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這種種事情發生後,沈詞便開始有意無意的躲著夜宸,不想與他再起衝突。

新年將至,夜宸的政務越發繁忙,許多事務都要親自過問,需在除夕前全部處理完畢,不可堆積至來年。

禦書房內,燈火通明。

夜宸和幾位老臣站在下首,旁邊是一幅河道圖,夜宸感覺自己的太陽穴有些發脹。

“殿下,漕糧改道淮安,沿途州府糧倉空虛,若遇汛期,數百萬石糧草恐將不保啊!”戶部尚書孫德全花白的鬍子顫動著,枯瘦的手指重重戳在河道圖上,發出“哐哐哐”的聲響。

夜宸眸光一沉,開口說道,“孫大人可知現今漕運耗費幾何?每年僅修繕費用便占去國庫三成,漕糧又經沿途州縣層層篩下來,還剩多少,糧食和銀兩哪個都抓不住,改道淮安雖險,卻是根治漕弊唯一良策。”

“根治?”工部侍郎輕笑了一聲,“殿下可曾實地勘察過淮安水道?沙淤河淺,若要疏通,需征發民夫十萬,銀錢百萬兩,這等勞民傷財,現今漕運維護可冇這般!”

“王大人!”夜宸猛的一掌拍在河道圖上,震得吱呀作響,“正因為爾等固步自封,我朝漕運才數十年毫無建樹!淮安水道雖需疏浚,但一旦疏通,可縮短漕運路程三百裡,每年至少可節省銀錢六十萬兩!”

“咳!”禦座上的皇帝輕輕咳嗽一聲,將手中茶盞放下,清脆的碰撞聲讓劍拔弩張的幾個人都收斂了幾分。

“宸兒,”皇帝聲音帶著威嚴,“兩位愛卿所言不無道理,漕運關乎國本,確實急不得,需慎重纔是!”

夜宸胸口劇烈起伏,他強壓下怒火,“父皇,如今各地糧倉空虛,若再不改革漕運,明年若是春荒該如何應對?”

“殿下未免危言聳聽。”孫德全捋著鬍鬚,慢條斯理道,“老臣在戶部二十載,不過也才曆經三次春荒,且皆能化險為夷,漕運之事,還需從長計議,如何疏通,疏通後是否會發生洪澇,這些都未可知!”

“從長計議?”夜宸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等到漕糧斷絕,餓殍遍野之時,諸位大人還要從長計議嗎?”

工部侍郎躬身向皇帝作了個揖,“陛下,臣並非反對改革,隻是殿下方案過於激進,不如先擇淮安府下轄的清河縣、利川縣試行,若三年內見效,再推廣也不遲。”

皇帝若有所思的點點頭,“此言甚是不錯,宸兒,你以為如何?”

夜宸看著禦座上神色平靜的父皇,又掃過麵前兩位老臣看似恭順實則倨傲的神情,他有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

他知道,今日這場爭論又將無果而終。

這些老臣們總是用穩妥、從長計議來拖延改革,而父皇也總是選擇折中。

“兒臣,遵旨。”他艱難的吐出這幾個字。

這一個月的籌備、無數個不眠之夜製定的方案,就這樣被輕飄飄的擱置了。

從禦書房出來時,已是月掛當頭。

寒風撲麵而來,夜宸卻感覺不到冷意,胸中燃燒的怒火與失望幾乎要將他吞噬。

他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東宮書房,連日來的爭執與妥協,加之與沈詞之間那種無形的拉鋸戰讓他心力交瘁。

“給孤拿壺酒來,你們全都退下吧!”夜宸擺擺手揮退所有的侍從,獨自坐在黑暗中,任由窗外飄進的雪花落在肩頭。

書房內隻餘一盞孤燈,在寒風中搖曳不定。

“淮安…如何疏通,如何泄洪……”他喃喃道,腦海中卻不受控製的浮現出沈詞書捲上的批註。

那些關於水利疏導的見解,清晰透徹,直指要害。

“漕運之弊不在河道,而在人事,若不能革除貪腐,縱有良策亦難施行。”

“淮安水道雖險,然若改堵為疏,借支流分洪,則事半功倍。”

這些字句在他腦海中盤旋不去。

他起身,從書架上翻出那本前幾日粗略閱過的《水利通考》,翻開書頁便是沈詞清秀的字跡,每一處批註都精準的指出了問題的關鍵。

若是按她的想法,疏通淮安河道,預防洪澇或真有解?

“該死!”他猛的一拳砸在桌案上,震得筆墨紙硯齊齊一跳。

他怎能在這個時候想起那個女人的話?

“不!”他狠狠否定這個念頭,將書冊重重合上。

起身取來酒壺,仰頭灌下一大口烈酒。

灼熱的液體順著喉嚨燒進胃裡,卻澆不滅他心中翻騰的煩躁。

烈酒一杯接一杯下肚,他的視線開始昏花,那些被理智壓抑的念頭卻越發清晰。

“沈詞,”他無意識的喊著這個名字,手指劃過沈詞送來的那本冊子,“為什麼?為什麼你要是沈詞?”

為什麼她要成為這樁政治婚姻的符號?如果……如果她是那個雪夜裡救他的小女孩,該有多好,如果她能站在他身邊,用她的才智為他分憂解難該多好。

這個念頭讓他心頭一震,從什麼時候開始,他竟期待她站在他的身側!

酒精模糊了理智的邊界,放大了內心深處潛藏的情感。

他對沈詞,或許早已不僅僅是排斥和厭惡,還有被他強行忽略掉的、因欣賞而產生的吸引,以及因誤解和傷害而產生的愧疚。

“殿下。”門外突然傳來內侍小心翼翼的通報聲,“太子妃娘娘求見,說是年底清賬,有要事需殿下過目。”

夜宸醉眼朦朧的抬起頭,恍惚間竟有些分不清這是現實還是夢境。

他沉默良久。

“殿下!”直到內侍又喚了一聲,他才啞著聲道,“傳。”

沈詞抱著賬簿走進來時,看見的便是這樣一幕,夜宸獨自坐在昏黃中,旁邊僅有一隻燭照著他的臉龐,書房內全是酒味,那雙總是銳利的眼眸此刻泛著朦朧的醉意,書案上散落著許多冊子,最上麵赫然是那本《水利通考》。

“殿下,”她抬起手,輕輕的將賬簿放在書案上,“這是東宮年底的賬目,有幾處支出超了預算,需要殿下過目。”

夜宸冇有看賬簿,反而直勾勾的盯著她。

燭光下,她素白的臉頰泛著柔和的光澤,嘴唇微微泛紅,“看著真好咬!”夜宸想著。

“你過來。”他的聲音因醉酒而沙沙的。

沈詞遲疑了一下,還是向前走了兩步。

不料夜宸突然伸手,一把將她拉入懷中,濃烈的酒氣撲麵而來,她驚得想要掙脫,卻被他壯碩的手臂牢牢鉗住。

“殿下!您醉了!”她雙手覆上他的肩胛,試圖推開他,手心觸到他滾燙的胸膛時,竟有一瞬間的失神。

夜宸將臉埋在她頸間,深深吸了一口氣,那股獨屬於沈詞的氣味讓他混沌的頭腦有片刻清醒。

“是你,是不是你?告訴孤!”他的唇幾乎貼在她耳畔,“那年雪夜,救孤的人是不是你?”他帶著求證般的問詢。

沈詞渾身一僵,淚水瞬間湧上眼眶,他終於問出了這句話,卻是在這般醉醺醺的狀態下。

“上次妾身已然說的很清楚,殿下既然不信,又何必再問?”她的聲音帶著絲絲的顫抖。

“孤要你親口說。”夜宸的手臂收緊,幾乎要將她揉進骨血裡,“是不是你?”

她張了張口,想要回答,可夜宸卻冇有給她這個機會。

他的吻密密麻麻落了下來,帶著酒的辛辣和一種近乎絕望的狂熱,堵住了她所有未出口的話語,這個吻不像是在索取答案,更像是在逃避可能的回答。

“唔...”沈詞驚恐的掙紮起來,雙手抵在他胸前胡亂拍打著,“放開我,夜宸,放開我!”

然而她的反抗似乎更加激起了夜宸征服的**,他的吻從唇瓣蔓延到頸間,帶著強勢,衣衫在拉扯中微微散亂,露出她纖細的鎖骨。

“不要!”她的聲音帶著哭腔,推拒的力道卻漸漸微弱下去,“不要在這裡!”

或許是醉意傳染,或許是長久以來的疲憊讓她失去了抵抗的意誌,又或許是內心深處某個角落,她並不如自己想象的那般厭惡這個懷抱。

夜宸感受到懷中人的軟化,動作卻依然急切,他一把將她抱起,走向內室。

帷帳被扯落,燭火搖曳,衣衫碎裂的聲音在過於安靜的內室中格外清晰。

沈詞閉上眼,淚水無聲滑落,她終究冇有機會告訴他真相,而他似乎也並不是真的需要那個答案。

這一刻,言語已經失去意義,隻剩下身體最原始的觸碰與交融。

窗外,雪花無聲飄落,覆蓋了這座繁華而冰冷的宮闕。

殿內,燭火劈啪作響,映出交纏的身影。

當一切歸於平靜,夜宸沉沉睡去,手臂卻仍牢牢的圈著懷中人,沈詞靜靜的躺著,聽著耳邊均勻的呼吸聲,心裡十分複雜。

她輕輕轉身,藉著朦朧的月光端詳著夜宸的睡顏,褪去了平日的淩厲與冷漠,此刻的他眉宇間竟帶著幾分孩子氣。

或許,他並不全然是那個冷酷無情的太子。

又或許,今晚的一切,不過是醉酒後的一場荒唐。

她不知道明日醒來,等待她的將是怎樣的局麵,但此時此刻,在這個飄雪的冬夜,她竟意外的在這個曾經最厭惡她的男人懷中,找到了一隅久違的安寧。

沈詞輕輕歎了口氣,終是抵不過睡意,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