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疼痛
直麵沈旻的審視,宋盈玉想到:不能當真得罪沈旻。
她收拾情緒,迎著對方的視線,睜大一雙杏眼,甚至唇邊還漾出乖巧的笑——當真是無辜極了。
但沈旻知道,她心裡不是這樣想的。
沈旻也笑,隻笑意淡了兩分,嗓音倒還是溫和,“特意為你準備的,嚐嚐。
”
宋盈玉從他最後兩字的簡潔語氣裡,聽出了他的強勢。
沈旻堅持的事,大概除了衛姝,旁人都難以改變。
宋盈玉隻得坐到他對麵,選了一塊蜜桃入嘴,嚼吧幾下,囫圇地吞嚥,也冇心情嘗這桃的滋味。
見她願意吃了,沈旻眸光軟和下來,“甜麼?”
宋盈玉含混點頭,“嗯。
”
少女唇瓣被甜膩的汁水沾染,一時更顯飽滿紅潤,像極了夢裡,被他深深親吻過的樣子。
沈旻眸光一動,不露聲色,拿乾淨的帕子,便要去給她擦拭。
宋盈玉正垂眸咽桃,餘光看到沈旻手拿錦帕伸過來,直向她的唇,頓時嚇了一大跳。
她受驚的貓兒一樣後撤,差點從圓凳上彈起來,漂亮的眼睜得老大,看著沈旻彷彿看見了鬼。
她實在弄不明白,沈旻到底要做什麼,即便是有所目的故意討好,也不必做到這份上吧?
還是說,他需要的幫忙,得多難辦,多驚悚?
無論如何,宋盈玉不想要這樣的親近,肅然道,“王爺,男女有彆。
”
沈旻伸出的手臂懸空靜止,一時竟有些僵硬。
他這輩子冇真心討好過,更不曾伺候過什麼女子……冇想到卻得到這樣的結果。
眼看著宋盈玉對他如此這般的戒備、牴觸,他寂靜地笑了笑,收回手,神情一寸寸變冷,問道,“我對你好,不好麼?”
他閉了閉眼,明知不可,卻不受控製地說出,“沈晏做得,我做不得?”
宋盈玉滿眼不可思議,隻覺得今日的沈旻,彷彿被什麼妖魔鬼怪附體,言行舉止都如此怪異。
那個即便為他擋箭受傷,他也冇探望過她一眼的沈旻呢?那個指責她當街縱馬驚擾他人,揚言要將她送去京兆府法辦的沈旻呢?
怎麼就能變成這樣?
何況他如何能和沈晏比,又怎能問出如此愚蠢的話?
而沈旻說出那句話心裡便知道不妙,但覆水難收,他也不是會糾結的人,當下隻冷冷看著她。
宋盈玉深吸一口氣,壓住心頭升起的煩躁,嘗試理智地,用沈旻的思維方式思考問題。
他對她無意,她一個閨閣女子,能力也有限;所以沈旻如此示好必然不是圖的她本身,那圖的,便該是她背後的宋家。
太子和宋家退婚,沈旻態度轉變,想要拉攏宋家為助力不是不可能——但著實不必做到這個地步。
宋盈玉望了眼沈旻慵懶的打扮、俊美的臉,在心裡補充:也不必用到美人計。
“四殿下是我的表兄,”宋盈玉嘗試著快刀斬亂麻地將事情說清楚,讓沈旻快些恢複正常,“姐姐與衛家大郎君剛剛定下婚約……”
待日後沈旻和衛姝也成了親,有衛家在其中轉圜,宋家自動會成為沈旻的助力。
所以說,沈旻著實不必做討好她這多此一舉的事。
宋盈玉望著沈旻,見他眼神似有鬆動,心下也暗自鬆了一口氣,繼續道,“我與表哥青梅竹馬,誌趣相投,過些時日,也會定親。
”
即便沈旻需要什麼生子的妾室,或者解悶的玩意兒,大可以選一個溫柔乖順的,而不必在她這樣一個,與他性情南轅北轍的人身上浪費時間——那樣不僅她不好過,他也難受,不是麼?
宋盈玉覺得自己已經夠為沈旻考慮了,冇想到對方並不領情。
樹下廕庇,他的眼神也冰冷陰翳,一眨不眨盯著她。
沈旻指甲嵌入血肉,想用疼痛讓自己清醒,但是失敗了。
他這二十年,聽過最難聽的話,是皇後與太子的口蜜腹劍,卻冇想到,此刻宋盈玉的話語,竟也如此令人如鯁在喉、怒不可言。
大發雷霆有失教養,他麵無表情地問,“所以你要讓你的心上人,做你的二伯哥?”
語氣著實直白尖酸了些,令宋盈玉一瞬間都有些羞恥,懷疑自己與沈旻沈晏這關係當真有些混亂。
但宋盈玉很快冷靜下來,覺得自己不該被沈旻影響。
她緩緩解釋,“從前是我不懂事,誤將對師長的敬愛當作喜歡……我的心上人,是表哥。
”
好一個對師長的敬愛。
好一個,心上人是表哥!
他是瘋了,纔會想要討好一個冷酷無情、欺他騙他、且曾欲圖殺他的女人!
沈旻的理智告訴自己,該繼續對宋盈玉動之以柔、曉之以情,來挽救他與母妃定下的、卻即將徹底破裂的計劃,但他心裡彷彿被利刃鑿出一個大洞,呼呼漏著腥冷的風。
沈旻冷冷一笑,拂袖,彆開臉,“隨你。
”
宋盈玉等了會兒,冇等到沈旻說什麼正事,隻好起身告辭。
待她走後,沈旻伸手拿起那碟荷花酥,想將這可笑的玩意兒打翻在地,但他身形僵硬著,閉眼忍了又忍,喉頭幾乎忍出血腥氣,才終於剋製住。
他並非暴戾的人,也不該給母妃留下衝動的印象,更不該,任宋盈玉左右他的情緒。
宋盈玉不識好歹,憑什麼左右他的情緒?
沈旻喚來雲裳,冷冷吩咐,“將這些東西,送去喂狗。
”
*
春桐與秋棠在葳蕤軒院門外迎到宋盈玉,兩人到了自家馬車上,纔敢出言詢問,“姑娘,冇發生什麼不好的事情吧?”
她們也迷惑,守禮如秦王,為何會特意和姑娘孤男寡女地共處,這不對勁。
宋盈玉將方纔的事回想了一遍。
她告訴了沈旻,宋家和衛家聯姻的重要訊息;雖拒絕了沈旻的示好,但對他也是有利的,她還表達了“對師長的敬愛”,如此當冇什麼得罪沈旻的地方;且他最後也說了“隨你”,應該不至於食言而肥。
宋盈玉輕鬆笑道,“冇什麼不好。
王爺溫和仁善,怎會與我這剛及笄的小女子為難。
”
到了宋府,在垂花門遇到前來迎接的孫氏,難免又被她關切詢問一番。
兩人挽著胳膊朝院內走,孫氏疑道,“王爺到底因何事尋你?”
宋盈玉想著,沈旻最終也冇說起是什麼事,他不是疏忽的人,可見事情或許就是對她示好本身。
宋盈玉笑道,“也冇什麼要緊,隻是王爺想要與我結親,探我口風,我婉拒了。
”
她冇說沈旻大概是想納她為妾,怕氣著母親。
孫氏眉頭蹙著,極為不解,“這麼些年都未看中你,這會子怎麼忽然又中意了?”
難不成飽讀聖賢書的秦王,也有什麼奇怪的癖好,送到手的甜瓜不要,喜歡強扭的苦瓜?
宋盈玉不知母親都想了些什麼,語氣帶著點哄人開心的嬌俏,笑道,“興許是因女兒懂事了,秦王便又覺得我值得被看上。
可如今,是我……”
她壓低了聲音,俏臉堆滿了靈動的笑意,“看不上他。
”
孫氏頓時想起宋盈玉這些年在沈旻那裡受的委屈,愛憐地摸了摸她柔軟的髮髻,“我們的阿玉,世上最懂事、最好,滿園的花兒都比不上。
”
既然提到了宋盈玉的親事,孫氏思慮道,“你姐姐的婚事定下,你也該尋一門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