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破解
雍都一封封沾著象征十萬火急的染血鷹羽的加急軍令,日夜不停地送入魏國公府,送入代掌魏州軍政大權的徐文炎手中。那硃砂漆封、墨跡如血的敕命,字字千鈞:
著魏州督糧轉運使徐文炎,盡發州郡之力,十日內務必打通北伐大軍糧秣補給通道!延誤者,軍法從事!貽誤軍機者,斬!”
自北伐伊始,因父親徐冶作為魏州軍主帥率主力隨晉王出關,後方這維係數十萬大軍命脈的督轉運糧草史事重擔,便毫無緩衝地壓在了他的肩上。彼時雖繁巨,尚有永濟渠這條黃金水道支撐,尚可勉力維持。如今央水改道,天災突降,這重擔瞬間化作了要將人碾碎的萬丈山嶽。
阿霽雖年幼,卻已能清晰地感受到家中,乃至整個魏州城上空彌漫的、令人喘不過氣的沉重與壓抑。這氛圍,比祖父出征時那帶著昂揚鬥誌的肅殺更加冰冷,更加絕望。國公府邸往日的井然有序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麵色凝重、腳步匆匆、低聲傳遞著壞訊息的幕僚和官吏。父親徐文炎的書房徹夜燈火通明,激烈的爭論、壓抑的歎息、以及父親那因疲憊和焦慮而變得愈發嘶啞的咆哮聲,時常穿透緊閉的門扉。空氣中彷彿凝結著一層無形的寒霜,連庭院裏的雀鳥似乎都噤了聲,隻留下令人心慌的死寂。
壞訊息如同永濟渠的濁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沿路緊急探查的差役和工官快馬回報:永濟渠在魏州與定州交界處受損最為慘烈!長達數十裏的堤岸徹底崩塌,深深的河道被山洪帶來的泥沙巨石完全淤塞、改道,昔日可供千斛漕船通行的寬闊水道,如今已是一片難以逾越的泥濘沼澤和亂石灘。水路運輸,短期內已絕無可能恢複!而作為替代的陸路餉道,也因山洪衝刷、橋梁垮塌、道路被泥石流掩埋而變得支離破碎,通行能力不及原來的五成,且處處險阻,運輸效率大打折扣,根本無法滿足前線大軍那如同無底洞般的消耗需求。
在巨大的壓力下,徐文炎眼窩深陷,但眼神卻如淬火的鋼刃,迸射出孤注一擲的決絕光芒。他猛地一拍桌案,沙盤上的小旗簌簌震動,最終決定:
即刻抽調兗州、青州兩州駐防府兵! 除必要守城兵力外,餘者火速開赴魏定交界及沿途受損餉道!不惜代價,全力清除路障!塌方處開山辟路,斷橋處架設浮橋,泥濘處鋪設木排!五日內恢複陸路餉道可供大批輜重車輛通行的能力。
征調魏、博、兗、青四州民夫,以工代賑,全力搶築永濟渠臨時渠岸!不求恢複通航,隻求束水歸槽,防止殘餘渠段被二次洪水徹底衝毀,並為將來修複留下基礎!凡參與築堤者,每日口糧加倍。
這不僅是軍令,更關乎大雍傾國之力的北伐國運。
那些關外奮力廝殺的將士,他們的名字、血脈,早已深深紮根在大雍,他們是兒子、丈夫、父親,是血脈相連的骨肉至親! 如今,他們或許正因後路斷絕、糧草告罄而陷入絕境,死生未卜。
而他們所守護、所爭奪的,不僅僅是冰冷的土地。鋆關以北,那片自前越末年便淪陷於胡塵的鐵蹄之下、已逾甲子的廣袤故土! 那是華夏先祖篳路藍縷開拓的家園,是浸透著漢家兒郎血淚的恥辱印記!六十餘載的分離與屈辱,如同沉重的枷鎖,壓在整個民族的脊梁上,讓每一個有血性的雍人抬不起頭,讓煌煌華夏蒙羞。此戰,早已超越了單純的疆域之爭。它關乎一個民族能否雪洗百年之恥,能否重拾那被踐踏的尊嚴,能否向天下昭示——華夏氣節,不死不滅!
命令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瞬間點燃了早已繃緊到極限的神經。兗州、青州的府兵,紅著眼,像不知疲倦的機器,揮舞著沉重的工具,與頑石、與淤泥、與時間進行著絕望的賽跑。征發來的民夫,盡管麵有菜色,盡管心中恐懼,但在“以工代賑”的口糧和那無形卻沉重的“國運”感召下,也爆發出驚人的力量。臨時渠岸在無數雙布滿血泡的手中艱難地一寸寸壘起,如同一條脆弱的堤壩,試圖攔住那名為“絕望”的二次洪峰。而那條被山洪和泥石流切割得支離破碎的陸路餉道,也在鐵鍬、繩索和血肉之軀的搏鬥下,極其緩慢地、卻頑強地向前延伸,每一寸的推進,都浸透著血汗。
每一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為那渺茫的“生路”和“氣節”,進行著最後的、悲壯的搏鬥。下元節水官解厄的祈願,早已被現實的洪流衝散,此刻的魏州,隻能靠自己,在這無邊的泥濘與黑暗中,徒手去挖掘那一線生機。
建元九年七月初一,雍都敕命下發後的第五日。
陸路餉道,終於,徹底貫通了!
“通……通了!路通了!” 嘶啞的歡呼如同火星濺入滾油,瞬間點燃了整個工地!疲憊到極點的府兵和民夫們,有的癱倒在地嚎啕大哭,有的不顧一切地擁抱身邊同樣髒汙的同伴,更多的則是舉起手中殘破的工具,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發出震耳欲聾、直衝雲霄的呐喊!那聲音裏,是劫後餘生的狂喜,是完成不可能任務的驕傲,更是對前線袍澤能因此多一分生機的祈盼!
然而,比這陸路貫通的訊息更早一步,如同神助般飛入魏州城的,是來自鋆關前線的第一道真正意義上的捷報!
快馬踏碎了魏州城暮色中的喧囂,驛卒高舉著插有代表大勝的朱紅翎羽的軍報,嘶聲力竭地一路高呼:
捷報!捷報!鋆關大捷!冀州光複!晉王殿下督率王師,血戰三日,克複冀州城!胡虜潰敗北遁!大雍萬勝!陛下萬勝!”
冀州!
這個自前越末年便淪陷敵手、被胡塵蹂躪了整整一甲子的北方重鎮!這座象征著華夏百年恥辱的城池,終於,重新插上了大雍的玄色龍旗!
這訊息,如同九天驚雷,在經曆了洪水、混亂和窒息般壓力的魏州上空轟然炸響!
短暫的死寂之後,是比得知陸路貫通時更加狂暴、更加純粹的沸騰!街頭巷尾,無論士紳百姓,還是剛剛得到一碗薄粥的流民,無不振臂高呼,涕淚橫流!積壓了六十年的屈辱,在這一刻化作了衝天的怒吼!萬勝!萬勝!大雍萬勝!”的聲浪,幾乎要掀翻魏州城的屋頂!許多人朝著雍都方向、朝著鋆關方向,撲通跪下,磕頭不止,口中喃喃念著祖宗先靈。收複冀州,這不僅是一場軍事勝利,更是久旱逢甘霖般的精神慰藉!它向天下宣告:華夏的血性未冷!收複故土的宏願,並非鏡花水月!
國公府內,徐文炎剛剛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回到書房,還沒來得及坐下喝口水,便被這接踵而至的兩個驚天訊息擊中。他猛地站起,因連日操勞而蒼白的臉上瞬間湧上病態的潮紅,身體微微顫抖。他一把抓過那份還帶著風塵和血腥氣的冀州捷報,目光貪婪地掃過每一個字,尤其是確認父親徐冶所率的魏州軍作為前鋒主力之一,雖傷亡慘重,但主帥無恙的訊息後,他緊繃了太久的那根弦,終於“嗡”的一聲,鬆了下來。巨大的疲憊和遲來的狂喜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他踉蹌一步,重重地坐倒在椅子上,雙手捂住了臉,指縫間有滾燙的液體滲出。是汗?是淚?或許都有。這五日,他彷彿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背負著整個帝國的期望和數十萬人的性命。
阿霽氣喘籲籲地衝進書房時,正看到父親這副模樣。她從未見過父親如此失態。她怯生生地走近,小手輕輕拉了拉父親的衣角:“父親……路通了,祖父……也打贏了,是嗎?”
徐文炎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裏,是劫後餘生的慶幸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他一把將女兒小小的身體緊緊摟在懷裏,聲音哽咽:“是……阿霽,路通了……冀州,也拿回來了!你祖父……他很好!” 阿霽依偎在父親懷裏,感受著父親劇烈的心跳,聽著窗外震天的“萬勝”歡呼,那顆懸了許久的心,終於有了一絲安穩。那個關於祖父歸來的約定,似乎又有了實現的可能。
然而,在這舉城歡騰、萬民沸騰的表象之下,深諳朝局與戰事的徐文炎,心頭卻壓著一塊無法消散的巨石。
陸路雖通,但運力有限,且路途艱險,損耗巨大,遠不能與昔日永濟渠的漕運能力相比。永濟渠的修複更是遙遙無期,那臨時壘起的渠岸,脆弱得如同紙糊,能撐多久?前線大軍消耗驚人,僅靠這條剛剛打通、如同羊腸小道般的陸路,能支撐多久的持續作戰?
十日通途的壓力暫緩,但帝國和家族的未來,依舊籠罩在巨大的、充滿變數的陰影之中。下元節水官解厄的日子,似乎還很遙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