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關靜姝看著眼前的孩子。

對方約莫四五歲的光景,小臉白皙,衣裳乾淨整齊,頭髮也被好好地束起紮在腦後。雖不知道對方是怎麼跑到這兒來的,可看著卻不像是什麼流浪的孩子,畢竟若是流浪的孤兒,看著不會這樣乾淨。

可吸引關靜姝注意的,並不是對方過於乾淨的衣衫,反而是他的模樣。

算起來寧成業已經去了七八個月了,再有幾個月便是一年忌日,這些日子也不知怎的,在關靜姝心中,對方的樣貌竟越來越模糊了。

有時她正看著賬本,忽地想起對方,那瞬間寧成業的麵容還是清晰的,可不過瞬息之間,對方的模樣就會逐漸模糊,最終消散,無論她怎麼去回想都無法想起寧成業的樣子。

有時她都怕自己會就這樣慢慢徹底忘掉寧成業究竟是什麼樣的。

這讓她莫名地恐懼。

在她心中,這個男人是為了她才死的,可如今一年不到,她竟連對方的模樣都要不記得了。

這也是她為什麼近來頻繁來這裏看寧成業的原因,她想,在這裏多陪陪對方,這樣心裏也能安慰些。

可她沒想到,竟會遇見一個孩子。

一個和寧成業……生得七八分像的孩子。

或許不能說像,因為孩子還小,不過四五歲的羊脂,模樣都還沒張開,可眉眼之間,無論怎麼看,都讓關靜姝想起了寧成業。

她並未見過寧成業兒時的模樣,可看著眼前的孩子,她想,隻怕寧成業小時便是這樣的吧?

顯然,不止是關靜姝,那原本一把揪住這孩子不讓他跑了的婆子,在看見自己手裏的人後也是一呆。

“這、這怎麼和大爺小時一模一樣?!”她說著還接了句,“看著竟像是大爺的孩子一樣!”

聽得這話,關靜姝還沒開口,一旁的雲隱便脫口而出。

“嬤嬤你說什麼呢?”

那嬤嬤這纔回過神來,忙道:“少夫人恕罪,老奴一時嘴快,您別往心裏去。”

眾所周知,成婚五年,少夫人一直不能生,無論喝了多少調理身子的葯都沒用,眼下大爺又走了,也沒留下個一男半女的,聽得這話可不得戳心窩子。

眼見那嬤嬤麵上急切的神情,關靜姝卻並未發怒,她反而往前走了兩步,接著在那孩子跟前蹲下。

小小的孩子顯然並不喜歡被人這樣抓著,因此一直在掙紮,口中還喊著放開我。

隻是這點力氣怎麼敵得過一身力氣的婆子?

關靜姝在他跟前蹲下後,兩人離得更近,便更能看清楚這孩子的長相。

心下的奇怪情緒便更深。

“你……”她張了張口,似乎想問什麼,最終卻換了個問題,“你怎麼跑到這來的?是一個人嗎,怎麼沒人陪著?”

這孩子看著和寧成業極像,可滿臉戒備,在關靜姝蹲在他跟前時,臉上就充滿抵觸。

若是關靜姝直接問他叫什麼,他根本不會回答。

但拐個彎問他為什麼來這裏,是不是一個人,小孩子便感到不滿。

“我纔不是一個人。”他不高興地說,“我和張媽一起出來的。”

關靜姝便問張媽是誰。

“關你什麼事?”顯然,這孩子很不喜歡關靜姝,許是覺得自己會被這樣揪著動彈不得都是因為眼前的人吧,所以說出的話也不好聽,“我纔不會回答你的問題呢!”

見這小不點邊掙紮邊用不高興的語氣說話,且拒絕回答自己問題後,關靜姝也沒生氣,她隻是示意揪著孩子的婆子稍稍放鬆些,別弄疼了對方,接著道。

“這裏都是墳堆,照理家中長輩是不讓你這種年紀的孩子過來的。”因為怕衝撞了什麼,“你自己跑來了不說,還躲躲藏藏。你知不知道,這林子裏野獸最是多了,你這麼小,要是不小心碰到狼或者熊將你叼走了怎麼辦?我聽得說,那些野獸最喜歡吃孩子了,尤其像你這麼小的,一口一個。”

“你,你胡說!”小不點顯然聽得有些害怕,但還是強撐著,“這裏才沒有什麼狼……狼和熊呢!”

“你怎麼這麼肯定?”

“我……我當然肯定!”像是要證明什麼一般,小不點忙道,“我經常來這裏,從來沒見過野獸!”

關靜姝一聽,麵上帶著的笑便淡了些。

“你說你經常來這兒?”她看著眼前的小不點,“是那個張媽帶你來的?”

這地方和別的林子不一樣,以此為界,方圓五裡,都是都陽侯府祖墳所在之處,歷來侯府男丁歿了便葬在此處,一般百姓都知道這事,誰也不會往這兒來。

若是被侯府知曉,便會認為是衝撞了祖宗,百姓得罪不起。

自然也會告訴家中的孩子,不要往此處來。

“不是張媽!”小不點顯然沒意識到自己已經被套話,聊了這麼幾句後,他就忘了自己開始不打算和對方溝通的決定,“張媽平常都不讓我來的,我有時候會偷偷跑過來。”

不讓他來這點倒是對得上。

“她既然不讓你來,你為何要偷偷來?你知道這裏是什麼地方嗎?”

“我當然知道!”一聽得這問題,小不點彷彿有了底氣一般,“這裏是我父……”

“哎唷我的小祖宗!”

小不點的話還沒說完,便被一陣尖銳的聲音打斷,引得眾人都轉頭看去。

關靜姝還沒回過神時,便見眼前一花,接著跟前原本被婆子抓著小不點被那不知從哪兒忽然竄出來的人拉走。

“小祖宗,我找了你好半天了,你怎麼又跑到這兒來了?先前不是跟你說了,這裏不能亂來的嗎?”

那說話的人看著年紀倒不是很大,一身粗布衣裳,黑髮隨便挽了個髻,鬢邊還有幾縷垂下來,並不算白皙的額頭隱約有汗珠沁出,整個人說話時還帶著喘氣聲,顯然是一路跑來的。

她看著自己跟前的小不點上下打量了好幾回,確定對方沒什麼問題後才轉過身來看向身後的人。

“這位夫人,對不住,我家這小組總是愛亂跑,我怎麼說都不聽。這不剛才我帶他出去轉轉,結果轉頭他就不見了。真是對不住,給您添麻煩了。”說完又道了聲歉。

關靜姝看著對方方纔那焦急的模樣,顯然是真的擔心這小不點,便也擺擺手說了句沒什麼。

“你就是這孩子口中的張媽?”她問了句。

那女人便忙著應了聲。

“是的,我家小少爺命苦,母親走得早,父親也不知去向,我原是照顧小少爺的媽媽,後來我家夫人去了後,家中便敗落了,家裏的下人走得走,散得散,隻剩我和小少爺相依為命。孩子還這麼小,我也不忍心丟下他自己走了,便帶著小少爺在城外找了個地方住下。我沒什麼本事,也掙不到什麼錢,隻能勉強度日餬口,不委屈了小少爺罷了。因著在城外住著,也就不怎麼知道京城中的訊息。”她說著還指了一個方向,“我們的住處就在那邊二十多裡的地方。”

關靜姝倒對對方的身世沒什麼興趣,隻是聽了最後一句問了聲。

“你們的住處離這裏二十多裡?”

張媽忙說是的。

“那怎麼會跑到這兒來?”她看著對方,“這是什麼地方你應該知道吧?”

“自然是知道的。”張媽說著臉色有些發苦,“說真的,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這小祖宗總愛往這裏麵跑,我跟他說了許多次這兒不能來,他還是要跑過來。”她說著看向關靜姝,“夫人,您行行好,我知道偷闖進來是大忌,隻是孩子還小,您要罰,就罰我好了……”

她說這話時全然一副為孩子著想的模樣,看著是真的想替這小不點受罰。

關靜姝也不是什麼不講理的人。

她原留下這孩子不過是看著對方和寧成業生得太像,多問幾句罷了。

可眼下聽這張媽說的話,似乎隻是湊巧。

就連住哪兒都告訴她了,她若是不信,大可自己去查。

儘管心中還是覺得有些奇怪,可自己丈夫隻有自己一個女人,且膝下無子嗣的事是事實。

不過是長得相似罷了,孤兒寡母的,她未必真的為難對方不成?

尤其是這孩子雙親都沒了,也是可憐。

思及此,她擺擺手。

“無礙,日後跟孩子好好說,再有就是看好些,不要再讓他來這裏的,無論是什麼原因,這地方總歸陰氣重,對孩子也不好。”

張媽聞言自然千恩萬謝,領著小不點就要走。

誰知那小不點聽完了兩人的話後便喊了聲。

“張媽,我為什麼不能來啊,你先前不是說這地方是……”

“是什麼是?!”張媽還不等對方說完便直接打斷對方的話,“小祖宗,都跟你說了,這地方是都陽侯府的,你總跑過來做什麼?我先前說了還不聽,今天若不是伯夫人大度不追究,你這屁股都要開花!”

說著便衝著關靜姝不好意思笑了笑,關靜姝也沒計較,點點頭算是回應,接著看著對方領著孩子往先前指向的住處方向走去。

過了良久,眼見兩人的身影已經看不見,關靜姝才收回視線。

經過這麼一打斷,先前她想跟寧成業說的那些話也都沒心思說了,隻是在對方墳前說了下剛才的事,又感慨了下那孩子和寧成業確實相似後便叫了人打道回府。

原本孩子的事隻是個小插曲,她也沒怎麼放在心上。

回程的路上靠在車壁上整個人都有些昏昏欲睡,可隨著車慢慢往前,原本都要睡著的她猛地睜開雙眼。

“雲隱,才剛那張媽叫我什麼?!”

雲隱一怔。

“少夫人?”

關靜姝心中想了想,這才意識到不對。

“她走時是不是叫了我伯夫人?”

她封三品誥命的事,京城各府知道,但百姓知道的少,更不論這麼個住在京外的婦女,且對方先前還特意說了,自己並不清楚京城的事。

寧成業下葬的地方確實是都陽侯府的屬地不錯,可一個住在京城外,一心隻想著養育小少爺的女人,又怎會一眼便認出她是誰?

連她的婆母寧夫人都沒有誥命。

那張媽帶著孩子離開時卻準確叫出了她的封號。

若非早就知道她,怎會這麼清楚這些?

可自己對那人一點印象都沒有,定然是沒見過的。

直到這時,關靜姝才反應過來。

她想起先前那孩子一再被打斷的話,和張媽的那些言語。

一個小孩子不可能無緣無故總是去滿是墳堆的地方,張媽故意不讓孩子說話,又說了那些誤導她的話,讓她以為對方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然後輕易地放走了兩人。

張媽會這麼做,隻有一個原因。

——她說的都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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