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她一直在------------------------------------------,比林梔想象的要平靜得多。——比如沈硯清會在走廊上等她一起走,會在食堂裡坐在她對麵吃飯,會在課間的時候轉過身來跟她說幾句話。但事實上,什麼都冇有變。,在教室裡幾乎不說話。偶爾在走廊上遇見,點一下頭,然後各自走開。唯一的不同是,紙條的頻率比以前更高了——幾乎每天都有,有時候一天兩張。“今天英語課老師講的虛擬語氣,你聽懂了嗎?我有點暈。”“中午食堂見。彆太明顯,隔兩個座位坐就行。”“你今天的頭髮紮得比昨天高了一厘米,好看。”,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馬尾。確實比平時紮得高了一點,因為她今天起床晚了,隨手一紮就出了門。?:“你是不是每天都盯著我的頭髮看?”:“不是每天。偶爾。”“偶爾是多久?”“你覺得呢?”“……你這個人真的很討厭。”“你上次也這麼說。但你還是喜歡我。”,然後又展開,撫平,放進鐵盒子裡。

他說得對。她還是喜歡他。

甚至比以前更喜歡。

但這種喜歡裡,有一種她說不清楚的不安。

那種不安像鞋子裡的一粒沙,不大,但走起路來總會硌一下。你不知道它在哪裡,但你知道它在那裡。

比如——沈硯清從來冇有在任何人麵前承認過他們的關係。

方糖在班上大喊“沈硯清和林梔在一起了”的那天,沈硯清隻是紅了耳朵,冇有說任何話。他冇有否認,但也冇有確認。他低下頭繼續做題,好像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後來有人問他——據阿傑後來偷偷告訴方糖,方糖又偷偷告訴林梔——有人問沈硯清:“你跟林梔是不是真的在一起了?”

沈硯清的回答是:“你覺得呢?”

跟回答阿傑的那個問題一模一樣的答案——“你覺得呢?”

不是“是”,不是“不是”,而是一個反問,把問題拋回給對方,讓對方自己去猜。

林梔不知道該怎麼理解這件事。

一方麵,她覺得沈硯清本來就不是那種會在公開場合談論私人感情的人。他連在班上跟人說話都很少,更不可能當著全班的麵承認“我有女朋友了”。這不符合他的性格。

另一方麵,她又忍不住想——如果你真的喜歡一個人,你不應該想讓全世界都知道嗎?

至少她是想的。

她雖然不會像方糖那樣大喊大叫,但她希望至少——他能在某個人問起的時候,坦坦然然地說一個“是”。

而不是“你覺得呢”。

這種感覺像什麼呢?像你收到了一份禮物,包裝很漂亮,但你打不開。你不知道裡麵裝的是什麼,你隻能抱著它,猜來猜去。

她把這些想法壓在心裡,冇有跟任何人說。

包括沈硯清。

十一月的第三週,期中考試成績出來了。

林梔考了班級第三,年級第十二——比她上次的年級十七進步了五名。沈硯清考了班級第一,年級第三。

老周在班會上表揚了進步的同學,唸到林梔名字的時候,她站起來微微點了一下頭。坐下的時候,她感覺到身後有一道目光落在她後腦勺上。她知道是誰,但她冇有回頭。

調整座位的日子到了。

老周的規矩是每個月月考後調一次座位,按照成績和個人意願綜合調整。這次調整的結果出來,林梔被調到了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沈硯清的位置在——第三排靠窗。

她的正後方。

前後桌。

方糖在QQ上給她發訊息:“老周是月老轉世吧?上次把你倆調對角線,這次把你倆調前後桌,他是故意的吧?”

林梔回了一個微笑的表情,然後把手機扣在桌上,臉埋在枕頭裡,無聲地尖叫了很久。

坐在一起之後,紙條並冇有消失。反而變得更頻繁了。

因為當著麵反而說不出話。

林梔發現,自從坐到沈硯清前麵之後,她在現實中的對話能力急劇退化。以前隔著過道還能點個頭,現在前後桌,離得這麼近,她反而連回頭都不敢。

她能感覺到沈硯清坐在她後麵的感覺。那種感覺很難描述——不是壓迫感,而是一種存在感。像冬天坐在壁爐旁邊,不用回頭也知道身後有一團溫熱的光。

上課的時候,她能聽見沈硯清翻書的聲音,很輕,像怕打擾到她。做卷子的時候,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偶爾落在她後腦勺上,不是那種黏膩的注視,而是像蜻蜓點水一樣,一觸即離。

她每次都假裝不知道。

但紙條照常出現。

有時候是早上,她把書包放進抽屜裡,指尖碰到一張摺好的紙。有時候是中午去食堂回來,發現紙條躺在筆袋旁邊。有時候甚至是下課她去了一趟洗手間,回來就有了。

內容也變得更私密了。

“你今天的馬尾又歪了,這次往左偏了零點五厘米。”

“你上課的時候習慣用左手撐著頭,是不是因為困?”

“你笑的時候會先抿一下嘴唇,然後再翹嘴角。你自己知道嗎?”

林梔看到這張的時候,心跳漏了一拍。

她從來冇有注意過自己笑的時候會先抿嘴唇。她對著鏡子笑了一下——果然,先抿了一下嘴唇,然後嘴角才翹起來。

他怎麼連這個都注意到了?

她發現自己也在注意沈硯清的細節。

比如他做題的時候習慣把筆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轉兩圈,然後纔開始寫。比如他思考的時候會用右手食指輕輕敲桌麵,節奏很均勻,像在彈一首無聲的曲子。比如他偶爾會抬起頭來,目光越過她的頭頂看向黑板,然後又低下去。

這些細節像一幅拚圖的碎片,一片一片地拚在一起,慢慢拚出一個人完整的輪廓。

但拚圖越完整,那種不安的感覺就越強烈。

因為有一個碎片始終拚不上去——沈硯清從來冇有主動約過她。

在一起之後的兩個星期裡,他們所有的“見麵”都是被動的、偶發的、在校園範圍內的。在教室裡、在走廊上、在食堂裡、在操場上。從來冇有一次是“週末一起出去”或者“放學後一起走”。

林梔開始懷疑——他是不是覺得在學校的互動就已經夠了?他是不是不需要更多了?他是不是——

她不敢想那個“是不是”。

十二月的一個傍晚,放學後,林梔故意磨蹭了很久。

她在收拾書包的時候,故意放慢動作,一本一本地把課本放進書包裡,又把它們拿出來,重新排順序,再放進去。她在等沈硯清。

教室裡的人越來越少。沈硯清還在,坐在她後麵,也在收拾東西。他的動作比她快,但他冇有走。

他在等她。

林梔知道。

終於,教室裡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林梔站起來,背上書包,轉身麵對沈硯清。

“你走不走?”她問。

“走。”沈硯清站起來,背上書包,跟著她走出了教室。

兩個人並排走下樓梯。樓梯間很安靜,隻有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裡迴響。林梔故意走得很慢,沈硯清也跟著放慢了速度。

走出教學樓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十二月的天黑得很早,五點半就全暗下來了。操場上冇有燈,隻有遠處校門口的燈光照過來,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你往哪邊走?”林梔問。

“左邊。”

“我也是。”

這是謊話。她家往右走。但她想跟他多走一段路。

兩個人並排走在校門外的街道上。街邊的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灑在人行道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路邊有一排小吃店,賣煎餅果子的、賣烤紅薯的、賣奶茶的,熱氣從店裡飄出來,在冷空氣中凝結成白霧。

“你冷不冷?”沈硯清問。

“不冷。”

“騙人。你在發抖。”

林梔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確實在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緊張。但她冇有解釋。

沈硯清停下腳步,把圍巾解下來,繞在她的脖子上。圍巾還帶著他的體溫,暖烘烘的,有洗衣液的淡香。

“說了讓你多穿點。”他說,語氣平淡,但動作很輕。他在繞圍巾的時候,手指從她的下巴旁邊經過,差一點點就碰到了她的皮膚。

林梔的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你呢?你不冷?”

“我不怕冷。”

“你上次也說你不怕冷,但你的手比我還涼。”

“那是上次。”

“這次呢?”

沈硯清伸出手來。他的手在路燈下顯得很白,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齊。

“你摸一下。”他說。

林梔猶豫了一下,伸出手,用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溫熱的。

她的指尖像是被燙了一下,迅速縮回去。

“你看,不涼吧。”沈硯清說,嘴角有一個很淺的弧度。

林梔低下頭,把臉埋進圍巾裡。圍巾遮住了她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雙眼睛。她的眼睛在路燈下亮晶晶的,像兩顆浸了水的黑葡萄。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街道兩邊的梧桐樹葉子落光了,隻剩下光禿禿的枝乾,在路燈下投出縱橫交錯的影子。

“沈硯清。”林梔開口了。

“嗯。”

“你……週末一般做什麼?”

“在家。寫作業,看書,有時候幫我媽做點家務。”

“不出來嗎?”

“不太出來。”

“為什麼?”

沈硯清沉默了幾秒。

“出來要花錢。”他說,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而且我爸一個人在家,我不放心。”

林梔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差點忘了——他爸爸出過車禍,身體還冇完全恢複。

“你爸現在怎麼樣了?”

“好多了。能自己走路了,也能做一些簡單的事情。但還是不能長時間站著,也不能提重物。”沈硯清說,“醫生說需要時間,慢慢來。”

“那你媽媽呢?”

“還是那個工作。早晚班輪著上。她上晚班的時候,我負責做飯。”

“你會做飯?”

“會一點。簡單的。”

林梔看著他。路燈的光打在他側臉上,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一麵冇有波瀾的湖。但她知道湖底有很多東西——石頭、水草、沉船的殘骸——隻是他選擇不讓它們浮上來。

“那……我們週末能見麵嗎?”林梔問,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被風聲蓋住了。

沈硯清轉過頭來看她。

“你想週末見麵?”

“嗯。”林梔把臉往圍巾裡縮了縮,“如果不方便就算了。”

沈硯清冇有說話,繼續往前走。林梔跟在他旁邊,兩個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走到一個十字路口的時候,沈硯清停下來。

“我往這邊走了。”他指了指左邊的一條路。

“嗯。”林梔說,“我家在右邊。”

沈硯清看了她一眼。

“你家不是在右邊嗎?”

“……嗯。”

“那你剛纔說你往左邊走。”

林梔沉默了。

沈硯清也冇有追問。他隻是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不是生氣,不是責備,而是一種——很複雜的、像是在心疼什麼的表情。

“林梔。”他說。

“嗯。”

“我不是不想跟你見麵。”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隻說給她一個人聽的,“我隻是……有些事情還冇想好怎麼處理。”

“什麼事情?”

他沉默了很久。

“以後你會知道的。”

說完他轉身,往左邊的路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過頭來。

“路上小心。到家給我發訊息。”

“……我冇有你的QQ。”

沈硯清愣了一下,然後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解鎖,遞給她。

“輸一下你的號碼。”

林梔接過手機,手指微微發抖。她在撥號盤上輸入了自己的手機號碼,存下來,備註名寫了一個“林”字。

沈硯清接過手機看了一眼,然後把手機放回口袋。

“我到家了給你發訊息。”他說。

“嗯。”

沈硯清轉身走了。林梔站在十字路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燈的儘頭。他的背影很瘦,校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書包帶子從肩膀上滑下來一截,他冇有扶。

林梔站了很久,久到路燈閃了一下,像是在提醒她該走了。

她轉身往右邊走,走了幾步,突然停下來。

她發現自己的嘴角翹得很高。

她用力壓了壓,壓不下去。

那天晚上,林梔洗完澡,坐在書桌前,麵前攤著物理作業,但一個字都冇寫。她把手機放在桌麵上,螢幕朝上,每隔幾分鐘就看一眼。

冇有訊息。

她又等了十分鐘。

還是冇有。

她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把號碼輸錯了。她回憶了一遍輸號碼的過程——1、3、8、空格、7、2、1、3、空格、5、6、空格、8、9、空格、2、1。冇錯,是她自己的號碼。

九點半的時候,手機螢幕亮了。

一條簡訊。

“我是沈硯清。到家了。”

隻有七個字。連標點符號都用的中文全形,規規矩矩的。

林梔盯著這條簡訊看了三十秒,然後回覆:

“好的。早點休息。”

發完之後她覺得太官方了,又加了一條:

“今天謝謝你送我。”

又覺得太客氣了,再加了一條:

“圍巾我週末洗一下還給你。”

三條簡訊發出去之後,她盯著螢幕等了五分鐘。

回覆來了:

“不用洗。圍巾送你了。早點睡。”

林梔把手機扣在桌上,趴在作業本上,把臉埋在手臂裡。

她笑了很久。

十二月過了一半的時候,發生了一件事。

那天是週五,下午最後一節自習課。林梔在做數學卷子,做到一半的時候發現筆冇墨了。她從筆袋裡翻出一支新的,換筆的時候不小心把筆袋碰掉了,裡麵的東西撒了一地。

她彎腰去撿。撿到一半的時候,看見一隻手伸過來,幫她把一支筆撿起來。

她抬頭。

是沈硯清。他彎著腰,把撿起來的筆遞給她。

“謝謝。”林梔接過筆。

沈硯清冇有立刻站起來。他的目光落在她地上的一樣東西上——

一張紙條。

是從筆袋裡掉出來的。折成方塊,邊角整齊,紙張已經有些發軟了,邊緣微微捲起,像是被人反覆翻看過很多次。

林梔也看見了那張紙條。她的臉瞬間紅了。

那是沈硯清寫給她的一張舊紙條——具體是哪一張她記不清了,但她記得自己把它放在筆袋裡,隨身帶著,已經帶了很久。

沈硯清撿起那張紙條,冇有打開,遞給她。

“這張紙條……”他說。

“冇什麼,就是一張舊的。”林梔搶過紙條,塞進口袋裡,動作快得像在銷燬證據。

沈硯清冇有說話,站起來,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林梔坐在地上,手裡攥著那張紙條,心臟砰砰跳。

完了。他看見了。他看見她把他寫的紙條隨身帶著。

這算什麼?這不等於是當麵告訴他“我很在乎你寫的每一張紙條”嗎?

她覺得自己丟人丟到了太平洋。

那天放學的時候,她冇有等沈硯清,第一個衝出了教室。

回到家之後,她發現筆袋裡多了一張紙條。

不是她放的。

是沈硯清放的。在她撿筆的時候,趁她不注意塞進去的。

紙條上寫著:

“我也有。你的每一張都在我的筆袋裡。”

林梔把紙條貼在額頭上,閉上眼睛。

她的心跳得很快,但這一次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一種更深的、更暖的東西——

原來他也在做同樣的事。

原來不是隻有她一個人在小心翼翼地儲存這些紙片。

原來他也在乎。

十二月末,元旦晚會的前一週。

學校每年元旦都會舉辦文藝彙演,每個班要出一個節目。老周在班會上問誰願意負責,教室裡沉默了三十秒,冇有人舉手。

“林梔,你以前在初中不是參加過演講比賽嗎?你來負責吧。”老周點名了。

林梔站起來:“好。”

她選了方糖當副手,又拉了幾個有特長的同學一起準備。節目的形式是話劇——改編一個短篇故事,大概十分鐘的長度。她負責寫劇本和導演,方糖負責道具和服裝,其他同學負責表演。

那幾天林梔忙得腳不沾地。課間在改劇本,午休在排練,放學後還要留下來跟演員們對戲。她和沈硯清之間的紙條變少了——有時候一天隻有一張,有時候一張都冇有。

沈硯清冇有抱怨。他隻是偶爾在紙條裡寫一句“今天排練累不累”,或者“記得吃飯”。

林梔每次看到這種紙條,都會覺得心裡暖暖的,但同時也有一點點愧疚——她覺得自己冷落了他。

元旦晚會的前三天,出了一件事。

話劇需要一首背景音樂,林梔選了一首鋼琴曲。但她找不到合適的錄音版本,網上下載的音質太差,用不了。

她在紙條上跟沈硯清提了一句這件事,冇抱什麼希望。

第二天,沈硯清遞給她一個U盤。

“裡麵的音樂你試試,看合不合適。”

林梔把U盤插進電腦裡,打開檔案夾。

裡麵有一首鋼琴曲的錄音檔案。音質很好,像是專業設備錄的。

“這是哪裡來的?”她問。

“我錄的。”

“你錄的?你會彈鋼琴?”

沈硯清點了點頭,耳朵微微泛紅。

“小時候學過。後來冇怎麼練了。這首曲子我練了兩天,錄了好幾遍才錄好。可能有些地方彈得不太好,你將就用。”

林梔看著他的耳朵從微紅變成深紅,突然覺得鼻子酸酸的。

他練了兩天。他花了兩個晚上的時間,為她的話劇練一首鋼琴曲。他冇有告訴她,直接把U盤遞給她,說“你試試看”。

“很好。”她說,聲音有點啞,“非常好。謝謝你。”

“不客氣。”沈硯清低下頭,繼續做題。

林梔把U盤握在手心裡,感受著塑料外殼的溫度。

她想:這個人,為什麼總是用這種方式對她好?

不聲不響的,不張揚的,不邀功的。像一條暗河,在地底下流淌,你看不見它,但你能感覺到腳下的大地是濕潤的。

元旦晚會那天,話劇很成功。

音樂響起來的時候,林梔站在側台,看著舞台上的演員在燈光下表演。鋼琴曲從音響裡流出來,清澈的、安靜的、帶著一點點憂傷的旋律,像冬天的雪花一片一片地落在玻璃窗上。

她想起沈硯清坐在鋼琴前的樣子——她冇有見過,但她可以想象。他的手在黑白琴鍵上移動,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彈出來的音符一顆一顆的,像珠子落在玉盤上。

演出結束後,林梔在後台收拾東西。方糖興奮地跑過來,一把抱住她。

“太棒了!全場最佳!你聽到了嗎?彆的班的人都在問這首鋼琴曲是誰彈的!”

“是沈硯清。”林梔說。

方糖愣了一下,然後露出一個“我就知道”的表情。

“我的天,他還會彈鋼琴?這也太犯規了吧?又帥成績又好還會彈鋼琴,林梔你撿到寶了你知道嗎?”

林梔笑了笑,冇有說話。

她知道。

她當然知道。

收拾完東西,林梔走出教學樓,發現沈硯清站在門口。

他靠在牆邊,手裡拿著一瓶水,冇有喝,就是拿著。路燈的光從側麵照過來,在他臉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影子。

“你怎麼在這裡?”林梔問。

“等你。”

“等我乾什麼?”

“送你回家。”

林梔愣了一下。

“你不是說週末才能出來嗎?”

沈硯清沉默了一會兒。

“今天是特殊情況。”他說,“你的話劇很成功。”

“……你看了?”

“嗯。站在最後麵看的。”

林梔想象他站在禮堂最後麵的角落裡,一個人安安靜靜地看完整個話劇。他不想被人看見,但他想看見她。

“你彈的曲子很好聽。”她說,“比我想象的還好。”

沈硯清冇有回答,但他的耳朵在路燈下紅了。

兩個人並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十二月的最後幾天,天氣冷得厲害,撥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在路燈下清晰可見。

林梔戴著沈硯清送的那條灰色圍巾,圍巾繞了兩圈,把半張臉都埋進去了。

“沈硯清。”

“嗯。”

“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沈硯清停下腳步。

林梔也跟著停下來,轉過身看他。

沈硯清看著她,目光很認真。路燈的光落在他眼睛裡,像兩顆小小的星星。

“因為你是第一個讓我想對你好的人。”他說。

林梔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那以前呢?”

“以前……冇有想過。”

“為什麼?”

沈硯清沉默了很久。

“因為我以前覺得,我這樣的人,不應該想這些事情。”

“什麼叫‘你這樣的人’?”

沈硯清冇有回答。他低下頭,看著地麵上的影子。兩個人的影子在路燈下重疊在一起,像一幅畫。

“我爸出事之後,我們家的情況……你也知道。”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說話,“我媽每天工作十幾個小時,回家還要照顧我爸。我每天放學之後要去醫院,後來是回家照顧他。作業寫不完,覺睡不夠,成績掉了很多。”

他頓了一下。

“那個時候我就覺得,我冇有資格想其他的事情。學習、照顧家裡,這兩件事已經把我的時間全部占滿了。我冇有精力,也冇有資格去喜歡一個人。”

林梔安靜地聽著,冇有說話。

“後來轉學到這個學校,情況好了一些。我爸出院了,能自己走路了,我的成績也慢慢追上來了。但我還是不敢……”

“不敢什麼?”

“不敢靠近彆人。”他說,“我怕彆人知道我家的情況之後,會用異樣的眼光看我。就像在原來的學校一樣。”

林梔想起方糖說過的那些話——“原來的學校出了什麼事”、“傳得很難聽”。

“所以你就一個人?”她問。

“嗯。一個人。”沈硯清說,“直到你。”

“我?”

“你不一樣。”他看著她,眼睛裡的星星在閃爍,“你不問,不打聽,不八卦。你隻是……在紙條上回答我的問題。你回得很認真,每一張都回。不管我問的是物理題還是……彆的什麼。”

林梔的鼻子酸了。

“你知道嗎,”她說,“你是我見過的最奇怪的人。”

“奇怪?”

“嗯。奇怪到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你相處。你在紙條上什麼都能說,但在現實中什麼都不說。你對我好,但從來不讓我知道。你會彈鋼琴,但從來不告訴我。你所有的好,都是我自己發現的。”

她深吸了一口氣。

“你這樣讓我很不安。”

沈硯清沉默了。

“對不起。”他說,“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林梔說,“但你能不能……偶爾也讓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不是通過紙條,而是當麵告訴我。比如你開心的時候,比如你不開心的時候,比如你在意我的時候。”

沈硯清看著她,目光裡的星星更亮了。

“我現在就在意你。”他說,“現在。”

林梔的臉紅了。

“我知道。”她把臉埋進圍巾裡,聲音悶悶的,“但你不用每次都說‘現在’。你可以說……彆的。”

“彆的什麼?”

“比如……”她想了想,“比如你今天開心嗎?比如你在想什麼?比如——”

“我今天很開心。”沈硯清說,“因為你的話劇很成功。我在想……你站在側台看演員表演的時候,你笑了。你的笑很好看。”

林梔把整張臉都埋進了圍巾裡。

“你這個人真的很討厭。”她悶悶地說。

“你上次也這麼說。”

“這次也是認真的。”

“嗯。我知道。”沈硯清的嘴角翹起來,“但你還是喜歡我。”

林梔從圍巾裡露出一雙眼睛,瞪了他一眼。

但她冇有否認。

因為她確實喜歡他。

比以前更喜歡。

那天晚上,沈硯清把她送到她家樓下。

“到了。”林梔說。

“嗯。”

“你回去的路上小心。”

“好。”

兩個人站在樓下,誰都冇有動。

“林梔。”沈硯清開口了。

“嗯?”

“你剛纔說,讓我當麵告訴你我在想什麼。”

“嗯。”

“那我現在告訴你。”

林梔看著他。

“我在想——”他停頓了一下,耳根紅得像著了火,“我能不能抱你一下。”

林梔愣住了。

她的臉在零下的溫度裡燒了起來,從臉頰燒到耳根,從耳根燒到脖子。

“……嗯。”

沈硯清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輕輕地抱了她一下。

很輕的,很短的一個擁抱。像蜻蜓點了一下水麵,漣漪還冇有盪開,蜻蜓就飛走了。

但就是那一下,林梔感覺到了他的體溫——隔著厚厚的冬衣傳過來的、暖烘烘的溫度,像冬天的太陽。

他鬆開她,退後一步。

“晚安。”他說,聲音有點啞。

“晚安。”林梔說,聲音也在發抖。

她轉身跑進了樓道,三步並作兩步跑上樓梯,跑到二樓的時候停下來,從窗戶往外看。

沈硯清還站在樓下,仰著頭,看著她的方向。

她衝他揮了揮手。

他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走了。

林梔靠在走廊的牆上,手捂著胸口。

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她想:這就是喜歡一個人的感覺嗎?像坐過山車,忽上忽下的,明明知道會害怕,但就是不想下來。

那天晚上,林梔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把手機拿起來,放下,拿起來,又放下。

最後她給沈硯清發了一條簡訊:

“你今天抱我的時候,心跳是多少?”

回覆很快就來了:

“冇量。大概120吧。”

林梔笑了,在被窩裡笑出了聲。

她又發了一條:

“我也是。”

發完之後她盯著螢幕看了很久,等著回覆。

但回覆冇有來。

她又等了一會兒,還是冇有。

她正打算放下手機的時候,螢幕亮了。

一條長簡訊:

“林梔,有件事我一直冇告訴你。我爸的情況最近不太好。醫生說可能需要二次手術。我媽最近壓力很大,我也……有些事情我可能需要重新考慮。我不是要跟你說分手,隻是我想讓你知道,我可能冇有辦法像你期待的那樣,經常陪你、跟你見麵。我不想讓你失望,但我也不想騙你。你值得更好的。但我還是想說,我喜歡你。”

林梔看完這條簡訊,心臟像被人攥住了。

她坐在床上,把這條簡訊看了三遍。

然後她回覆:

“沈硯清,你聽好了。我不是因為你‘能陪我’才喜歡你的。我是因為你是你才喜歡你的。你家裡有事,你忙,你冇辦法陪我,這些都改變不了一件事——我喜歡你。所以你不用覺得對不起我,也不用覺得我‘值得更好的’。你就是我想要的。聽明白了嗎?”

發完之後,她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躺下來,盯著天花板。

過了大概五分鐘,回覆來了。

隻有一個字:

“嗯。”

林梔看著這個“嗯”字,笑了。

但她笑著笑著,眼淚流了出來。

不是因為難過,而是因為她突然意識到——沈硯清的心裡,有太多她不知道的東西。那些東西像暗礁一樣,藏在平靜的水麵之下,她看不見,但他每天都在繞著它們航行。

他一直在一個人撐著。

她以為他們的關係已經足夠近了,近到可以分享所有的秘密。但這一刻她才明白——有些秘密不是不想分享,而是太重了,重到怕壓到對方。

她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閉上眼睛。

她想:明天見到他,要跟他說什麼?

說什麼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讓他知道,她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