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旋轉的平台驟然靜止,溝槽內的光芒儘數熄滅,地下四層重新被無邊黑暗吞噬。
死寂蔓延了許久,無人知曉具體時辰。在這片無日月、無晝夜的地底空間,時間早已失去意義。或許短短十分鐘,或許漫長一小時,沉寂終於被細碎的響動打破。
林雁最先回過神。
她在漆黑的地麵摸索片刻,撿起方纔墜落的手搖手電筒,快速搖動手柄,昏黃微弱的燈光顫顫巍巍亮起,刺破厚重的黑暗,照亮周遭數米的景象。
圓形平台空空如也,再無半分人影。
那顆承載了所有宿命與希望的古老球體,褪去異象,化作拳頭大小,安靜嵌在平台中央的凹槽裡。外表平平無奇,佈滿細密閉合的微孔,像一塊被歲月遺忘、毫不起眼的普通金屬礦石。
阿九消失了。
不在平台之上,不在地底空間的任何角落,徹徹底底,消散無蹤。
沉悶的聲響驟然響起,陳渡雙膝重重砸在金屬地麵,清脆又沉重。
不是軟弱無力,不是身心潰敗,是鼻腔與耳道流淌的鮮血徹底突破身體極限,超負荷的身軀強行迫使他停下所有動作。他抬手用袖口胡亂擦拭臉頰,布料被猩紅與妖紫的血色浸透,狼狽不堪。
他定定望著空曠荒蕪的平台,腦海裡反覆回放著白光湮滅前的最後一幕,回放著阿九未儘的話語。
“你告訴我你的名字的時候,我就已經——”
未儘的一字,被白光吞冇,成了百次輪迴最大的遺憾。
百零九次循環的所有過往,此刻在他腦海裡飛速翻湧、清晰覆盤。
第一次輪迴,廢墟睜眼,漫天昏黃,空氣乾涸荒蕪。第二次輪迴,殞命鐮爪種利爪之下,斷骨刺骨,劇痛難忘。第三次輪迴,廢棄商場尋得過期午餐肉,飽腹之後腹瀉兩日,狼狽不堪。第二十三次,廢墟初遇啃指甲的少女,一眼沉淪,羈絆生根。第四十三次,血泊獨坐整夜,體味世間極致孤獨。第七十六次,酸雨絕境,她為他吸毒血,利齒入骨,痛徹心扉。第八十五次,親手終結瘋癲的她,錯過此生最重要的兩句遺言。第九十三次,雨夜地底,她輕聲詢問相遇對錯,滿眼疲憊迷茫。第一百零四次,圖書館殘卷旁,她輕聲唸詩,聲線輕柔,溫柔得足以撫平半生瘡痍。
最後一次,第一百零九次循環。
廢墟風急,她抬眸伸手,眼底是跨越百次生死的篤定:這一次,不要再死在我手上了。
他坦然應聲,字字鏗鏘:成交。
塵封的思緒驟然回籠,陳渡緩緩睜眼,沙啞的嗓音在死寂的空間裡輕輕響起,篤定而平靜:“她在平台上。”
林雁握緊手電,光束在平台上來回掃過,空曠的檯麵一覽無餘,空空蕩蕩,彆無他物。
陳渡撐著地麵緩緩起身,任由鮮血順著下頜滴落,墜落在地,步步沉穩地踏上平台,蹲身凝視凹槽之中的古樸球體。
“她最後那句話,冇有被光吞掉字。”他聲音平靜,平靜得讓人心頭髮顫,藏著無儘的酸澀與執念,“是她自己,冇有說出口。”
身後,魏青川緩緩起身。
雙腿依舊微微顫抖,半生罪孽、滿心愧疚壓得他步履蹣跚。他望著蹲在球體前的孤寂背影,望著地麵未乾的血跡,喉間滾動無數話語。
是遲來的道歉,是遲到的解釋,是愧疚半生的懺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