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再見

宋盈月是鎮國公早亡元妻的獨女,性子與宋盈玉南轅北轍。

她與宋家大部分人不親,尤其與宋盈玉不合。

她不喜宋盈玉熱烈、放肆,宋盈玉不喜她清高、端著。

曾因宋盈玉過於示好沈旻,宋盈月訓斥她言行不檢、有失女子體統。

可宋盈玉哪聽得進去,年少輕狂的她固執認為自己隻是磊落地喜歡著一個人,算不得錯處。

姐妹兩不歡而散。

然而這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如今宋盈玉走近宋盈月,想起的是上輩子她見宋盈月的最後一麵。

太子謀反,國公府抄家流放,當時沈旻怕宋盈玉闖禍,不許她過問,甚至將她軟禁。

但宋盈玉還是想辦法逃了出去,見到了關入死牢的宋盈月——雖她們合不來,但到底是姐妹。

然而宋盈月並不當她是姐妹。

她虛弱地半躺在茅草堆裡,看著宋盈玉的目光充滿刻骨的恨意,字字泣血,“你以為他是心裡有你麼!你錯了,你真可笑!是你的好母親,不忍你名聲毀了嫁不出去,在沈旻麵前跪了快三個時辰纔給你求來了做妾的機會!”

“現在他構陷太子謀反,害我宋家傾覆,而你還在高興地給仇人生孩子。

宋盈玉,你真可笑!真可憐!真可恥!”

回府後宋盈玉便昏厥小產了,十日後見到沈旻,求他高抬貴手,沈旻不僅不答應,反而斥責她為何要偷跑出去。

半年後沈旻被立太子,成為謀反一案唯一的贏家。

想起宋盈月曾斥罵過的那些話,宋盈玉難免心緒起伏。

隻是她也理解宋盈月的情緒,畢竟那一次,血流成河的結局,實在是太痛了。

一切恩怨的根由,隻是她對沈旻錯誤的喜愛而已。

宋盈玉深深吐息。

此時正是午後,宋盈月正將院子裡那些不耐曬的花花草草搬入樹蔭下。

她素來清淡,剛出孝期更是穿得素淨,側臉清麗如梔子。

見宋盈玉來到,她神情淡淡的,將人請入屋內,又令侍女看茶,最後等著宋盈玉開口。

坤寧宮的使者還在前宅等著,宋盈玉也不兜圈子,隻讓兩人的侍女都退下,而後認真道,“姐姐,你不能嫁給太子。

宋盈月甚是穩重,一言不發,一雙清目冷靜瞧著宋盈玉,等待她解釋。

宋盈玉自然不能說真話,她編了好幾個理由,先是說她求佛國高僧算過,太子的婚姻大凶;又說宮門深似海,全不自由,太子妃位高責重,太累;最後不得不直說,嫁給太子會死。

宋盈月卻怎樣都不信。

她比宋盈玉大了五歲,隻當宋盈玉說孩子話。

甚至懷疑宋盈玉是故意來氣自己的,畢竟半個月前她還因宋盈玉糾纏沈旻、引得其他貴女暗中譏笑一事,訓斥過宋盈玉。

孫氏派人來催了。

宋盈月站起身,淡道,“我不與你說了。

拒婚一事,絕無可能。

既然如此……宋盈玉走近她,順手拿起幾案上的一支粉彩荷蓮紋玉壺春瓶,掂了掂,收了三分力,而後“砰”的一聲,砸在了宋盈月的腦袋上。

瓷片四濺,發出一陣刺耳的碎響。

宋盈月不可置信地轉頭,瞪視著宋盈玉,而後搖晃兩下,倒在了地上。

門外的婢女們聞聲開門。

迎著春桐驚愕慌張的視線,宋盈玉鎮靜道,“請太醫。

國公府一時雞飛狗跳。

婢女們到處奔走,尋人的、打水的、找藥的……鎮國公是個武將,直腸子,藏不住脾氣,當下氣得鬍子都在抖,在宋盈月不大的臥房團團轉,一會兒檢視大女兒的狀況,一會兒指著宋盈玉斥罵。

地上的碎瓷片已被收拾了,宋盈玉老老實實跪著,長睫低垂,不做辯駁,本分得都讓孫氏覺得詭異。

“你到底為何打傷你姐姐?”鎮國公急喘了兩口氣,想讓自己冷靜些。

左右當時冇旁人在場,宋盈玉抬眸看了父親一眼,模樣純良地撒謊,“我問姐姐如何能得男子喜歡,姐姐罵我不知廉恥,我一生氣,便……”

緣由雖不好聽,但合情合理合宋盈玉的性子,成功令鎮國公取信,更氣得他揚起了巴掌,孫氏自然連忙攔他。

鎮國公打不著宋盈玉,一把火燒到了孫氏頭上,直言她慣壞了宋盈玉,孫氏也不惱,好聲好氣地順毛捋。

夫妻兩一個怒一個勸,一個斥一個哄,看起來折騰,落在宋盈玉眼裡卻滿是久違的熱鬨、活著的證明,令她感動又想笑。

孫氏最後道,“都是我慣的,回頭我教訓她。

陸太醫還在呢!”

鎮國公一時冇詞了。

那邊床榻上,宋盈月半昏不醒,開始嘔吐。

太醫麻利地給她止血、鍼灸。

鎮國公瞧著大女兒的慘樣,眉頭皺得死緊,回頭又指著宋盈玉罵,“把這個逆女押去皇後那裡請罪!”

不是鎮國公狠心,實在皇後那裡還等著,國公府總要給出個交代。

宋盈玉打傷的是未來的太子妃,又在議親這個節骨眼上,這不是家事,鎮國公也偏袒不得。

還不如讓宋盈玉老實認錯,爭取寬大處理。

孫氏也明白這個理兒。

她知道宋盈玉是個膽大的,冇想到膽子大到這個地步,闖出這樣的禍事來;但又有些莫名,覺得“重要的話”不該是這樣。

皇後那邊要緊。

孫氏瞪著宋盈玉,氣道,“你隨我入宮!”

公公已先行迴轉。

唯恐皇後等得不耐,宋家母女乘坐馬車緊趕慢趕。

冇有外人在,孫氏壓低聲音瞪視宋盈玉,“你老實說,你當真與你姐姐說的是那種話麼?”

一個謊言拋下,便需要一百個謊言來圓。

宋盈玉鼓鼓腮幫,委屈而無辜,“先是問了姐姐是否願嫁太子,而後才問的那句。

孫氏怒道,“你不是保證不再糾纏二殿下麼?”

宋盈玉輕輕看一眼孫氏,垂下眼眸,聲音聽起來很有幾分失意,“因二殿下一直不喜我,此前你們又頻頻斥責,我備受打擊,懷疑自己當真奇差無比,這輩子都嫁不出去了,這才問的。

十五歲的小姑娘垂頭喪氣地說著這樣話,成功給孫氏說心疼了,當即將宋盈玉摟在懷裡,“我的阿玉哪裡差勁,我的阿玉是世上頂頂可人的姑娘!”

總而言之,算是被宋盈玉暫時矇混過關。

一刻鐘之後,宋盈玉母女抵達皇宮,穿過一座花園,往坤寧宮行去。

“一會兒見到皇後孃娘,你定要好生認錯,看我眼色行事,絕不可魯莽。

”沿著花園中的鵝卵石小道往前,孫氏殷殷囑咐著宋盈玉。

“我知道的,阿孃,保管誠心認錯。

”宋盈玉乖乖應聲,垂頭思索待會可能受到什麼懲罰。

這一垂頭思索,速度便慢了,落後孫氏兩步。

而後她的眼角看到孫氏停了下來,低頭讓到一邊,福身行禮,“臣婦見過二皇子殿下。

宋盈玉抬頭,便見沈旻從一座假山上拾級而下。

帝王子嗣,氣質高貴自不必說,沈旻還生了一副好皮囊,目若朗星,鼻若懸膽,唇薄而色淺,常含一絲淺笑,皮膚如上好瓷器般冷白細膩;兼之自小從詩書裡浸淫出來的書卷氣,可謂是溫潤俊美、風骨卓絕。

連他的嗓音,都有如玉石相擊,醇厚清越,娓娓動聽。

可就是這樣卓越的人,因自幼體弱多病,比常人更多兩分脆弱之感。

曾經就是這些種種,令宋盈玉牽腸掛肚、不可自拔。

如今……

沈旻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金絲暗紋交領袍,不緊不慢走下,好似九天皓月垂落人間,委實風華絕代。

但宋盈月隻看了一眼便低下了頭,同樣讓到一邊,淡然行禮,“殿下萬安。

“不必多禮。

”沈旻溫和開口。

前幾日天寒降雨,沈旻亦病了一場,以拳抵唇輕咳了兩聲,目光從孫氏掠過,落到宋盈玉身上。

他知道宋盈玉這幾日也病了,貌似還頗嚴重,宮外的大夫冇看好,急得國公夫人入宮來延請太醫。

今日看著,小姑娘確實瘦了一圈,裹著厚重鬥篷,與往日鮮衣怒馬的模樣大不一樣。

“宋三姑娘,聽四弟說你這幾日傷了風寒,可好些了?”沈旻問了句。

若是以前,宋盈玉聽他關心自己,不知得高興成什麼樣兒,如今卻從這一聲“宋三姑娘”聽出了疏離。

他問候隻是因他為人溫善而已,而這溫善,還是裝的。

宋盈玉依舊低垂著頭,“謝殿下關心,已大好了。

”再冇有旁的話。

“如此甚好。

”沈旻頷首,“二位是要去坤寧宮?那本宮便不耽誤了。

“恭送殿下。

”在孫氏母女的送彆聲中,沈旻從容而去,袍角同宋盈玉的鬥篷交會,一觸即分。

孫氏和宋盈玉繼續前行。

見宋盈玉果真冇有留戀沈旻,孫氏很是欣慰,但一想到宋盈玉闖的禍,她又憂愁起來。

另一邊,沈旻走了一會兒,忽然駐足,回望孫氏母女離去的方向。

今日宋盈玉有些不對勁,冇像往日那樣狡黠地湊上來,脆生生喚他“二哥哥”也便罷了,可以理解為長輩在場她有所顧忌——但是,他們短暫地視線交彙過一眼,宋盈玉看他的眼神……

十五歲的小姑娘,活潑靈動,眼睛大而亮,清澈有如山泉,看他的時候總是充盈著濃濃的歡喜,彷彿看到他就是看到了世間最美好的事物。

但今日她眼裡的歡喜光澤冇了。

她冇問他要去哪裡,也冇恭喜他開牙建府。

這是為何?她要認什麼錯?

發覺自己在想無關緊要的事情,沈旻蹙眉。

周越是沈旻和貴妃私底下培養的護衛,從前隨軍,最近調任為沈旻的府兵統領。

他站在沈旻身後,望著一動不動的主子。

沈旻思考時不喜下人多話,周越等了會兒才問,“有何不妥麼,殿下?”

沈旻道,“去查查,宋府大姑娘出了什麼事。

和坤寧宮有關的,隻能是她了。

那可是未來的太子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