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自那日風波之後,夜宸對沈詞的態度更加冷硬,幾乎到了視而不見的地步。
他更加頻繁的前往軒寧殿,賞賜如流水般送入林藿藿手中。
東宮上下皆知,太子殿下全然不待見太子妃,太子妃形同虛設。
年關將至,寒風肆虐,因天氣寒冷,林藿藿近日甚少外出,而沈詞也儘量避著她,東宮迎來了少有的寧靜。
禦書房內。
“父皇,今年冬天天氣惡劣,北方幾個州縣遭遇了罕見的雪災,凍死凍傷百姓無數,流民南遷,一路上掠奪,燒搶之事,常常發生,百姓們苦不堪言。”夜宸躬身彙報。
“此事,朕自是清楚的,前兩日那幾個州的摺子已經遞上來了。”皇帝合上奏摺朝邊上輕輕一擲。
“如何賑災,如何安撫流民,如何防止動亂,這是當務之急,昨日戶部和工部都呈上來幾套方案,但在具體執行和款項調度上爭執不休,效率低下,你也拿去看看吧。”皇帝把麵前的本子遞給下首的夜宸。
夜宸上前雙手接過,迴應道:“兒臣身為太子,協理政務,為父皇分憂乃是天經地義,兒臣這就回去好生研究。”夜宸雙手抱拳,向皇帝鞠了一躬,轉身離開禦書房。
剛踏出門,風雪席捲而來,拍打在他的臉上,他伸出手接過掉落的雪花,臉色卻陰沉無比。
回到東宮後,他徑直走向書房,坐在桌案邊,扶著額頭髮愁。
心煩意亂間,他走到窗邊,用手打開一絲窗縫,卻無意中看到沈詞正帶著幾名宮人在院中檢視被積雪壓彎的花木。
她披著狐裘,臉和手被凍得通紅。
隻見她小心的踩著積雪,一搖一晃的來到一棵石榴樹邊,用手輕輕扶起被雪壓彎的枝椏,另一隻手在空中比劃著什麼,嘴也不閒著,吩咐宮人如何小心扶正,如何加固根基,以免來年無法生長。
她言語清晰,指令明確,說話時嘴裡嗬出氤氳的白色霧氣,而宮人們則依言而行,井然有序。
夜宸不由的想起幾個月前,她整頓東宮事務時的雷厲風行和條理分明。
他看了好一會兒,纔想起時候已經不早了,正欲轉身回到桌案邊時,卻看見書房一角堆放著的幾卷書,它們淩亂無序的隨意堆砌在那兒,正好吸引了他的目光。
“平時裡書卷典籍總是擺放得整整齊齊,今日怎的如此淩亂?”
夜宸心下疑惑,走了過去。
從那疊書中隨意從中抽取了一本,胡亂粗略幾下,才發現這些是之前沈詞遣人送來的,關於農桑水利和地方吏治的書籍,他當時不屑一顧,隨手扔在了一邊。
突然也不知是何緣故,他竟從那堆書中一本一本的將沈詞送過來的幾卷挑了出來。
用手懷抱著來到案邊,一股腦兒往桌上一疊,接著坐下來,拿起其中一卷,仔細翻看起來。
書頁間,居然有不少娟秀的字跡做的批註,並非簡單點評,而是針對書中的一些觀點提出的具體實施建議、可能遇到的困難以及應對之策。
夜宸拿著書卷,漸漸出神。
這個女人,似乎遠不止他所以為的隻有美貌和心機。
“來人!”夜宸喚了宮人進屋,“去把太子妃請來,孤有事詢問她。”
那宮人得了命令轉身出了書房,隻留下夜宸一個人。
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何遇到使自己煩悶的政務,第一個想到的會是她,而不是林藿藿。
約莫過了半炷香的時間,沈詞便來到殿外。
“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到了,可要請她進來?”宮人高聲喊著。
夜宸開口道,“讓她進來吧。”
宮人在前彎著腰引著沈詞,一路入了書房,定站在夜宸麵前。
沈詞的目光微微掃過書房的陳列,這還是她第一次進來,這裡彷彿是為她設立的禁區,往日夜宸是絕不允許她踏入這裡一步,隻有林藿藿可以靠近。
引著沈詞進來的宮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悄無聲息的退下了。
沈詞愣愣的站在那裡,和夜宸四目相對,兩人之間的空氣中都流轉著尷尬的味道。
夜宸被她盯得心裡發毛,像個做錯了事情的孩子,率先開口打破了寧靜,“太子妃,孤叫你前來,是有要事相商。”
沈詞聽見這話吃了一驚,隨即回覆道,“和……妾身嗎?”顯然是還未反應過來。
夜宸接過她的話茬,“近來北方幾個州縣遭遇雪災的訊息想必你也有所耳聞,今日在禦書房,孤得了幾套戶部和工部呈給父皇的方案,孤看了看那些方案,寫的乏善可陳。”
他低頭邊說邊翻動著桌案上的書卷,緊接著突然沉默,抬頭望向沈詞,又緩緩開口,“賑災銀兩撥付遲緩,地方官員互相推諉,百姓流離失所,若再不能有效解決,恐生民變!”。
“所以殿下說這些是想聽聽妾身的意見?”沈詞輕聲開口。
“冇錯,剛剛孤看到你前幾日差人送過來的書籍。”聽了沈詞的話,夜宸內心掀起一縷微波,真是聰明,點到為止即可猜出他心中所想。
“書籍上的那些批註和觀點,思路清晰,眼光獨到,可實施可落地性強……”夜宸在那裡旁若無人的一直髮表著自己的看法,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說的那些話裡儘是對沈詞的讚賞。
沈詞被他說的有點懵,思緒早就不知道飄到哪裡去了。
“沈詞?”夜宸試探性的喊了她的名字,將她遊離的思緒拉了回來。
記憶中,這還是他第一次喊她的名字,未入宮時,他們見了麵,他稱她為沈小姐,入了東宮後,她好像連名字也丟了,他隻會用“她”或“太子妃”來代替。
“沈詞!”夜宸這次冇有像剛剛那樣試探,又從一堆本子中挑出今早從禦書房帶回的那本,遞給站在下方的沈詞,“你也看看?”
沈詞並冇有馬上接過。
“嗯?”夜宸又上下晃了晃那本子,猶豫了片刻,沈詞最終還是上前雙手接下。
“來,你也坐下。”夜宸做了個請的姿勢,“看看這幾套方案,可有優化的地方?”
沈詞翻開本子仔細的閱讀了許久,半晌,她才合上那本子。
思考了好一陣,認真的說道,“這幾套方案各自既有可圈可點之處,也有遺漏之處,比如這條,給被燒搶掠奪的商戶和普通百姓補貼銀兩,何不換種思路,遷徙沿途拿出糧麵救濟災民的百姓,按戶進行補貼。”
“細說聽聽。”夜宸顯然開始對沈詞的提議感興趣。
“流民南遷是因為雪災嚴重,他們為了生存不得不南遷,遷徙途中那些城鎮的百姓怨聲載道無非是因為搶劫放火導致他們本身的利益受損。”
沈詞侃侃而談,“若是那些城鎮百姓隻要接濟一位災民,就可領取對等的銀兩補貼,用利益讓他們自願救濟流民,並且將流民分散開來,便會大大減少地方的壓力,還可以在城鎮與城鎮之間設立臨時安置點,提供基本的食宿和醫藥,防止疫病蔓延。”
夜宸的眼睛漸漸亮了起來,示意她繼續往下說。
“同時朝廷可派遣專員直接監督賑災款項的發放,避免地方官員層層剝削,對於流民,與其放任南遷,不如以工代賑,組織他們清理官道,耕地、修築因雪災而受損的房屋,給他們工錢和糧食,既解決了他們的生計,又為來年春耕做準備。”
沈詞的眼中迸發出彆樣的光,夜宸從未在東宮見過這樣自信健談的她,東宮好似牢獄,囚住了她的光芒。
他走上前倒了一杯熱茶遞到她的麵前,沈詞愣了一下,還是接過了那盞茶,他的手剛剛觸碰到她的指尖,便迅速收回,可那指尖微涼的溫度,卻久久冇有散去。
沈詞喝了一口茶水,潤了潤嗓,接著說,“對於受災最嚴重的州縣,可暫時減免賦稅,開倉放糧。”她越說越投入。
“若是地方官員陽奉陰違,又當如何?”夜宸追問。
“這正是關鍵所在。”
沈詞迎上他的目光,挺直了背。
“可由朝廷直接任命監察使,監察使賦予先斬後奏之權,對貪墨賑災款項者立斬不赦,同時,可以鼓勵百姓舉報,查實者給予重賞,唯有雷霆手段,方能顯菩薩心腸。”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竟足足聊了兩個時辰。
沈詞拋出的,全是有關於應對雪災、疏導安撫流民、以工代賑,防止貪墨的精辟見解。
這些見解,角度新穎,思慮周全,兼具仁心與實效,遠比他近日在朝堂上聽到的那些老生常談的方案要高明得多。
一種複雜的情緒在夜宸心中湧動,是欣賞,是驚訝,還有悸動。
不知不覺已到用膳時間,“太子殿下,菜已經備好了。”宮人輕聲在書房外提醒著。
這一來便打斷了二人的交談,夜宸站了起來,在書房內不自然的來回踱了兩步,像是在想些什麼。
與此同時,沈詞也慢慢站了起來,正準備退出書房。
不料夜宸脫口而出,“時辰不早了,不如留下來一起用膳?”
沈詞一時間恍惚,但還是微微頷首,“謝殿下。”
然而用膳時的氣氛卻與方纔討論政務時的熱烈截然不同,兩人相對無言,隻剩下碗筷相碰的細微聲響。
沈詞安靜的夾著菜,菜的味道很好,鹹淡合適,而夜宸則是吃的心不在焉,時不時的用餘光瞥向沈詞。
冇過多久,沈詞便放下筷子,“殿下,妾身想起還有幾項東宮的賬目要覈對,就先行告退了。”
夜宸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看著滿桌幾乎未怎麼動過的菜,臉色沉了下來,“這才用了多少就要走?東宮的賬目就那麼急,一刻也耽誤不得?”
“年終覈算,耽誤不得!”沈詞行禮後便轉身離去。
看著她毫不猶豫離開的背影,夜宸惱怒的將筷子拍在桌上。
這個女人,方纔討論政務時還那般投入,轉眼間就又變回這副疏離的模樣,莫不是在和他欲擒故縱?
“殿下,”內侍的聲音打斷了他,“林側妃燉了蔘湯,正在外麵候著呢。”
夜宸猛的回神,像是要甩掉什麼不該有的念頭一般,重新拾起桌上的筷子,開始夾起了菜,臉上也恢複了平日的冷峻,“讓她進來。”彷彿從始至終在這裡吃飯的,隻有他一人。
林藿藿端著蔘湯,嫋嫋婷婷的走進來,那湯還冒著熱氣。
她將托盤放在桌上,又端起湯碗輕輕的放在夜宸麵前,聲音極儘柔媚,“殿下操勞政務辛苦了,喝點蔘湯補補身子吧。”
她看到夜宸手中的筷子停在盤子裡,卻並未夾菜,眼神飄忽不定,便聰明的冇有多問。
又隔了半晌,她實在忍不住了,看著滿桌的飯菜,好似無意的問道,“方纔聽說姐姐也在殿下這裡,還一起用了膳?”然而,她的手指卻狠狠的絞著衣角。
“妾身過來,是不是打擾到殿下和姐姐了?”
夜宸拿起湯裡的勺子,淺嚐了一口,心不在焉的說,“無妨,隻是商議政務罷了!”
林藿藿見夜宸願意開口與她聊天,便放心的撩開裙襬坐在了原本剛剛沈詞坐著的位置上,還未徹底坐下,就聽見一聲“你坐在那裡作甚!”
夜宸的聲音大的有些突兀,倒是把林藿藿嚇了一跳。
可能是察覺到自己情緒的變化,他又溫言道,“藿藿,你坐那兒太遠了,到孤身邊來。”說著拍了拍右側的凳子,又伸出手,示意她過來。
林藿藿得了這道令,伸手覆上了夜宸的手,挪動到他的身側,身體微微朝左邊傾斜,想要靠夜宸更近一些。
“殿下和姐姐當真是聊了許久,不過也是,姐姐出身名門,見識不凡,而妾身卻無法在政務上對殿下有所幫助。”
這話聽在夜宸耳中,讓他莫名心煩。
但他還是應了林藿藿一句,“藿藿,你與她不同,你隻要呆在孤的身邊,就好。”說完摟著林藿藿肩頭的手又收緊了些。
用完膳後,夜宸因著要繼續忙於政務,就催促著,讓林藿藿先行回了軒寧殿。
接著他屏退了周遭的侍從,書房一刹間靜了下來,空蕩蕩的隻剩他一人。
他走到窗戶邊,眼睛盯著窗外出神,卻想到了今早沈詞帶著宮人在園子裡忙碌的場景。
夜宸搖搖頭,像是故意麻痹自己似的,不斷的告訴自己,沈詞是為這天下選的太子妃,不是為他選的,她既已坐了這太子妃的位置,那麼在東宮打理內務,那麼為他分憂政務,就是她的職責,她刻意表現得如此出色,這不過是籠絡人心的手段,企圖用這種方式來吸引他的注意,動搖他對藿藿的信任與寵愛。
對,一定是這樣!
他將心中那絲欣賞強行壓下,轉而對自己強調著對林藿藿的恩情。
但,沈詞分析政務時那雙發亮的眼睛,與剛纔林藿藿嬌媚的笑容在他腦海中交替閃現,讓他的心徹底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