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蘇醫生的手術刀懸在半空中,驟然頓住。
阿九雙眼大睜,瞳孔因極致劇痛劇烈收縮,視線卻穿透忙碌的眾人,死死鎖在陳渡臉上。她嘴唇不停翕動,破碎的音節從喉嚨裡擠出,像溺水之人拚儘最後力氣探出水麵掙紮。
“彆讓她咬到舌頭!”蘇醫生反應極快,迅速捲起紗布塞進阿九齒間,手肘死死壓住她顫抖的肩膀,“方虎按住傷腿!陳渡,固定她手腕,彆讓她亂抓撕裂創口!”
陳渡俯身,穩穩扣住阿九纖細的手腕,將她的雙手固定在冰涼的床沿。她的手腕單薄得彷彿一折就斷,此刻卻爆發出絕境中驚人的蠻力,像被困的幼獸拚死掙脫。尖銳的指甲狠狠掐進陳渡手背,刺破皮肉,新鮮的血珠滲出,層層疊疊覆在過往百餘次循環留下的舊抓痕之上。
“阿九,看著我。”
陳渡壓低嗓音,額頭幾乎貼近她汗濕的額角,聲音輕緩卻堅定,硬生生穿透她劇痛的混沌。
阿九渙散的視線艱難聚焦,對上他的眼眸。那雙清澈的眼底此刻翻湧著猩紅暗潮,瞳孔邊緣縈繞著不正常的暗紅色光暈,像是有某種暴戾的東西,正在她體內瘋狂衝撞、燃燒。
陳渡太熟悉這副模樣了。
第八十五次循環,徹底失控瘋癲的阿九,眼底就是這般模樣。
“彆怕,看著我。”他重複道,字字沉穩,“你在地下城診所,很安全。我在這裡,不會走。”
這句話像一劑微弱的定心丸,稍稍壓製了她體內翻湧的躁動。阿九劇烈顫抖的身體短暫凝滯,眼底的暗紅霧氣稍稍褪去,透出一絲微弱的清明。牙關緊繃得咯咯作響,口中紗布被狠狠咬變形,一絲腥紅血水從嘴角緩緩滲出,那是牙齦極致受力破裂的血跡。
就在這一瞬,蘇醫生的手術刀精準切入壞死潰爛的皮肉。
淤積的黑紫膿血洶湧湧出,順著小腿蜿蜒流淌,在白色帆布床單上暈開一朵猙獰暗沉的花。劇烈的痛感瞬間席捲全身,阿九的身體猛地向後反弓,脊背懸空抬起十餘公分,整個人近乎痙攣脫臼。
一百八十斤的壯漢方虎全力壓製,才勉強鎖住她失控掙紮的雙腿。
劇痛吞噬理智,猩紅光暈再度席捲她的瞳孔。
陳渡掌心死死攥著她的手,不停低語,用百餘次循環的獨家記憶,拉扯瀕臨沉淪的她。
“第九十三次循環,酸雨之夜,地下車庫。你問我,若是從未相遇,是不是就不會這般疲憊。你還記得嗎?”
阿九劇烈的掙紮驟然停滯。
眼底翻湧的暗紅潮水瞬間褪去大半,混沌的眼神裡透出一縷細碎的光亮。
“第一百零四次,廢棄圖書館。大雨封樓三日,你翻出半本殘存的詩集,輕聲念給我聽。”陳渡的聲音溫柔又沉重,“你還記得嗎?”
阿九大口喘息著,胸口劇烈起伏,喉嚨滾出模糊細碎的氣音。
陳渡抬手,輕輕抽出她口中咬著的紗布。
下一秒,嘶啞破碎的字句,從她乾裂的唇間艱難擠出:
“……記、記住。我都記住了。”
不是回答詩集的問題。
她記住了,所有循環裡的一切。
陳渡心臟驟然緊縮,百感交集。
可這份清明僅僅維持了一秒。
阿九的瞳孔驟然放大,眼底殘存的光亮徹底湮滅,暗紅狂暴的色澤轟然吞冇整片眼底。極致的抽搐再度爆發,力道比剛纔更加瘋狂猛烈,連全力壓製的方虎都被震得身形晃動,險些壓製不住。
“是驚厥!神經過載引發的全身性痙攣!”蘇醫生臉色驟變,立刻轉身抓向藥箱,“我去拿強效鎮靜劑!”
狹小密閉的集裝箱診所內,氣氛瞬間緊繃到極致。
血腥味、消毒水味混雜在一起,壓抑得讓人窒息。
就在這時,診所的鐵門,被人輕輕推開。
一盞老舊油燈的暖黃光暈穿透黑暗,緩緩灑落。昏柔光色沖淡了屋內的血腥與冰冷,帶來一絲莫名的安定感。
燈光儘頭,站著一個身形挺拔的女人。
深灰色工裝外套,袖口挽至手肘,露出線條利落的小臂。利落短髮,清瘦臉頰,眼角帶著歲月沉澱的細紋,脊背卻挺得筆直。她行走無聲,步伐沉穩篤定,是在廢土掙紮半生、步步求生的人獨有的姿態。
地下城城主,季瀾。
方虎看見來人的瞬間,緊繃的身體驟然放鬆,低聲恭敬出聲:“城主。”
季瀾未曾理會旁人。
她的目光越過眾人、越過手術刀、越過麵色緊繃的陳渡,最終牢牢落在床上劇烈抽搐的阿九身上。
隨即,她做出了所有人始料未及的舉動。
她將手中油燈輕放在地麵,緩步走到病床前,俯身,掌心輕輕覆在阿九滾燙滾燙的額頭上,五指冇入她汗濕淩亂的髮絲,動作熟稔溫柔,全然不像初見的陌生人。
蘇醫生剛要開口阻止——驚厥病人極易失控傷人。
可季瀾的動作更快。
她垂眸看著掙紮不止的阿九,輕聲吐出五個字,音量極低,隻在二人耳畔迴盪。
“109,冷靜。”
話音落下的刹那。
席捲全身的劇烈抽搐,驟然停止。
冇有緩衝,冇有漸進平息,像斷裂的琴絃瞬間死寂。
阿九緊繃僵硬的肌肉一寸寸鬆弛,懸空的脊背輕輕落回床單,顫抖的四肢歸於平靜,急促紊亂的呼吸慢慢放緩,眼瞼輕輕垂落,徹底陷入安穩的沉睡。
整間診所,死寂五秒。
虎瞠目結舌,僵在原地。蘇醫生握著手術刀的手懸在半空,刀尖滴落的血珠砸在鞋麵,她渾然不覺,滿眼震驚。
陳渡渾身僵硬,死死盯著季瀾。
他清晰感知著手心的變化——阿九狂亂奔湧的脈搏,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歸於平緩安寧。
死寂之中,陳渡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冰冷,帶著極致的警惕與探究:
“你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