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抄本藏局
晨光微曦,繡房外的青石板上凝著夜露。
林昭站在窗前,指尖輕輕摩挲著手中那本剛剛被送回的抄本,眉頭微蹙。
這本應是她昨夜謄寫完畢、親手封存的那一冊《鎮北九式》殘卷。
可此刻攤開來看,紙張質地雖無異,字跡卻分明不是她的手筆——那一筆一劃,略顯張揚,力道偏重,分明是林曜慣用的“鋒芒體”。
她心中頓時雪亮:林曜動手了。
自從她在祠堂誦讀祖訓那日之後,府中風聲陡緊,林曜更是變本加厲地加強了對她抄錄武學典籍的監管。
趙三郎帶著人日夜在她屋外巡守,甚至連墨汁和紙張都要親自過目。
她原以為自己足夠謹慎,不曾想對方竟敢明目張膽地替換抄本,意圖將她所補全的內容據為己有。
林昭低頭盯著那頁“隱而不發”的段落,眼神微微一閃,隨即合上書冊,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冷笑。
“好啊,你想演戲……那就陪你演到底。”
午後,李墨書照例前來收檢抄本。
他是個謹小慎微的人,對林曜向來忌憚三分,平日裏隻要林昭按時交差,他便從不多問。
今日也是一樣,抱著一疊賬冊走進繡房,連頭都沒抬:“林姑娘,今日進度如何?”
林昭端坐案前,神色平靜,彷彿昨日並未發生任何異常之事。
她輕聲道:“已謄完第三式至第五式,請李先生過目。”
李墨書接過書冊,翻開幾頁,目光掠過字跡,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不對勁。
這些字跡,太過工整,反而少了林昭一貫書寫時那種流暢自然的氣韻。
尤其是幾個關鍵術語,如“隱而不發”竟寫成了“隱而不出”,雖然隻有一字之差,卻讓整段口訣顯得生硬別扭。
他抬起頭,狐疑地看了眼林昭,卻見她神色淡然,毫無波瀾。
“這……是不是抄得太急了些?”他試探性地問道。
林昭輕輕點頭,語氣溫順:“這幾日精神不佳,怕誤了王爺審閱時限,隻能盡力趕工。”
李墨書聽了這話,心頭一鬆。
畢竟林昭素來柔弱示人,他也早已習慣了她的唯諾姿態。
再者,林曜那邊催得緊,若耽誤了呈報時間,恐怕又要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他最終沒有深究,隻是草草翻過幾頁,便蓋下了審核印章。
“明日我便呈交王府正廳,請王爺定奪。”
說完,他抱著書冊匆匆離去。
待他走遠,林昭才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遠處書房方向,
林曜設局,是想借她之力成就自己的功績;但她亦早有準備,這一場棋局,她不會做任人擺布的棋子。
她要的,是反將一軍。
當夜,月色清冷。
林昭坐在燈下,重新鋪開一張新紙,提筆蘸墨,筆鋒一轉,寫下一行字:
“隱而不出,藏鋒於心。”
這是她特意在林曜的抄本中加入的兩處“筆誤”之一。
表麵上看,隻是一個微不足道的改動,實則暗含玄機。
真正的《鎮北九式》心法中,“隱而不發”講究的是蓄勢待機,一旦出手,便如雷霆破空,勢不可擋。
而“隱而不出”則是徹底壓製自身鋒芒,甚至會讓人誤以為毫無戰意——正是她獨創“無鋒”劍路的核心理念。
她料定林曜急於邀功,必定不會細查內容,隻會將抄本直接呈遞父親麵前。
而一旦那位鎮北王看到這修改後的版本,便會因其中偏差而察覺不對。
到那時,誰纔是真正篡改家傳武學之人,便可水落石出。
至於李墨書……她並不指望他會為自己作證。但她也不需要他作證。
她隻需要他,在關鍵時刻,成為一個“沉默的見證者”。
林昭放下毛筆,吹幹墨跡,將新的抄本仔細收好,隨後輕輕一笑。
這場反擊,已經悄然展開。
她不再是那個任人欺辱的“無用嫡女”。
她是“無鋒”,亦是執刃之人。第4章 抄本藏局(續)
李墨書抱著那一疊謄抄完畢的《鎮北九式》殘卷,腳步沉穩地踏入王府正廳。
他是個做事講究的人,即便心中存疑,也從未在表麵上顯露分毫。
可今日這本冊子,卻讓他心頭隱隱泛起一絲不安。
“李先生。”鎮北王端坐主位,目光如炬地看向他,“林曜呈報此本,說是親手謄錄?”
李墨書躬身道:“是,屬下已核驗過字跡與內容,雖略顯倉促,但無大礙。”
鎮北王點了點頭,翻開那本冊子,一頁頁細細閱覽。
隨著翻動的聲音,他的臉色逐漸冷了下來,眉頭越皺越緊。
片刻後,他猛然將書合上,冷冷開口:“‘隱而不發’,怎會變成‘隱而不出’?”
李墨書麵色一白,額角滲出細汗。
他連忙低頭答道:“回王爺,屬下……確實注意到了這點,但林公子一向勤勉,或許是筆誤所致。”
“筆誤?”鎮北王冷笑一聲,聲音陡然提高,“《鎮北九式》乃我鎮北王府祖傳絕學,一字之差,便是謬以千裏!如此重大的疏漏,你竟輕描淡寫地稱作‘筆誤’?”
“屬下知罪!”李墨書撲通一聲跪下,額頭磕在地上。
“哼。”鎮北王冷哼一聲,抬眼望向站在一旁、神情尚自若的林曜,“你來說,怎麽回事?”
林曜麵色微變,勉強擠出一個笑:“父王,孩兒謄寫之時確有幾分急躁,未曾仔細校對,還請父王責罰。”
“你謄寫的?”鎮北王眼神驟寒,“那你可曾練過此招?”
林曜一怔,遲疑片刻,點頭道:“孩兒試過幾次,隻是尚未領悟其中精髓。”
“那就演示一遍。”
一句話,如同驚雷炸響,震得林曜臉色驟變。
林昭所補全的那一段,他不過囫圇吞棗地照抄一遍,哪懂其中真意?
“孩兒……”他張了張嘴,卻無法應聲。
“怎麽?”鎮北王眯起雙眼,“連你自己都未能掌握,便敢將此功呈報於我麵前?你還嫌不夠丟人?”
林曜臉色慘白,額頭冷汗直流,忽然猛地抬頭,脫口而出:“父王,此事……其實另有隱情!是林昭!她曾在抄錄時改動原文,意圖誤導孩兒!”
此言一出,滿堂皆靜。
林昭立於廊下,垂首而立,眉眼低斂,彷彿這一切與她無關。
她的嘴角微微揚起,卻不帶半分笑意。
鎮北王怒目而視:“你說什麽?”
“孩兒不敢妄言!”林曜慌亂中繼續道,“她素來聰慧,且對家傳武學心懷執念,孩兒懷疑……她有意篡改典籍,為的就是讓孩兒蒙羞,進而奪取嫡子之位!”
“啪!”
鎮北王一掌拍在案幾上,怒不可遏:“荒唐!既是你親手謄錄,怎可推諉他人?!”
林曜張口結舌,再難辯駁。
鎮北王怒極反笑:“好啊,林曜,你倒是學會栽贓嫁禍了!從即日起,罰你跪祠堂三日,閉門思過!若有下次,絕不輕饒!”
林曜被兩名護衛押著離開,臉色灰敗如死。
夜幕降臨,繡房內燭火搖曳。
林昭坐在窗前,手中輕輕摩挲著一枚銅扣。
這是母親遺留下來的小物件,上麵刻著一個模糊的“鋒”字。
她望著它許久,才低聲呢喃:“娘,我終於開始反擊了。”
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李墨書緩緩走來,神色複雜。
“林姑娘。”他語氣低緩,“今日之事……我有些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林昭抬眸看他一眼,淡淡一笑:“李先生請說。”
李墨書猶豫片刻,終是開口:“我知道那些錯漏,並非你所為。林曜……是在利用你。”
林昭靜靜地看著他,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良久,她才緩緩開口:“抄書之事,最忌心急。”
這句話似有千鈞之力,壓得李墨書心頭一震。
他終於明白了。
林昭並非毫無察覺,而是早有準備。
她不是被動受害,而是早已佈下一盤棋局,隻等林曜落子。
他沉默片刻,深深看了她一眼,最終低聲道:“我會記住這句話。”
待李墨書離去後,林昭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深沉的夜色。
她要的東西,遠不止於此。
深夜,書房方向,一道黑影悄然閃過屋簷。
林昭披著鬥篷,身形輕盈如風,避開巡邏侍衛,直奔書房而去。
她心中清楚,真正的關鍵,不在那本抄本,而在父親書房深處——一份塵封已久的舊檔之中。
那是母親生前常去翻閱的卷宗,據傳與鎮北王府武庫密信有關。
然而,就在她即將抵達書房側門之際,身後樹影微動,一道粗啞的聲音響起:
“林小姐,這麽晚了,要去哪兒啊?”
林昭心頭一凜,腳下不動,緩緩轉身。
趙三郎立於暗處,眼中閃爍著危險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