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阿霽

不知為何,徐定瀾近來總被舊夢纏繞,那些褪色的時光碎片固執地潛入她的夜晚,帶著一種隔世的濕冷與沉重。在夢裏,她還不叫定瀾。十五歲及笄之前,府中上下、親近之人,都喚她為阿霽。

阿霽,彷彿是定瀾的前世,是她生命畫捲上最初也是最深的一抹底色,是纏繞著她、牽引著她走向今日一切的因果開端。

阿霽降生的那一刻,正是大雍雄師浴血奮戰,最終將象征恥辱與分裂的鋆關重新奪回的日子。自那染血的城頭插上雍字大旗起,前越政權倉皇南遷後遺留在北方近百年的烽火狼煙,終於暫時平息。大雍太祖皇帝的鐵騎橫掃,將鋆山以南、鑒山以北這片飽經蹂躪的廣袤土地,第一次真正納入了統一的版圖。這是新生王朝的基石,也是帝國北境安寧的希望。因此,她的祖父徐冶,望著初晴的天空,將“霽”字賜予繈褓中的孫女為乳名——風雪初停,雲開霧散,寓意著這片飽受戰亂的土地終得喘息,百廢待興,如雨後的晴空般充滿重建的希望。

大雍建朝的第二年,論功行賞,太祖大封功臣。徐冶以赫赫戰功和奪回鋆關的關鍵功勳,受封魏國公,坐鎮魏州,節度青、兗二州,兼領鋆關糧草督轉運事**。

這“坐鎮魏州”四字,分量如山。魏州地處永濟渠咽喉,扼守央水渡口,是溝通南北的命脈所在。它南連富庶的洛州,北接軍事重鎮定州,更關鍵的是,它是帝國北境最堅固的盾牌——鋆關——後方最近的戰略支撐點。鋆關是帝國北大門最險要的鎖鑰,魏國公徐冶的職責,正是確保這把鎖鑰的穩固。他掌控的魏州,如同鋆關的心髒,日夜不息地搏動著,承擔著向那座雄關輸送血液、調動兵力、傳遞瞬息萬變軍情的**絕對重任。魏州這條命脈的通暢與否,直接決定了鋆關數萬守軍的生死存亡,更關乎帝國北境的安寧與國都的物資供應穩定。徐冶坐鎮於此,不僅要統禦青、兗、魏三州,更要如擎天之柱,屏護京畿,為帝國北疆撐起一片安寧的天空。

然而,帝國的心髒地帶,也是權力漩渦的中心。古語有雲,狡兔死,走狗烹。太祖皇帝將如此要害的魏州交予徐冶,其深意遠不止於信任與功勳。朝堂上目光如炬的老臣們都心知肚明:其一,魏國公府看似顯赫,實則根基已顯飄搖。老國公徐冶膝下僅有兩子,次子徐文炎體弱多病,性情溫吞,顯然難以承繼這統禦邊疆、排程千軍的重任;而長子徐文煥,那位曾在收複鋆關的血戰中驍勇無雙的年輕將軍,早已在城頭陷落前的最後衝鋒中,為帝國流盡了最後一滴血。魏國公府,後繼無人。其二,魏、青、兗三州,沃野千裏,富庶有餘,卻是一馬平川,無險可守。更重要的是,徐冶的勢力被精心地置於鉗製之中:北方的鋆關,駐守著手握重兵、直接聽命於朝廷的鋆關防禦使;南方的洛州一帶,則有精銳的武寧軍嚴密守備。魏州,恰恰被夾在這兩股強大的軍事力量中間**,如同一塊砧板上的肥肉。魏國公府若有絲毫異動,無論是北方的鋆關軍南下,還是南方的武寧軍北上,抑或是雍都禁軍東進,都能在極短時間內形成雷霆萬鈞的壓製之勢。太祖皇帝的佈局,深諳製衡之道,將魏國公府的榮耀與權力,牢牢鎖在了無形的牢籠之中。

阿霽,就在這榮耀與危機並存、希望與枷鎖共生的魏國公府中長大。府邸的每一塊磚石彷彿都浸染著祖父的威嚴與北境的風霜,空氣中彌漫著軍報的墨香與糧草的塵土氣息。她聽著府中老兵講述鋆關的慘烈,看著祖父書房裏懸掛的巨大輿圖——魏州如同一個關鍵的樞紐,無數代表糧道、驛道、兵道的線條從這裏延伸出去,最終都匯聚在那座雄關之上。她懵懂地感受著那份沉重的責任與無形的束縛。

如今,她已不再是那個被喚作“阿霽”的天真少女,那些關於“阿霽”的舊夢,那些魏國公府鼎盛時期的風雪初霽、百廢待興的希望,那些關於祖父的憂思、父親的歎息、以及從未謀麵的伯父在鋆關城頭的最後身影,卻如同永濟渠的水,日夜流淌在她的血脈與夢境深處,提醒著她一切的起點,也預示著她無法逃避的宿命。鋆關的烽火,魏州的糧車,祖父書房輿圖上的硃批,還有那柄懸掛在祠堂、屬於伯父的染血佩劍……這些碎片在夢中交織,最終都指向那個乳名——阿霽,那個一切因果的開端,那個在帝國新生日出生的女孩,如今正站在家族與帝國命運的風口浪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