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尾聲(5)

臘月初九,南城下了一場雪。

雪很大,淩晨下到了傍晚,壓垮了樹梢,處處銀裝素裹。

蕭珩坐在山廟裡,等深夜再出發。

此處位於南城近郊,寺廟香火也不錯。

他早已打通關係,把這裡當做他的退路之一。

禪房內,他靜坐蒲團上。

他回想自己的計劃。

收買了滕勇身邊的第一親信,利用這個人安排殺手做侍者,在端茶遞水的時候刺殺了滕勇。

蕭珩不是最近纔出手的,而是他回國後不久。

那時候他便知道,滕勇即將是軍政府心腹大患。他爺爺的信任、他阿爸的軟弱,壯大了滕勇的貪婪。

蕭珩本打算徐徐圖之,誰知道宋擎折在了滕勇手裡。

痛急攻心。

滕勇和蕭令烜是否知道他要用婚禮鬨事?

當然知道。

正是因為他們知道、他們戒備,蕭珩纔可以利用。緊張的人,甚至比一無所知的人更好殺。

他成功替宋擎報了仇。

心願了結了一個。

可在算計蕭令烜的時候,失敗了。

蕭珩弑父時,就想好了拉徐白入局。

那枚護身符,也是他特意讓徐白撿了去的。

陶家壽宴那次,蕭珩去他父親休息的院子,就瞧見了那枚護身符露了出來。

他當時隻是站到父親身後,就很輕鬆劃開了護身符的線,讓它墜落。

他也是通過此事,想到了嫁禍給蕭令烜的辦法。

陶家的人幾乎死光,隻兩個老女人被蕭珩送去了揚州;而後,他又把陶翎兮的母親接了回來。

這女人不到五十歲,她想要活著,隻得聽蕭珩的吩咐。

蕭珩退親,依照蕭令烜對徐白的覬覦,他們倆肯定會靠近——他不在乎,徐白可以嘗一些甜頭,最後回到他身邊即可。

濃情蜜意,徐白撿到的護身符,一定會交給蕭令烜,也會把那晚的事告訴他。

蕭珩一邊安排著此事,另一邊又北上,威脅他姑姑蕭令熔,通過她夫家的權勢,讓內閣給南城發任命書。

他會成為新的督軍。

有冇有實權,沒關係。

滕勇一死,他的勢力必定會投靠蕭珩,又有了這個虛名,蕭珩就可以公然再次翻出他父親的死,按在蕭令烜頭上。

徐白會替蕭令烜做人證。哪怕蕭令烜不願意,她也會站出來。

護身符一旦露麵,蕭珩的目的就達到了:陶家壽宴的時候,拍到蕭令燁進門時候掛著護身符,離開卻冇有。

陶家女人會出來作證,說當時在休息室,瞧見蕭令烜撿到了大帥的護身符。

這枚護身符,從頭到尾都在蕭令烜手裡。

徐白指證蕭珩的證詞,成了謊言,那麼她會受審。

隻需要她進一下監牢,蕭珩就可以帶走她。

從此叫蕭令烜尋不到人。

至於蕭令燁的死,會被這枚護身符攪合得越發混亂。誰是凶手的猜測,多半指向蕭令烜,畢竟他叫徐白出來“作偽證”。

蕭珩的計劃,全部基於算計、陰謀。

他佈局精密。

卻冇想到,蕭令烜並冇有因蕭珩大婚而死盯他,放鬆對北方的掌控。

更不走運的事,他姑父,周家老爺子這個時候死了,蕭令熔鬆了綁,再也不怕威脅。

五省都督的任命書從蕭珩,變成了蕭令烜。

失去了這張最重要的底牌,蕭珩的局勢似摧枯拉朽,全盤倒下。

“到底是經營的年歲太少了。”他想。

他在軍中根基淺、財力薄,壓根兒冇有和蕭令烜叫板的資格。

徐白又不愛他。

護身符冇有問世,她又躲在同陽路,蕭珩尋覓不到她。

雪很大,蕭珩打坐良久,站起身活動。

屋簷下的燈籠,照著雪地一片明亮。

他冇覺得有什麼遺憾。

蕭珩恍惚覺得,太安靜了,以至於軍靴踩著雪走進來的聲音,格外刺耳。

他的人,應該還冇有來。

禪房院門被一腳踢開。

蕭珩隔著滿院子的雪,與蕭令烜對視上了。

“四叔。”他點點頭。

蕭令烜看著他:“喪家之犬,倒也還有幾分體麵。”

蕭珩麵無表情:“你這麼快找來?”

“不是今天找來的,是你叫人在寺廟埋下五百斤炸藥的時候,我就知道。”蕭令烜道。

蕭珩鎮定的眸子,狠狠一緊。

他靜立,背脊筆直,然而他知道,最後的籌碼斷了。

想要毀掉一切,與蕭令烜同歸於儘,都冇辦法。

“蕭珩,我有冇有告訴過你,我從小在南城長大?你在我眼皮底下搞鬼,把我當成了你那個無能的爹?”蕭令烜又問,眉目森冷。

蕭珩撥出一口氣,白霧散在寒夜裡:“我輸了。”

又道,“往後,你也會受人詬病,殺兄殺侄,心狠手辣,你長久不了。”

蕭令烜冷笑一下。

“安排好歲歲,多給她錢。”蕭珩說,“等你死了,她也能活下去。”

他看著遠方,“我的東西,都被你搶走了。”

“軍政府的地盤,我幫老爺子打下來的;徐歲歲,她不是你的東西。我從不稀罕搶什麼,屬於我的,總歸會回到我手裡。”蕭令烜說。

他抬了槍。

蕭珩直挺挺倒下,砰的一聲砸在雪地裡。

額頭半晌沁出血。

血很快染紅了雪地,在白雪上留下一抹暗紅色痕跡。

飄落的雪花,落進了他眼睛裡。

這讓他想起了初見徐白的那天。

柳絮輕,似這日的薄雪,洋洋灑灑;她用巾帕蓋住頭髮,避免柳絮落得她滿頭都是,隻露出一雙圓圓的眼。

少女頎長單薄,也如迎風的柳,窈窕縹緲。

下山時,蕭令烜問蘇宏:“都安排好了嗎?”

“是,安排好了。到時候所有人都會知道,蕭珩逃去了南洋。”蘇宏說。

“嗯。”

蕭令烜回到家時,客廳氣氛詭異。因為他三姐又過來了,徐白和蕭珠陪坐旁邊。

三個人中,兩個人冷著臉。

徐白從中周旋,替她們倆調和。

“雪還冇停,冷得很。三姐,你先回去睡覺,時間不早了。”蕭令烜說。

“我們聊天。”

“聊什麼?你聊得再好,阿寶眼裡你也是個壞女人。無所謂了,彆強求,她是我女兒。”蕭令烜道。

周太太想了下,站起身:“你說得對。”

她果然走了。

蕭珠看著她的背影,很快收回目光。

“阿爸,抓到蕭珩冇有?”蕭珠問。

蕭令烜:“去晚了一步。他是有些本事的,已經逃走了。算了。”

蕭珠很失望。

女傭帶蕭珠上樓睡覺,蕭令烜牽了徐白的手,帶著她上樓。

徐白看著他表情,問:“真的冇抓到蕭珩?”

“抓到了,我殺了他。”蕭令烜說,“答應了我大哥,會替他報仇。”

徐白聽了,心頭情緒複雜。

談不上傷心,也冇覺得快意。心口似被什麼輕輕捏了一下。

“挺好。”她輕聲說,“蕭珩活得特彆累。不僅僅他累,靠近他的人都累。這是一種解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