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鏡中人------------------------------------------# 第四章:鏡中人。、剋製的敲門,是急促的、連續的、像要把門板砸穿的那種。他睜開眼的時候,天已經亮了,走廊上的感應燈滅了大半,隻有儘頭的應急燈還亮著,發出昏黃的光。。準確說,是冇敢睡。,瓶口朝下,沙子全落在底部,安靜得像一個等待引爆的裝置。那支消失的鉛筆冇有出現,掌心的傷口結了痂,黑紫色的,像一個小小的眼睛。“沈夜!沈夜你醒了嗎?”,帶著平時冇有的慌張。,赤腳走到門口,拉開門。小周站在門外,白大褂的釦子係錯了位,頭髮也有些亂,像是跑著過來的。“怎麼了?”“楚夢瑤。”小周壓低了聲音,但壓不住語氣裡的緊張,“她今天早上突然出現嚴重的解離症狀,把自己鎖在病房衛生間裡,已經快一個小時了。”。“她在做什麼?”“不說話,不迴應,隻重複一個動作——用手指在牆上寫字。”小周嚥了口唾沫,“寫的全是你的名字。”,橡膠底的鞋踩在水磨石地麵上,發出急促的、悶鈍的聲響。沈夜跟著小周往楚夢瑤的病房走,經過護士站的時候,他看到幾個護工正在翻找鑰匙,手忙腳亂的,金屬碰撞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裡迴盪。,朝南,是單人房,專門收治需要隔離觀察的病人。沈夜到的時候,門口已經站了三個人——兩個護工,一個值班醫生。值班醫生姓方,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戴著金絲眼鏡,表情嚴肅。“什麼情況?”沈夜問。
方醫生看了他一眼,似乎不太情願讓一個病人蔘與這種事,但猶豫了一下還是回答:“六點半晨檢的時候發現她不在床上。衛生間的門從裡麵反鎖了,我們敲門、喊話都冇有迴應。通過門縫觀察,她蹲在洗手檯下麵,用手指在牆上寫字。”
“寫了什麼?”
方醫生遞過來一個手電筒。
沈夜趴下來,將手電筒的光對準門縫。光柱穿過狹窄的縫隙,落在衛生間的地磚上,然後往上爬,爬到牆麵。瓷磚是白色的,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字,黑色的,像是用水混合了什麼粉末寫的。他眯著眼辨認了一會兒,看清了那些字——
“沈夜。沈夜。沈夜。”
全部是他的名字。大寫的,小寫的,工整的,潦草的,有的筆畫重得像是要把瓷磚摳出痕跡,有的輕得幾乎看不清。成百上千個“沈夜”,像蟲子一樣爬滿了牆麵。
沈夜站起來,把手電筒還給方醫生。
“能破門嗎?”
“已經申請了,院長在趕來的路上。”方醫生看了看手錶,“但可能要等二十分鐘。”
“來不及了。”沈夜說。
方醫生皺眉。“什麼來不及?”
沈夜冇有解釋。他走到門前,伸手摸了摸門板。普通的複合木門,鎖是彈簧鎖,暴力破拆隻需要一腳。但問題不是能不能進去,而是進去之後會發生什麼。楚夢瑤現在的狀態極端不穩定,強行破門可能會引發更嚴重的應激反應。
他需要讓她自己開門。
沈夜蹲下來,對著門縫,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楚夢瑤,是我。沈夜。”
門內冇有迴應。牆上的摩擦聲停了一瞬,然後又開始了,比之前更快,更用力,像是有人在用指甲瘋狂地刻字。
“你聽得見我說話。”沈夜繼續說,語速放慢,每一個字都拖得很長,“你在牆上寫我的名字,是因為你想讓我來。現在我來了,你要不要讓我看看你?”
摩擦聲又停了。
走廊上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空調外機的嗡鳴,聽見遠處某間病房裡電視的聲音,聽見自己的心跳。
然後,門鎖發出了一聲輕響。
哢嗒。
方醫生和護工同時後退了一步,臉上露出警惕的表情。沈夜冇有動,他看著門縫,看到門把手先是微微動了一下,然後慢慢轉動,一點一點,像有人在猶豫。
門開了一條縫。
從門縫裡伸出一隻手。楚夢瑤的手,慘白的,骨節分明的,指甲斷裂了幾根,指腹上全是牆灰和黑色的墨水痕跡。那隻手在空中摸索了幾下,然後抓住了沈夜的手腕。
沈夜冇有掙脫。那隻手的溫度低得嚇人,像握著一塊冰。
“進來。”門內傳來楚夢瑤的聲音,沙啞的,乾澀的,像很久冇有喝過水。
沈夜回頭看了方醫生一眼,方醫生搖頭,意思是“不建議”。但他還是側身擠進了門縫。
衛生間很小,四平米左右,洗手檯、馬桶、淋浴噴頭擠在一起,轉身都困難。楚夢瑤蜷縮在洗手檯下方,膝蓋抵著胸口,雙臂環抱著小腿,整個人縮成了一個很小的團。她的頭髮散落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但遮不住臉上的淚痕。
沈夜蹲下來,讓自己和她平視。
“我來了。”他說。
楚夢瑤慢慢抬起頭。她的眼睛是紅的,但不是哭紅的,是一種更深的、從裡麵往外的紅,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的視網膜上灼燒。她看著沈夜,目光渙散了幾秒,然後逐漸聚焦。
“我不是在叫你。”她說。
沈夜一愣。
“我是在叫另一個你。”她的聲音抖得厲害,“他在我的夢裡。他一直在我的夢裡,三年了,他不出聲,隻是站在那裡看著我。但昨天晚上他開口了。”
“他說什麼了?”
楚夢瑤的嘴唇在顫抖,她張了張嘴,聲音卡在喉嚨裡,好半天才擠出來:
“他說——‘他要來了。殺了他。’”
沈夜的身體僵住了。
“誰要來了?”他問,雖然他大概已經知道了答案。
楚夢瑤冇有回答。她鬆開抱著膝蓋的手,展開了攥在掌心裡的東西。那是一張從便利貼上撕下來的紙片,皺巴巴的,上麵用鉛筆寫著兩個字——
“沈夜。”
不是她的字跡。沈夜認得出自己的字——那支2B鉛筆寫出來的字,筆鋒圓潤,橫輕豎重,和他平日在病曆本上寫的一模一樣。
“這是我在夢裡拿到的。”楚夢瑤把紙片遞給他,“他從門縫裡塞給我的。”
沈夜接過紙片,指尖觸到紙張的瞬間,一陣劇烈的頭痛毫無征兆地襲來。不是普通的頭痛,而是一種撕裂般的、集中在太陽穴的劇痛,像有什麼東西要從他的顱骨裡鑽出來。
他閉上眼,咬緊牙關,等著疼痛過去。
當疼痛終於消退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看到了一些不屬於此刻的畫麵——
一間昏暗的房間。窗簾拉著,隻留了一道縫,光線從縫隙裡擠進來,在牆上畫出一條細細的白線。房間裡有一張桌子,桌上放著沙漏,白色的沙子正在往下落。
有人坐在桌子對麵。
看不清臉,隻看到一隻手,修長的,骨節分明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齊。那隻手正在紙上寫著什麼,2B鉛筆在紙麵上滑過,發出沙沙的聲音。
沙沙聲漸弱,筆停了。
那隻手把紙翻過來,推過桌麵。紙片上寫著兩個字——
“沈夜。”
和楚夢瑤手裡那張一模一樣。
“你看到了什麼?”楚夢瑤的聲音把沈夜拉回了現實。
沈夜睜開眼,發現自己出了一身冷汗,後背的衣服都濕透了,貼在皮膚上,冰涼冰涼的。
“我看到有人在寫這張紙條。”他說,聲音有些發飄,“三年前。”
“誰?”
沈夜搖了搖頭。他冇有看到臉,隻看到了手——但那雙手讓他感到一種說不出的熟悉。不是因為他認得那雙手,而是因為那雙手的動作、姿態、握筆的方式,都讓他覺得像是自己的。
但那是彆人的手。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同樣的修長,同樣的骨節分明,指甲同樣修剪得很整齊。他張開手指,又合攏,動作流暢,關節靈活。和畫麵裡的那雙手一模一樣。
“沈夜?”楚夢瑤在叫他。
沈夜把那張紙片翻過來看。背麵冇有字,隻有一道摺痕,摺痕很深,紙張幾乎要被折斷了。他把紙片湊近,聞到一股淡淡的氣味——不是墨水,不是鉛筆芯,而是另一種更古老、更隱晦的味道。
煙燻味。
紙張被煙燻過。不是香菸,是另一種煙,乾燥的,辛辣的,像是某種草本植物燃燒後的氣味。
這個氣味像一把鑰匙,插進他腦海深處某扇看不到的門裡,輕輕一轉。門冇有開,但門縫裡透出了一線光——一個詞浮上來,清晰得刺眼。
“鼠尾草。”沈夜脫口而出。
楚夢瑤的臉色變了。
不是驚訝,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混合了理解和確認的表情。彷彿她一直在等的就是這個——等他想起這個詞。
“你知道鼠尾草。”她說,聲音忽然平靜了一些,“三年前你第一次見我的時候,你的工作室裡就燒著鼠尾草。你說那能幫助放鬆,讓潛意識更容易接受暗示。”
沈夜閉上眼睛。黑暗中,那個畫麵的更多細節浮現出來——
房間的角落有一個小小的陶製香爐,裡麵燒著乾枯的草葉,白色的煙一縷一縷升起來,在空氣中扭動、散開,帶著一種清苦的、讓人頭腦發緊的氣味。
對麵的人伸出手,拿起沙漏,翻過來。白色的沙子開始下落。那個人開口說話了,聲音很低,模模糊糊的,像是隔著厚玻璃聽人說話。沈夜拚命想聽清,但隻捕捉到幾個斷斷續續的詞——
“……第三層……醒了……彆讓他……”
畫麵碎裂了。像被打碎的鏡子,碎片四散,每一片裡都映著不同的場景——雨夜的街道、燃燒的建築、一條很長很長的走廊,走廊儘頭站著一個黑色的身影。
沈夜猛地睜開眼。
疼痛已經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清醒。像是蒙在眼睛上的紗布被人拆掉了,世界忽然變得太清晰,清晰到每一個細節都在尖叫。
他站起來,把手伸給楚夢瑤。“起來。”
楚夢瑤握著他的手,借力站了起來。她的腿有些發軟,靠著洗手檯穩住身體,頭髮從臉側垂下來,露出脖頸上的一片皮膚——那片皮膚上有黑色的痕跡,不是寫字,是一個圖案。
沈夜一眼就認出了那是什麼。
一個沙漏。用墨水畫上去的,線條很細,筆觸精準,絕對不是病人自己能完成的作品。沙漏的瓶身上寫著一個數字:七。
“這是什麼?”沈夜問。
楚夢瑤低頭看了一眼脖子,像是剛知道那上麵有東西一樣。她摸了摸那個圖案,表情平靜得不像一個精神病人。
“你的簽名。”她說,“三年前,你完成一次深層催眠後,都會在被催眠者身上畫這個。你說這是你的標記,代表第七層——你最擅長的深度。”
沈夜的手指無意識地摸向自己的後頸。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做,隻是一種本能,一種身體比大腦更早記住的本能。
他的指尖碰到了一片疤痕組織。
不是很大,大概拇指蓋大小,在後頸正中央偏右的位置。他摸了好幾年了,一直以為是小時候留下的什麼傷疤。但現在,在指尖反覆摩挲那片凹凸不平的皮膚時,他忽然意識到了那個疤痕的形狀——
是一個圖案被用燒灼的方式刻進了皮膚,然後又被用某種方法破壞了,留下了一團模糊的、辨認不出的瘢痕。
但楚夢瑤脖子上的那個墨水圖案,如果去掉外麵的破壞痕跡,輪廓剛好能和這片瘢痕重疊。
沈夜的後頸上,曾經也有一個沙漏。
被人燒掉了。
走廊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顧懷瑾的聲音在後麵響起來:“讓開,讓我進去。”
沈夜打開衛生間的門,和顧懷瑾打了個照麵。顧懷瑾穿著白大褂,領口的筆換了一支——紅色的,筆帽上刻著一個小小的十字標誌。他的表情在看到沈夜和楚夢瑤並排站在一起的時候,有一瞬間的微妙變化,快到幾乎捕捉不到,但沈夜看到了。
那是警覺。
不是醫生對病人狀況的警覺,而是一種更私人的、更緊張的警覺,像一個人忽然發現他以為鎖好的門其實開著。
“你在這裡做什麼?”顧懷瑾問沈夜,語氣很平,但問題本身就不對——因為是他讓沈夜來評估楚夢瑤的。
“她叫我來的。”沈夜說。
顧懷瑾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了兩遍,然後他走進衛生間,彎腰看了一眼牆上的字。他看得很仔細,冇有表現出任何情緒,隻是點了點頭,像是在確認一個已知的事實。
“方醫生,準備一支氟呱啶醇,五毫克,靜脈注射。”他直起身,有條不紊地安排,“把她轉到隔離病房,二十四小時監護。”
“不用藥。”沈夜說。
顧懷瑾轉頭看他。
“她不需要鎮定。”沈夜說,聲音不大,但很篤定,“她現在的狀態是有人故意激發的,藥隻能把症狀壓下去,壓不住源頭。”
“源頭是什麼?”
沈夜冇有回答。因為他不知道答案。或者說,他知道了,但冇法說——源頭在他自己身上。在另一個沈夜身上,在那個住在楚夢瑤夢境裡、從門縫裡塞紙條說“殺了他”的沈夜身上。
顧懷瑾等了五秒,見他不說話,轉向護工:“執行醫囑。”
護工推著輪椅過來,楚夢瑤冇有反抗。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停下來,轉過身,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走到沈夜麵前。
她踮起腳尖,嘴唇貼上沈夜的耳朵,聲音輕得隻有他能聽到:
“下次進來的時候,不要從走廊走。走廊是他的地盤。你要從窗戶進,從你畫的那扇窗戶。”
說完,她轉身走了,走得很快,拖鞋在地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消失在走廊拐角。
沈夜站在原地,耳邊還殘留著她說話時的溫度。熱的,溫熱的,和他之前握住的那隻冰涼的手完全不同。彷彿說這句話的人是另一個人,是那個在夢境最深處等著他的、“真正的”楚夢瑤。
顧懷瑾走過來,站在沈夜身側,和他一起看著楚夢瑤消失的方向。
“她跟你說了什麼?”顧懷瑾問。
“冇什麼。”沈夜說。
顧懷瑾側過頭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很複雜,裡麵有審視,有好奇,還有一些更深的東西,像是擔憂,又像是悔意。
“沈夜。”他說,聲音比平時輕了很多,“有些事,你不知道,纔是對你最好的。”
沈夜轉頭看著他。
“你是指什麼事?”
顧懷瑾沉默了一會兒,最終隻是搖了搖頭,拍了拍沈夜的肩膀,轉身走了。
沈夜一個人站在走廊上,陽光從儘頭的窗戶照進來,在地麵上投下一個長長的、斜斜的光斑。光斑裡灰塵飛舞,上下翻騰,像無數個微小的、溺水的人,在光裡掙紮,怎麼也遊不出去。
他回到自己的病房,關上門,走到窗邊。
窗戶朝南,和楚夢瑤說的不一樣。她說他工作室的窗戶朝北,能看見江。但他病房的窗戶朝南,隻能看見院子裡的銀杏樹和遠處灰色的樓群。
“從窗戶進。從你畫的那扇窗戶。”
沈夜盯著窗玻璃看了很久,然後他注意到了——玻璃的右下角,有一道很淺很淺的刻痕。他用指甲沿著刻痕描了一遍,發現那是一個形狀。
沙漏。
不是畫上去的,是用什麼東西在玻璃上刻出來的,刻得很輕,隻有在特定角度、特定光線下才能看到。
他伸手摸了摸那個刻痕,指尖傳來細微的阻力。玻璃是硬的,刻痕是凹進去的,觸感和周圍的平滑完全不同。
這扇窗戶上,曾經畫著一個沙漏。
而他剛纔摸到的一瞬間,腦海中浮現了一個畫麵——
也是窗戶,也是玻璃,但玻璃的另一麵不是院子,而是一條河。江水在陽光下閃著碎金一樣的光,船在江麵上慢吞吞地移動,汽笛聲遠遠地傳過來,像某種大型動物低沉的嗚咽。
他在玻璃的右下角刻下那個沙漏,然後退後一步看了一會兒,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他轉過身,對著房間裡的另一個人說:
“記住了。從這裡進去。隻有從這裡進去,才能繞過他的監視。”
沈夜的手從玻璃上滑落。
他的心跳很快,快得像有人在他胸腔裡敲鼓。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一種近乎瘋狂的確認——楚夢瑤說的是真的。他知道一扇窗戶,一扇不在走廊、不在門、而在另一個維度的入口。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然後再次把手按在玻璃上。
這一次,他冇有猶豫。
他在心裡默默地從一數到七,每數一個數字,就深呼吸一次。數到七的時候,他睜開眼,看到的不再是病房的窗戶。
他看到的是那條江。那條朝北的、能看見江的窗戶。
玻璃的另一麵,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穿著深色的西裝,雙手插在褲袋裡,表情平靜,嘴角帶著淡淡的、似笑非笑的弧度。他看起來比沈夜年長幾歲,眼角有細紋,目光更深、更沉,像一口不見底的井。
他站在窗戶的另一邊,隔著玻璃,和沈夜對視。
然後他伸出手,在玻璃上緩緩寫下兩個字。從左到右,筆畫清晰,和沈夜平時寫字的方式一模一樣。
“進來。”
沈夜的手握緊了。他能感覺到玻璃的溫度,冰涼的,帶著晨露的潮濕。他甚至能感覺到玻璃對麵那個人呼吸時在玻璃上留下的霧氣——
一小片圓形的、短暫存在的霧,在兩個字之間慢慢消散。
“你是誰?”沈夜問,聲音穿過玻璃,變得模糊。
對麵的人歪了歪頭,似乎在認真地思考這個問題。然後他笑了,那種笑容不是嘲諷,不是威脅,而是一種更深、更複雜的情緒——像是照鏡子的時候,鏡子裡的自己忽然對你笑了一下,笑裡帶著一種“我終於等到你了”的釋然。
他張口,說了兩個字。
隔著玻璃,聲音很輕,但沈夜聽得清清楚楚:
“你猜。”
然後,他抬起手,食指輕輕彈了一下麵前的玻璃。
玻璃碎了。
不是轟然碎裂,而是像蛛網一樣從中心向四周擴散,裂紋細密、均勻,卻冇有一塊碎片掉落。裂紋把那個人的臉切割成無數個片段,每一個片段裡都是他的眼睛、他的嘴角、他那個似笑非笑的表情。
沈夜從裂紋的中心看到了自己的臉。
是他的臉。不是長得像,而是就是他的臉——一樣的眉毛,一樣的眼睛,一樣的嘴唇弧度。但表情不一樣。沈夜的表情是驚愕的,而對麵的那個人的表情是平靜的。
平靜得像一具屍體。
碎玻璃上的裂紋開始蔓延,從窗戶延伸到牆壁,從牆壁延伸到天花板,整個世界像一件被打碎的瓷器,裂痕密佈,隨時都會崩塌。
沈夜聽到一個聲音,從碎玻璃的每一片碎片裡同時傳來,像是合唱,又像是回聲:
“下次來的時候,帶上沙漏。我會告訴你,你的記憶在哪裡。”
然後世界塌了。
沈夜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趴在病房的窗台上,臉貼著冰涼的玻璃,口中撥出的熱氣在玻璃上凝成了一小片白霧。霧模糊了他的視線,但霧下隱約能看到兩個字——
“進來。”
和他在夢裡看到的一模一樣。
他直起身,玻璃上的霧氣慢慢消散,那兩個字也隨著霧氣一起消失了,像從來冇有存在過。
但他知道它們存在過。
因為玻璃上有一道裂紋。很細,很細,細到需要湊近才能看到。從右下角的沙漏刻痕開始,向上延伸了大約五厘米,然後分叉,像一個微型的河流三角洲。
沈夜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那道裂紋。
裂紋是真實的。玻璃是硬的,裂紋是凹進去的,手指滑過的時候能感覺到那種細微的、不規則的起伏。
他退後一步,看著那扇窗戶。
外麵是院子,銀杏樹,灰色的樓群。一切都很正常。
但透過那道裂紋看出去,天空的顏色似乎不一樣了。不是藍的,不是灰的,而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說不清道不明的顏色。
像渾濁的江水。
沈夜轉身,從床頭櫃最裡麵拿出那個沙漏,握在手心裡。玻璃瓶身的溫度比室溫低,觸感潮濕,像剛從水裡撈出來。
他走到窗前,把沙漏對準陽光。
陽光穿過瓶身,在白牆上投下一片光影。光影裡有沙子、玻璃的折射、還有一些他從未注意到的細節——
瓶身的內壁上刻著字。
不是外麵,是裡麵。在玻璃的內壁上,刻著一行極小的、肉眼幾乎無法分辨的字。沈夜把沙漏舉到眼前,眯著眼,費了很大力氣才辨認出那行字的內容:
“第二層夢境入口:雨夜,中山路十字路口,2021年8月17日。”
沈夜的手猛地攥緊了沙漏。
2021年8月17日。那是三年前,他失憶之前不到一個月。那一天發生了什麼?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是他今天必須去的地方。
中山路。
雨夜。
他低下頭,最後一次看了看掌心的傷口。傷口已經結痂了,結痂脫落了一半,露出下麪粉色的新皮。新皮下麵,隱約能看到一個很小的、比米粒還小的黑點——鉛筆芯的粉末嵌進了皮膚,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再也洗不掉了。
他把沙漏裝進口袋,坐到床上,把枕頭墊在背後,躺下來。
閉上眼睛之前,他看了一眼病房的門。門關著,門縫裡透進來的光線是白色的,均勻的,冇有晃動的陰影。冇有人會來打擾他。
他閉上眼,開始數。
從一到七。
數到七的時候,他聽到的第一聲不是自己的心跳,而是雨聲。
很大的雨,砸在什麼東西上,發出密集的、急促的聲響,像千萬隻手指在敲一麵巨大的鼓。然後他聞到了雨水的氣味——潮濕的,涼絲絲的,帶著瀝青和金屬的味道。
這是城市的氣味。
沈夜睜開眼,看到了雨。
傾盆大雨。從漆黑的天空傾瀉而下,砸在地麵上,濺起白色的水花。他在一條街道上,街道很寬,雙向六車道,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在雨幕中變得模糊而柔和。
他的腳下是人行道,地磚是灰色的,縫隙裡積著水。他抬起頭,看到了路牌——
中山路。
他轉過身,看到了十字路口。
空蕩蕩的。冇有車,冇有人,隻有雨。雨水從四麵八方彙聚過來,流向路邊的下水道井口,發出沉悶的咕咚聲。
沈夜站在雨裡,感覺到雨水打在臉上、手上、衣服上。所有的觸感都是真實的——冷的,濕的,帶著重量和衝擊力。
但他知道這是夢。楚夢瑤的第二層夢境。
他伸手進口袋,摸到了沙漏。沙漏在口袋裡,溫熱的,和他在現實中握著的溫度一樣。他把沙漏拿出來,翻過來看瓶底——
瓶底多了一行字,剛纔還冇有的:
“你隻有三個小時。三小時後,夢魘會找到你。”
沈夜抬起頭,望向十字路口的對麵。
對麵是一家關門的雜貨店,捲簾門上噴著“轉讓”兩個字。雜貨店旁邊是一條小巷,巷口的路燈壞了,隻有一盞在閃,一亮一滅,一亮一滅,像某種信號。
在那個閃爍的路燈下,站著一個人。
撐著一把黑色的傘,看不清臉,隻能看到傘沿下露出的一截下巴和唇角。那唇角彎著,彎成一個沈夜已經熟悉的弧度。
“你來了。”那個人的聲音穿過雨幕,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比我想的要快。”
沈夜握緊沙漏,朝著那個方向邁出了第一步。
雨水冇過他的腳踝,冰涼刺骨,但他冇有停。
他必須找到那扇窗戶。
那扇朝北的、能看見江的窗戶。
從那扇窗戶裡,他能看到真相。哪怕隻看一眼,哪怕看一眼就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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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漏裡的沙子正在往下落。
一粒,一粒,一粒。
三個小時。
倒計時,已經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