隻特級咒靈。
早川秋避諱的態度和當下的嚴肅神情,就是對他心中猜測的有力論證。
當然,那也可能是公安的正常程式作業。那可是“公安”,不是嗎?
早川秋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掃過,滿意地看到另兩個學生還沒抓到那要命的細節。他的眼神最後落在了虎杖悠仁的身上,然後像是下定了決心似的,伸手從懷裏的內袋拿出了一件東西。
“戴上它。”早川秋把東西拿到虎杖悠仁的麵前。
那是一根手鏈,鎖扣圓潤,互相之間看不出任何的縫隙,一派渾然天成的樣子。隻是它灰撲撲地顏色和實心的手感,就隻是一根普通的鐵質鏈條樣式的手鏈。
虎杖悠仁不解,卻下意識地接過了手鏈,然後戴在裡自己的手上。然後,那張執著的,要冒出頭的嘴巴就不見了。
“這是一件具有封印性質的咒具。”早川秋說著,響起了當時的畫麵。
在瑪奇瑪的要求下,天使用“十年”壽命的代價,換取了一條僅僅擁有封印屬性的器具。它甚至都不能成為一件武器,用“十年”實在是太過奢侈了,讓天使都感受到了肉痛。
瑪奇瑪卻說,這是“必要的”。
“敵人還在暗處,而那個孩子,他是問題的中心,是打入內部最容易被突破的關鍵點。”粉發的女人雙手交錯成鉗形,一幅老派長官的模樣。
“您是說,他會成為叛徒?”早川秋不願相信,那個一臉陽光的男生會變成令人痛恨的肉中刺。那是他們承受不起的代價:沒有什麼比來自內部的崩塌更容易摧毀目標的原因了。
“我們要提早考慮到一切,做好所有的防備。”瑪奇瑪說:“咒術界的政治意識太差了,那些陰謀詭計也容易被更喜愛用肌肉來思考的咒術師所忽視。”她就差直接說“咒術師都是大猩猩”了。
“而且,雖然咒術界很保守、陳舊、落後,但咒術明顯會受到整個社會發展的影響,趨近於現代化。如果敵人恰好是會藉助現代技術力量的那種型別,這可比在有限的古籍和歷史中查詢目標要複雜得多。”
早川秋沉默地從天使的手中接過了那條鎖鏈狀的手鏈,小心地收入了內袋裏。現在,他拿了出來,用在了他所判定的那個“必要”的時刻。
還好“十年”的代價不是白付的,那條手鏈起到了理想中的效果,讓二十分之一的兩麵宿儺沉默了下去。
早川秋指了指被自己收入袋中的那根手指,強調了一遍:“這是證物。”
三個孩子想了想,覺得很有道理。他們還年輕,要麼在普通人社會生活,要麼嚮往現代的生活,所以思維尚未被咒術界固有的體係所限製。
“還有一點……”早川秋補充道:“這件事,希望你們保密。”
“為什麼?”虎杖悠仁問。“這是什麼秘密行動嗎?”
他的腦子裏已經開始回放那些他看過的荷裡活大片了,從槍林彈雨到神秘符咒,一應俱全。
“是秘密。”早川秋已經不會為向陌生人撒謊而感到良心作痛了。那可是他們這種人的“標準程式作業”。
他有試圖去檢視虎杖悠仁的未來,但顯然,與他契約的未來惡魔並不願意把力量全然交付給他,隻能時靈時不靈地運作著,在自己即將遭遇危機的時候才能自如地看到未來的那幾秒。
三個學生嘀嘀咕咕了一通,然後對早川秋做下了保證。
“很好。”早川秋知道這個年紀的孩子很嚮往做一番“大事業”,經歷一番“冒險”。逐漸步入瘋狂的小咒術師尤甚,青春期對長輩的反抗和排外的傾向,會讓他們更願意保守一個“圈子裏”共同的小秘密。
“那麼,任務完成。”
早川秋收回了狐狸,而鯊魚也變回了人形的畢姆。被特級咒靈所覆蓋成獨特空間的領域也隨著咒靈被祓除而消失,顯露出它原本的模樣。
他們走出了陳舊的建築,和焦急等待的伊地知潔高匯合。三個學生就像他們所保證的那樣,興奮地小聲交談著剛才的任務,卻剋製地保守了有關“兩麵宿儺的手指”那一部分。
早川秋默默地捏了捏那根被他包裹在手帕裡的“手指”——手帕是能隔絕咒力的材質,很好地隱藏了特級咒物的氣息。
他完成了他的任務。
*
“任務彙報:成功祓除剛剛誕生在少年院的特級咒靈。根據現場尋找到了‘兩麵宿儺的手指’,推測特級咒胎的誕生或者孵化源於人為的催化。現場並未其他咒術師潛入的痕跡,可能行動的時間較早,不可考究。”
“做得很好。”瑪奇瑪看著那根被包裹在手帕裡的詭異手指。
它有著尖銳的指甲,顏色詭異,形狀異樣,像是巫婆的或者其他非人生物的手指,看著就很邪惡。現在它被擺在了對魔特異課瑪奇瑪辦公室的桌上,比起什麼重要的證物,更像是畫風與此情此景格格不入的道具。
鯊魚惡魔的牙齒沒能咬斷它,早川秋的刀具也沒能斬斷它。它比它本身看上去來得更加牢不可摧,簡直就像是什麼特種金屬構造而成的。
這令人想到了咒術界一種特殊的咒物——【咒胎九相圖】,那是九個由人類女子所孕育又被墮胎的咒靈混血胚胎。通過對自身施加“中止生命,不傷害他人”的束縛,它們儲存了活性,得以安然地陷入了沉眠。
以此為對照進行參考的話,是否能認為,“兩麵宿儺的手指”也被施加了類似的束縛,譬如,以“兩麵宿儺的沉寂”來交換“手指無法被摧毀”的特性?
如今兩麵宿儺在虎杖悠仁的身體裏復蘇,那麼手指的強度,也許會因此而降低一些?
瑪奇瑪盯著麵前的手指。在她的視野裡,這根手指正散發著令人不快的邪惡氣息,像一隻完整的惡魔那般邪惡。
兩麵宿儺果然很強。
瑪奇瑪抬起了右手,三隻收起,食指和大拇指拉開,比劃出了“槍”的樣子。她用食指對準了那根手指,然後,一陣爆破音在她的唇間摩擦出聲。
“呯——”
看不見的空氣彈擊中了那枚手指。那根顏色灰暗的皮包骨的手指從桌麵上高高躍起,然後被彈到了半空中,最後落在了被“槍”擊得粉碎的辦公桌殘骸裡。
它沒有碎裂,也沒有消失,隻是靜靜地躺在了那裏。
守在一旁沉默不語的岸邊隊長蹲下了身,他戴著特質的手套撿起了那根落在木屑裡的殭屍手指,舉在眼前仔仔細細地觀摩。
他經驗豐富,卻很難從這根似乎原封不動的手指上看出什麼端倪。那上麵一點痕跡也沒留下,似乎瑪奇瑪剛才那完全能把一隻惡魔炸得粉碎的攻擊是小孩子的空包彈。他完全沒看出現在的這根手指和十秒鐘前躺在辦公桌上的有什麼不同,就連他微微彎曲的弧度也無法狡辯成是剛才的攻擊讓它變了形。
不過,岸邊的思維就像他訓練他的學生那邊不走尋常路。
“如果它們無法被摧毀,又是誰殺死了兩麵宿儺,用什麼東西砍斷了他的那二十根手指?”岸邊站起了身。
“他們既然能在千年前殺了兩麵宿儺,又為什麼不能解決掉區區幾根手指?”
“岸邊隊長,菅原道真在成為怨靈和學神前,也隻是一名文官罷了。”另一邊的姬野想到了另一條反駁的例子。“兩麵宿儺也許是在死後,才會在人們的恐懼裡讓他的手指成為特級咒物。”
這是另一種合理的解答。
“如果無法處理,讓它成為指標也不錯。”瑪奇瑪表現地絲毫沒有為這暫時無法損毀的咒物而擔憂。“我們不會無能到,讓它被別人奪取的,對吧?”
“當然不。”岸邊將手指包裹了起來。
所有人都覺得身上一寒。誰也不想讓上司質疑自己的能力,或者是忠誠度。
瑪奇瑪此刻的表情,就像是以往收集【槍之惡魔】的肉片時一樣。她那威嚴與自信同存的風範給了下屬很大的鼓舞。
就算五條悟親自上門,也別想讓這根手指從公安這裏流失出去!
瑪奇瑪眯了眯眼,露出了一抹怪異的笑容。
她決不允許兩麵宿儺這種混亂邪惡樂子人復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