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上麵有東西在下來。”

陳渡把手電重新打開,光束照向天花板的裂縫。灰塵從裂縫中簌簌落下,夾雜著碎石和不知道什麼東西的碎屑。撞擊聲中,能聽到一種細微的、尖銳的摩擦聲——指甲刮在金屬上的聲音,成千上萬根指甲同時刮在金屬上。

是變異種。不是幾隻,不是幾十隻。是潮汐。

地麵上的變異種潮汐,不知道為什麼,正在瘋狂地往下挖。

它們的指甲刮穿了鋼筋混凝土,刮穿了泥土和岩石,刮穿了舊時代埋在地下的層層廢墟,目標隻有一個——

地下四層。

它們也要去找那個存在。

魏青川靠在操作檯上,看著天花板上不斷擴大的裂縫,臉上的恐懼忽然變了味道。不再是害怕未知的恐懼,而是害怕某個已知結局正在不可阻擋地逼近的恐懼。

“開始了,”他說,聲音低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第四次迴響開始了。”

綠色的指示燈全滅了。

紅色的指示燈全亮了。

主控室裡隻剩下一片血紅色的光,和越來越近的指甲刮擦聲。

主控室天花板上的裂縫在不斷擴大。

第一隻變異種的爪子從最大的那條裂縫裡探出來的時候,陳渡做出了一個在任何人看來都極其反常的舉動——他冇有往出口跑,而是反手扣住魏青川的手腕,把這個五十歲男人的胳膊反擰到背後,匕首橫在他的咽喉上。

“地下四層怎麼走?”

魏青川的身體僵直了一瞬,但很快鬆弛下來。他甚至笑了一下,笑聲在指甲刮擦金屬的刺耳噪音中顯得格外詭異:“你殺了我,就冇人能帶你下去。”

“那就一起死。”陳渡的聲音冇有任何起伏,“反正不是第一次了。”

魏青川的瞳孔縮了縮。他大概是第一次在廢土上遇到一個把死亡說得像吃飯喝水一樣平常的人。他看不到陳渡手背上那道淡白色的舊疤,也看不到那道疤背後的一百零八次死亡。但他能感覺到橫在咽喉上的匕首穩得不像話——這是一個殺過人的人,而且不止一個。

“操作檯後麵有一部緊急電梯,”魏青川說,“需要虹膜識彆和六位數密碼。”

“密碼。”

“我告訴你密碼,你鬆開我。”

陳渡冇有鬆開他,隻是把匕首往他喉嚨上又貼緊了一毫米。一道細細的血線沿著刀刃滲出來,魏青川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感覺到疼了。

“密碼。”陳渡重複了一遍。

“0317。”

“誰的生日?”

“不是生日。”魏青川的聲音低了下去,“是第一次迴響實驗成功的日期。三月十七日。舊曆。”

阿九站在旁邊,聽到這個日期的時候,腦子裡有什麼東西被觸動了。不是沈落,是黎明——那個退伍特種兵的殘存記憶忽然翻湧起來,給她看了一個畫麵:三月十七日,地下四層的圓形平台上,第一個誌願者躺在天線陣列中央,金屬物體發出幽藍色的光,然後那個誌願者睜開眼睛,說的第一句話是——

“我看到了。”

看到了什麼?黎明的記憶在這裡斷了。但阿九能感覺到那段記憶邊緣殘留的情緒——不是恐懼,不是興奮,而是一種接近於宗教體驗的敬畏。黎明不信神,他是從槍林彈雨裡活下來的人,能讓他產生敬畏感的東西不多。

天花板上又掉下來一大塊混凝土,砸在翻倒的實驗台上,濺起一片碎屑和火花。第二隻變異種的腦袋已經從裂縫裡擠了進來,鉛灰色的頭皮上冇有一根毛髮,那雙熒綠色的眼睛在紅色的指示燈下變成了詭異的橙色。

林雁冇有等命令。她抬起長矛,矛尖對準那隻變異種的左眼窩,精準而冷靜地刺了進去。矛尖穿透眼眶,穿過顱腔,從後腦勺穿出來,帶出一蓬暗綠色的液體。變異種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爪子在空中亂抓了幾下,然後不動了。

但後麵還有更多。

裂縫裡湧進來的變異種一隻接一隻,像是被什麼力量驅趕著往下鑽。它們的動作和地麵上不一樣——在地麵上,變異種是凶殘的獵食者,但在主控室裡,它們甚至冇有看陳渡和阿九一眼。它們的目標不是活人,是地板。它們用爪子瘋狂地刨著金屬地板,像是在找一條往下的通道。

“它們在挖什麼?”林雁拔出長矛,退到陳渡身邊。

“和你找的一樣。”魏青川說。

電梯在操作檯後麵。季瀾當年大概就是從這個位置爬進了炸穿的樓板裂縫,進入了那個她不應該知道的空間。但電梯的入口被一麵翻倒的設備櫃擋住了,陳渡一腳踢開櫃子,露出後麵一扇不鏽鋼門,門上有一個虹膜掃描儀——居然還在運轉,螢幕上跳動著綠色的掃描介麵。

“把門打開。”

魏青川冇有反抗。他把右眼湊到掃描儀前麵,一道紅光掃過他的瞳孔,螢幕上跳出“身份確認:魏青川,安全等級5”。然後他輸入了六位數密碼——0317。

電梯門無聲地滑開了。轎廂裡的燈還亮著,日光燈管發出慘白的光,照亮了四壁不鏽鋼板上的斑駁鏽跡。這部電梯在舊時代坍塌之後的十幾年裡從未停止過運轉,靠著地下深處那個從未關閉的核電係統,日複一日地在黑暗中等待有人按下召喚按鈕。

陳渡推著魏青川進了電梯。阿九和林雁緊隨其後。電梯門關上的一瞬間,外麵傳來一聲巨響——天花板的裂縫終於承受不住變異種的重量,一整塊混凝土帶著鋼筋砸了下來,把操作檯砸成了一堆廢鐵。

那些紅色的指示燈全部熄滅了。

電梯開始下降。

轎廂裡隻有四個人,慘白的日光燈在頭頂嗡嗡作響。下降的速度很慢,像是這部電梯的設計者不希望乘客在氣壓變化中感到不適。魏青川靠在轎廂壁上,脖子上的血痕已經乾了,在襯衫領子上留下一道暗紅色的印記。

“你剛纔說第四次迴響,”阿九開口,“到底是什麼意思?”

魏青川看著她。他的目光很特彆——不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甚至不像是在看一個敵人。他看阿九的樣子,像是在看某個他親手埋下的東西終於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