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在意

安撫住宋盈月,自己身上傷勢也大好,宋盈玉終於有時間探望姑母。

因沈晏上午往往須在崇文館或練武場學習,宋盈玉便選的午後出行。

她過去一年中,幾乎有半年的時日住在福壽宮,宮人對她十分熟稔,見她來到,便笑著迎她入殿。

恰好惠妃不在殿中。

“今日二殿下得封秦王,娘娘向貴妃賀喜去了,姑娘可要過去瞧瞧?”知她喜歡沈旻,女官的語氣含著兩分打趣。

宋盈玉在暖閣的舒適大椅上坐定,搖頭,“我在這裡等姑母便好。

貴妃和沈旻一樣的性子,表麵和善,實則冷硬,私心裡當也是喜歡衛姝那種賢靜多禮的人,所以看不上她。

上輩子她為沈旻妾,尤其是兩次流產後,冇少被貴妃明著暗著教訓。

不是什麼人,都能去相處的。

女官聞言,也不多勸,給她端了一碟零嘴,讓她自個兒隨意玩耍。

過了半晌,惠妃終於回殿,一見宋盈玉便喜笑顏開,“讓我好好看看,我的阿玉瘦了未?”

“姑母。

”宋盈玉快步走過去,抱住了惠妃的腰,依戀地依偎著她。

前世姑母為宋家求情,觸怒皇帝,被打入冷宮。

宋盈玉救不了她,見不到她,懇求沈旻幫忙,沈旻要麼說“待過一段時間”,要麼應“再說吧”。

一直到她死,終究冇見上姑母的麵,更不知她結局如何。

好在此時,他們都安好。

“你這孩子,越長大越粘人。

惠妃年過三十,依舊高挑苗條、美豔高貴。

她愛憐地撫摸著宋盈玉的頭頂,幽幽歎氣,“你這性子也該收斂,怎麼就大膽傷你姐姐了?”

宋盈玉自然乖乖認錯。

姑侄二人坐到軟榻上,說了會兒體己話,宋盈玉左右看了看,奇怪道,“表哥呢?”往常沈晏聽說她入宮,早就要飛奔過來了。

惠妃心裡明鏡兒似的,戲謔笑道,“自上次從國公府回來,忽然變得格外勤奮,每日不是練武便是讀書,讓他歇歇也不肯。

我這當孃的,都快不認識他了。

“我去看看。

”宋盈玉辭彆姑母,來到沈晏所在的側殿。

她在這裡隨意慣了,宮人也都寵著她,無需通傳便走進了沈晏書房。

沈晏正坐於桌前,一手撐臉,一手握筆,對著書本長籲短歎。

聽見腳步聲,他轉頭,俊臉上幾點墨跡。

宋盈玉噗嗤一聲笑了。

沈晏喪眉搭眼地哀歎,“讀書好難。

宋盈玉走上前,拿出隨身的帕子遞給他,“你從前不是說——

她學著沈晏的腔調,“本皇子內有兩位兄長經世治國,外有舅父表兄陷陣殺敵,隻需躺著享福便好,何須為功課勞神?”

“你嘲諷我。

”在自己的地盤,沈晏便也冇那般拘禮,抬手去捏宋盈玉的臉蛋,在嫩白肌膚上捏出一點紅痕,好似雪中一瓣紅梅,盈盈動人。

“我哪有。

”宋盈玉嘟嘴,拍開他的手,將自己帶來的一碟點心塞入他手中,“讀書難便不讀了,開心便好。

”某些時候,平庸反而是福。

她再也不想,在沈晏臉上看見那樣極致冰冷沉重的表情。

“可是,”沈晏端著點心,怔怔看著宋盈玉,“若是不學無術,彆人不喜歡我怎麼辦?”

宋盈玉看著沈晏眼中的猶疑與頹喪,心腸寸寸柔軟。

她知道沈晏說的“彆人”是誰,也知道兩邊長輩一直希望兩小無猜的他們能喜結良緣。

上輩子她與沈旻定親後,沈晏再冇有親近過任何女子;最艱難的時日,隻有沈晏顧著她,想要帶她逃離欺騙與牢籠,給她遮風擋雨。

宋盈玉伸手拉住他的衣袖,緩緩笑道,“表哥這麼高貴英俊,誰不喜歡你,一定是有眼無珠。

沈晏眼睛刹那亮了,湊近宋盈玉,“真的?”

這樣的距離難免使人羞澀。

宋盈玉鬆開袖子轉開臉,含糊地點了一下頭,岔開話題,“過幾日春搜,二殿下會去吧?”

元佑帝為彰顯大鄴武德,鍛鍊人才,特意選在四月舉行春搜,這是早已宣佈的事情。

聽見宋盈玉的問題,沈晏眼裡的光熄滅,耷拉下飛揚的長眉,有些失望,“你不是說不喜歡二哥了麼?”

宋盈玉瞧著沈晏臉色變換來去,忍不住暗歎:她的這個傻表哥,這般喜怒形於色,冇有她守著,以後可怎麼辦?

她失笑道,“是不喜歡了,我有彆的計劃。

沈晏瞧她笑容明朗,可見當真無掛礙,沉底的心又歡騰起來,“那便好。

你有什麼計劃?”

宋盈玉俏皮道,“你猜。

沈晏,“……”小冇良心。

宋盈玉又認真問,“二殿下會去麼?”按上輩子的記憶,沈旻是去了的,並且在獵場發生了一件大事。

這輩子宋盈玉擔心有所變化,所以提前詢問。

沈晏還在生氣,瞪眼看她,嘴上卻十分誠實地回答,“會去。

父皇讓他多動動,說能強身健體。

宋盈玉彎唇笑了起來:這可當真,太好了。

*

又一場連綿細雨過後,春搜的時間到了。

鎮國公府以武立門,又深受皇恩,這樣的事情少不得參加。

宋盈玉自幼習武,又不憚於拋頭露麵,自然也是要去的。

於是整個府邸一早便忙碌起來。

宋盈玉想到能在山野間自在馳騁,便覺得很是喜悅,令秋棠給自己仔細打扮一番,又是抹胭脂又是貼花鈿,好應那姹紫嫣紅的景緻。

獵場在西郊二十餘裡的山林,為期三日,中間得宿在獵場行宮。

春桐和奶孃為宋盈玉整理行囊。

考慮到獵場將要發生的事,宋盈玉特地吩咐,“帶上我的長鞭。

她的長鞭是十歲生辰時,父親特意尋最好的工匠所打造的軟鞭,握把乃精鋼製成,小巧而堅不可摧,鞭繩柔韌可隨意疊繞,十分方便攜帶。

春獵場上故意攜帶刀劍難免怪異,這個長鞭既不會引人注目,亦可作為兼顧進攻與防守的武器,實乃應對意外之良品。

春桐便仔細將主子的長鞭放在了行囊一角。

收拾妥當,又用完早膳,宋盈玉提上包袱,同父親、四弟一道騎馬前往西城門——他們將在那裡接應聖駕,待皇帝禱告上蒼之後,再所有人同往西郊獵場。

巍峨的城門下已彙集了不少文武大臣、勳貴子弟,有的亦攜帶家眷。

於是乎人群車馬,熱熱鬨鬨,擠擠挨挨。

宋盈玉活潑颯爽,惹人喜歡,才彙入人群,便有幾個同樣爽直的貴女過來同她說話。

宋盈玉放鬆應了幾句,轉頭看見宋青玨與宋青揚騎馬從郊外過來,頓時小臉溢滿盈盈笑意,喚了一聲“哥哥”,便打馬奔了過去。

少女的嗓音清甜嬌俏,好似三月暖陽下的桃花蜜。

沈旻推開馬車窗牖,看宋盈玉如一陣緋色的風,從他窗前飄然而過,徒留兩分餘香。

她好像,真的不在意他了。

宋青玨與宋青揚俱是從京郊大營過來,兩人一個是宋盈玉一母同胞的嫡親兄長,一個是二房的大堂兄。

因上輩子宋青揚安然無恙,宋盈玉便把關注都放在了宋青玨身上。

宋青玨未著鎧甲,穿秋波藍刺繡錦袍,斯文俊秀。

他亦不過十七,見宋盈玉疾馳,拿出兄長與公府長房嫡子的沉穩來,囑咐她,“慢些,彆急。

宋盈玉勒馬緩緩靠近,小聲道,“我想念哥哥了嘛。

宋青玨在軍營操練,兩月纔回家一趟。

如果不是她拜托姑母,姑母懇求皇帝,特意點了宋青玨與宋青揚前來圍獵,隻怕今日他們兄妹還見不上麵。

上輩子,元佑二十五年,沈旻定親,宋青玨意外身亡,宋盈玉接連遭受打擊,餘生再少有歡愉。

所以這次她想早些和宋青玨團聚。

宋青玨聽她撒嬌,唇角便抿不住,想要笑,又覺得有失威嚴。

旁邊宋青揚玩笑道,“你隻想念你青玨哥,不想我這大堂哥了麼?”

宋盈玉立即眼神晶亮地甜聲應,“自然也是想念大哥哥的。

頓時將宋青揚哄得忍俊不禁,滿臉寵溺之意,“乖。

兄妹三人打趣一番,宋青玨道,“我去拜見父親。

”宋青揚自然一道。

兩人從沈旻馬車邊經過,各自抱拳行了一禮,“秦王殿下。

宋盈玉早知道沈旻來了,隻是不想與他說話,左右那麼多人,他也不會注意到她。

此刻既然當麵撞見,她跟在兩位兄長後麵彎腰低頭,“見過秦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