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收拾舊山河朝天闕
建元九年,距太祖李赫於亂世中開國奠基,已近十載光陰。這十年,非是尋常歲月。太祖深諳“藏兵於民,養銳於靜”之理,勵精圖治,輕徭薄賦,勸課農桑,通商惠工。十年生聚,十年積蓄,大雍如蟄伏的巨龍,筋骨已壯,氣血方殷。國庫充盈,倉廩堆疊如山;府兵精練,甲仗寒光映日。一個空前強盛、兵精糧足的大雍王朝,已然崛起於中原沃土。
北伐雪恥的宏願,在太祖李赫心中燃燒已久。鋆關以北的膏腴之地,淪於胡塵已逾甲子,此乃盤桓於大雍君臣心頭的尖刺,更是華夏衣冠的奇恥大辱。值此國力鼎盛之際,太祖的目光如鷹隼般銳利,牢牢鎖定了北方——收複失地,血洗前恥,正當其時!
鋆關,這座扼守北疆咽喉的雄關,是帝國最堅硬的盾牌,亦將是未來北伐最鋒利的矛尖。防禦使周直,這位被太祖寄予厚望的邊關悍將,深知肩上重擔。建元以來,他無一日懈怠,率領軍民日夜兼程,如精衛填海般加固關城:深挖壕塹,廣築敵台,加固甕城,增置砲弩。關牆之上,日夜輪值的守軍眼神銳利,操練之聲震天動地。數載寒暑,鋆關已非昔比,其巍峨的軍事工事森然如鐵,關內將士的彪悍與紀律亦錘煉至巔峰,儼然一隻引頸待發、蓄滿雷霆之力的猛虎,隻待王命東來。
作為鋆關堅實後盾的魏州, 亦在緊鑼密鼓地運轉。魏國公徐冶深知“大軍未動,糧草先行”的古訓。他坐鎮中樞,督率軍民,將維係帝國命脈的永濟渠魏州段拓寬加深,疏浚淤塞,確保千斛漕船暢通無阻。同時,魏州通往定州乃至鋆關的陸路餉道,也被投入巨力拓寬夯實,鋪設石基,沿途增設驛站、糧倉與兵站。水路如動脈,陸路似筋絡,經徐冶之手,一張高效、堅韌、足以支撐數十萬大軍遠征的立體補給網路已然成型,源源不斷地將雍都的糧秣、兵械、情報乃至帝國必勝的意誌,安全快捷地輸往最前線。
紫宸殿的偏殿內,巨大的北境沙盤占據了核心。太祖李赫,這位以雄才大略著稱的開國雄主,正與麾下最頂尖的謀臣猛將圍聚於此。燭火通明,映照著他們凝重而興奮的麵龐。手指在起伏的山川河穀間劃過,代表兵馬的各色小旗被反複挪移、推演。每一次進軍路線的選擇,每一處可能遭遇的阻擊,每一段漫長的補給線如何保障……都在這方寸之間,被反複琢磨、爭論、優化。太祖時而凝神靜聽,時而親自布子,撚斷的胡須無聲飄落於沙盤之上。他要的,絕非冒險的豪賭,而是萬無一失的雷霆一擊!無數個日夜的推演,汗水浸透輿圖,智慧碰撞出火光,隻為將勝利的基石夯築得堅不可摧。
然而,這場關乎國運的北伐,其統帥人選的敲定,卻在朝堂之上激起了更深層的漣漪,牽動著帝國未來的神經。當太祖李赫最終頒下詔令,任命次子晉王李信為北伐監軍,督統全域性時,無數雙眼睛瞬間聚焦於這位年輕的親王身上,更不約而同地瞥向那座象征著儲君之位的東宮方向。
這背後,是兩股潛流在無聲洶湧。太祖李赫登基後,雖未正式冊立太子,但長子雍王李睿早在建元二年便受封以國都“雍”為號的王爵,坐鎮京師,參讚機要。這份殊榮,無異於一道無聲的詔書,朝野上下早已心照不宣,將李睿視為未來的儲君。然而,太祖心中的天平,卻在悄然傾斜。他漸漸發現,這位長子性情沉穩有餘,卻失之於過於守成,行事謹慎周全,卻難見其父開疆拓土、殺伐決斷的雄主氣魄。血脈中的那份銳意進取,似乎並未在李睿身上得到多少彰顯。
反觀次子晉王李信,其言行舉止卻日益展現出與太祖當年驚人的相似。他果決堅毅,膽識過人,在軍務上見解獨到,更有一股銳不可當的鋒芒。這份特質,深得太祖之心,讓他彷彿看到了自己年輕時的影子。於是,太祖對次子的寵愛與日俱增,更在建元六年,將王朝龍興之地的“晉”作為封號賜予李信,此中深意,耐人尋味。自此,晉王李信聲望日隆,其勢力與雍王李睿在朝堂之上漸成分庭抗禮之勢。
此刻,晉王李信以監軍之尊,執掌這舉國之力發動的北伐大業,其意義早已超越一場單純的軍事行動。鋆關以北的廣袤失地,若能在他督統下成功收複,這潑天的戰功,將如泰山壓頂,徹底打破兩位皇子間微妙的平衡。屆時,民心所向,軍功傍身,晉王的威望將達到前所未有的頂峰,而雍王多年經營的儲君形象,恐將黯然失色。這場北伐,於國是雪恥之戰,於皇室內部,卻是一場裹挾著刀光劍影、關乎未來帝位歸屬的無聲較量!太祖李赫將如此重任交付李信,是純粹的信任與曆練?還是有意借這場大戰作為試金石,甚至是推手,來重新衡量乃至傾斜儲位的天平?帝王心術,深如淵海,每一步落子,都暗藏玄機。 北伐的號角尚未吹響,雍都城內的暗流已然奔湧。
建元九年四月,春寒料峭,萬物複蘇,亦是兵戈將起之時。醞釀已久的驚雷,終於炸響!太祖李赫於含元殿頒下親征詔令:
以定州軍及鋆關守軍為鋒銳無匹的前驅, 率先出關,直插敵境腹心,撕裂其防線。
集結魏州軍、朔方兩大主力軍團, 如巨鉗般分別自南、東兩翼展開淩厲攻勢,對敵形成戰略大包圍。
宣武、武寧兩鎮精兵,則作為強大的戰略預備隊,枕戈待命於後方,隨時準備投入關鍵戰場,擴大戰果,穩固戰局。
晉王李信,以監軍身份,持節鉞,總督諸軍,臨機決斷,位在諸將帥之上!
旌旗蔽日,鼓角震天。數十萬大雍虎賁,挾十年生聚之威,懷一雪國恥之誌,兵鋒所指,正是鋆關以北那魂牽夢縈的故土!晉王李信身著明光鎧,立於點將高台,目光掃過下方鋼鐵洪流,年輕的臉龐上寫滿堅毅與渴望。這場戰爭,將洗刷國恥,更將決定他個人乃至整個帝國皇室的未來走向。大雍朝野上下,屏息凝神,等待著收複山河、重塑金甌的捷報傳來,更屏息等待著,這場勝利之後,那深宮之內必將到來的滔天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