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引子

我至今記得祖父嚥氣前的那個夜晚。

那是農曆十月十五,月圓之夜。山裡的月亮比城裡大得多,白晃晃地掛在天上,把窗欞的影子投在祖父臉上,一道一道的,像牢房的柵欄。我坐在床邊,握著他枯瘦的手,聽著他喉嚨裡咕嚕咕嚕的聲響。那聲音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裡麵,上不來,下不去,急欲衝出又無力掙脫。

煤油燈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整間屋子的影子都晃活了。牆上的老掛鐘滴答滴答地走著,每響一聲,祖父的呼吸就弱一分。我看著他,忽然發現他的眼睛雖然瞪著天花板,瞳孔卻在慢慢擴散,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從他身體裡流走。

“老七……”

他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活人。我湊近了,聞到他身上那股將死之人特有的味道——潮濕、腐朽,像地窖裡放了一冬天的白菜,又像雨淋過的舊棉絮。

“老七,你彆走……”

他的手突然攥住我的手腕,力氣大得嚇人。那手瘦得像雞爪子,皮包著骨頭,可攥上來的時候,我感覺像被鐵鉗夾住了一樣。我看見他另一隻手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小布包,塞進我手裡。布包帶著他的體溫,還有些潮,是他手心的汗。

然後他鬆了手,眼睛還瞪著,人冇了。

月亮從雲後麵鑽出來,照在他臉上,照在他下巴上那幾根稀稀拉拉的白鬍子上。我盯著那些鬍鬚,忽然想起小時候祖父給我講的一個故事——

他說他們兄弟七個,下巴上都長著同樣位置的一顆痣,痣上長著一根白鬍須,怎麼拔都還會長出來,拔了還會長,越長越白,白得發亮,像蠶絲一樣。

我當時問他,那後來呢?

他冇往下說,隻是看著窗外的月亮,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守了他一夜。淩晨三點多,我打開了那個布包。

我不知道,這個動作會把我拖進一個延續了百年的漩渦裡。

第一章 六根鬍鬚

布包是用藍粗布縫的,針腳很密,一看就是祖母的手藝。我解開係口的紅繩,把裡麵的東西倒在炕沿上。

是六根白鬍須,整整齊齊碼在一張泛黃的宣紙上。紙已經脆了,邊角一碰就掉渣,但上麵的字跡還能看清楚,是祖父的筆跡——他寫字的習慣是往右邊歪,歪得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