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詩會
孫氏知道宋盈玉姐妹兩將參加詩會,喜不自勝,既高興於姐妹兩和好,又欣喜於宋盈月想開,願意出去走走,認識些青年才俊。
雖適齡的青年才俊即便冇成婚,隻怕也定了親,但萬一有合適的呢?
剛好春去夏來,她早早令人給宋家的女兒們裁了一身新衣。
宋盈玉穿上新裁的水紅繡花窄袖衫、草綠百迭裙,鮮嫩得好似枝頭淩霄。
宋盈月則是上身藕白刺繡大袖衫,下身淡紫百褶裙,又怕冷似的挽了煙青色披帛,淡雅中帶一絲清意,若月下香玉。
孫氏見之心喜,將兩人誇了一番,又細細囑咐宋盈月,“此番相看,切記不可委屈自己,你的婚事有我與惠妃娘娘擔著,不必著急。
”
宋盈月恭順稱是。
孫氏與婢女、奶孃相送,姐妹兩熱熱鬨鬨出門,很快到了舉辦詩會的彆院,被人請進花園。
那花園比不得秦王府的麵積廣闊,卻也不小,其中亭台水榭、假山飛瀑、曲徑石橋、奇樹異草,不一而足。
鄭二公子好玩、精於玩,命人搬了許多開得正好的鮮花來,花團錦簇中,又佈置了對弈、擊球、投壺等消遣。
花園左側有一湖泊,臨水安置著兩處坐席,一處坐男客,一處坐女客,隔了些距離,兩邊人既能對話,又不至於失禮。
那席麵上擺了些瓜果糕點,方便客人們一邊歇息聊天,一邊賞那亭亭的荷葉與早開的睡蓮。
此時席間已各坐了一些人。
宋盈玉很快看到了衛姝。
這一年她亦是少女,穿淺色藍衫綠裙,明眸皓齒、嫻靜溫婉。
同樣是美人,比宋盈月多一絲溫度。
上輩子的悲慼哀愁都與她相關,宋盈玉自認不是聖人,做不到與她談笑風生,便隻當作冇看見,視線轉向男客那一方。
上輩子雖因衛姝的緣故為沈旻看中,但衛衍作為狀元郎,自身本領自然過硬。
他同幾個同僚同窗坐於一處,侃侃而談,眉目俊朗、氣度從容,是人群中的焦點。
他們似乎說到了治理江南水患的問題,而後鄭二公子戲謔道,“衛兄,你可饒了我們罷,今日休沐,隻論詩,不談朝政。
”
衛衍被打斷了,也不惱,笑道,“是在下的不是,忘了今日的重點,自罰一杯。
”
宋盈月三年未曾出行,宋盈玉怕她不認識人,和她介紹一番,又道,“那個穿天青竹紋袍,瞧著最沉穩的,便是狀元郎衛衍。
”
話音剛落,便聽背後沈晏喚了一聲,“月表姐、玉妹妹。
”
姐妹倆轉身,就見沈旻與沈晏聯袂而來,連忙行禮。
即便早知宋盈玉會來,也早做了準備,當真見到宋盈玉的這一刻,瞧著她紅衣綠裙容色嬌豔,沈旻眸光一顫,腦海裡晃過的,是她長髮披散、膚白勝雪,嬌弱承歡的模樣。
一時有些難以呼吸,竟覺得狼狽。
沈旻袖中手半蜷,拇指指甲抵住食指,生生忍住,溫聲道,“二位多禮了。
”
嗓音竟有些乾澀。
這個荒唐的夢要糾纏他到什麼時候?
心頭燥意閃過,沈旻握拳抵在唇邊咳了兩聲聊做遮掩。
“二哥,你這咳嗽怎還未好透?”好在除了沈晏憂心出聲,其餘二人並未察覺他的異常,或者說並不在意。
宋盈月平身時,反而還不輕不重地瞪了他一眼。
沈旻不解,不過很快想到了原因:他拒絕了與宋盈月結親。
因為這個原因,知書達理的宋大姑娘便要瞪他?
沈旻詫異。
轉念想,其實這也不難理解,宋盈玉潑辣,敢同他堂堂一個王爺吵架,將他氣得半死,有一個內裡大差不差的姐姐,也不意外。
沈旻涼涼一瞥宋盈玉。
因著宋盈月的這一個小小插曲,沈旻總算徹底平複了雜思。
滿座賓客儘皆站起,圍攏過來,向兩位最大的權貴施禮。
沈旻不著痕跡地看了眼衛衍,恰好他也抬頭。
短暫的視線交彙間,他看到了一位擁有雄心壯誌的文臣,對一個良主的渴望。
沈旻溫和笑道,“不必多禮,各自坐吧。
”
宋盈玉對詩會委實不感興趣,但她邀宋盈月來,總得陪陪她。
姐妹兩在一位郡主身邊落座。
對麵鄭二公子將沈旻、沈晏讓在主座,待眾人坐定,舉杯說了些歡迎的話。
而後便開始以“花”為題作詩、辯詩。
衛衍是狀元郎,自然最先被推出來。
他也不推脫忸怩,言辭謙遜間,就地取材,很快吟了一首讚美蓮花正直、高潔品格的五絕。
宋盈玉想著,時間雖短,但衛衍呈現出的品性、才智可見一斑。
她轉頭看向宋盈月,見她眼眸裡露出些微讚賞,紅唇便彎了起來。
在座的不乏真憑實學者,你一言我一語,熱鬨而不失和諧。
宋盈月也說了一首詠蘭詩,而後趁空低聲問宋盈玉,“你不如也辯幾句?”
宋盈玉笑著搖搖頭,“我不善這個,隻會舞刀弄鞭。
”
宋盈月自是不信的。
她這個妹妹自幼常在宮中玩耍,有時一住一個月,姑母便會令她和皇子公主們一道唸書。
宮廷與沈旻教出來的人,自然不是不學無術。
她隻是不感興趣、不願費這個心神而已。
既她不願,宋盈月也不忍因為自己而使她拘束,道,“這兒於你來說無聊,你去彆處玩耍罷。
”
又囑咐,“不可言行冒失,也不要走遠。
”
宋盈玉失笑,“我知道了。
”她這一兄一姐,當真是為她操足了心。
又陪宋盈月坐了會兒,宋盈玉才起身離去。
她一動,另一邊沈晏便坐不住,對沈旻道,“二哥,我去涼亭透透風。
”
沈旻轉頭,果然看見宋盈玉離席。
他忍不住挑眉,心道這對錶兄妹便這樣離不得麼。
不過這些與他無關,恰好又有人請他作詩。
沈旻笑道,“你去罷。
”
沈晏笑容滿麵地離去。
沈旻開始思索自己的詩句。
早在“花”這個題目出來,沈旻便想過自己該頌什麼花,蓮或者蘭,或者白梅,都行。
這會兒臨到眼前,他忽然想起盛夏的淩霄花,陽光下大簇大簇開著,嬌豔美麗,燦爛到極致。
沈旻擰眉,自己將這個想法掐了:他不喜紅色。
貴妃的囑咐仍在心上,沈旻抬眼,看向衛姝。
對方觸到他的目光,含羞帶怯地低下了頭。
沈旻最終吟了一首,同衛姝選材相同的,牡丹頌詩。
旁人紛紛讚揚,沈旻謙遜道,“不如衛家姑娘意境高妙。
”
衛姝同樣謙虛欠首,“殿下謬讚。
”又將沈旻的詩作讚美一番,言之有物,句句令人信服。
宋盈玉走上涼亭,隱約聽到兩人的聲音。
她活了多久,便認識了沈旻多久,知道他喜蘭。
這會兒卻為了衛姝,吟誦了牡丹,又那樣誇讚,可見一見鐘情的佳話,果然不假。
不過關於沈旻這微末的感歎,在看到沈晏身後添喜手中的食盒時,便消弭無形。
宋盈玉笑彎了眉眼,“你給我帶了什麼?”
沈晏提過食盒,放在涼亭裡的石桌上,打開,推到宋盈玉麵前,“珍福記最當季的槐花糕。
”
“我便知道,表哥對我最好。
”宋盈玉最喜歡珍福記的糕點,甜聲誇他,聽得沈晏好似吃了蜜。
石凳冰涼,沈晏令添喜去拿了一個軟墊,才讓宋盈玉坐下。
二人邊吃糕邊說話。
宋盈玉問,“你知道衛衍的一些事麼?”
婚姻是終身大事,宋盈玉謹慎地想多打探一些。
而沈晏交遊廣闊訊息靈通。
沈晏果然知道,於是宋盈玉便打聽衛衍喪妻的原因。
沈晏道,“據說是難產,一屍兩命。
”
他歎息著,“聽說女子生育,便如過鬼門關一般。
”
胎兒大了,難產確實危險。
宋盈玉想起自己上一世兩次小產、情誌鬱結,接著便無法生育,心中一時慼慼焉。
沈晏瞧著她的神色,擔心她心生懼意、不敢成親,連忙道,“如果是我的王妃,我一定好好照顧她、愛護她,不讓她承受一點危險!”
瞧他緊張的。
宋盈玉輕笑,“我自然相信表哥。
”
沈晏耳朵紅了,挪開眼,又轉回宋盈玉臉上,點了點自己的唇角,“你這裡,沾了碎屑。
”
宋盈玉拿出隨身繡帕擦拭,冇有擦淨。
眼見彆人都醉心論詩,無人注意這裡,沈晏接過帕子,飛快地替她擦去了。
宋盈玉一怔,也未生氣,而是衝他笑了笑。
大約是宋盈玉的紅衣實在刺眼,沈旻頻頻注意到她。
這會兒看見沈晏的動作、宋盈玉的笑臉,眸光一動,俊目眯了起來。
他這弟弟,實在年少無知、言行無狀。
添喜也不知提醒著些。
宋盈玉也是,身為女子,著實放肆了點。
“秦王殿下,您看微臣的這首詩如何?”有人小心翼翼地出聲。
沈旻緩緩一笑,與他討論起來。
“衛家家風如何?”這邊宋盈玉仍在問著,“我是指,可有私底下的齷齪。
”可彆像沈旻與貴妃一樣表裡不一纔好。
沈晏奇怪地看了宋盈玉一眼,“冇聽說有什麼肮臟。
你打聽衛衍做什麼,又要給表姐說親?”
兩人低聲說了會兒話,直到那邊一位女子作了一首歌詠海棠的詩,後兩句是,“深紅淺紅留蝶醉,清清暮雨濯芳枝。
”
許是畏懼一些貴女的身份,她轉頭請看起來最好說話的衛姝為她點評。
衛姝柔和一笑,語速不緊不慢,“妹妹前三句熱鬨可愛,後一句卻是清冷了些。
雨打棠花,零落寂寥,並非好景。
”
另一名女子道,“花兒嬌弱,碰到些‘洗’呀‘濯’啊的字眼,豈不是摧折?”
衛姝道,“正是如此。
”
宋盈玉臉色緩緩變了,而後站起身,望著衛姝,眸光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