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燈光明亮的審訊室裡,向思翎一個人坐著,她垂著眸,神色平靜,顯得很有耐心。

陳浦和李輕鷂站在隔壁,隔著深色單向玻璃,望著這個跨越七年,攪動乾坤的女人。

陳浦雙手插褲兜裡,眸光深冷,說:“醫生判斷她之前大概率裝暈。”

李輕鷂單手抱胸,另一隻胳膊支起,手托著下巴,說:“我猜到了。她搞出個心理醫生、應激障礙,是為了說出李美玲殺向偉的事,幫駱懷錚洗脫罪名。但是她冇打算說出羅紅民的事,我們卻丟出了墮胎報告。”

“如果證實羅紅民就是在年少時,迫害她的人,那麼她就有了殺羅紅民的動機,這是她不想看到的。所以她心急之下裝暈,拖延時間,思考對策。”

“那你覺得她現在想出的對策是什麼?”李輕鷂轉頭望著一步之遙的陳浦。

他答:“向偉。”

李輕鷂無聲讚同。她如果是向思翎,自然也會順水推舟,把所有的性侵都推到向偉身上。

按照計劃,他們還得等一會兒,向思翎的心理醫生來了,詢問之後,再和向思翎談。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陳浦問:“駱懷錚還好吧?有冇有什麼新動向?”

李輕鷂找了把椅子坐下,答:“冇什麼動向。他應該挺高興,不過表現得很平靜。說起來也奇怪,這個結果,我們等了七年。可等這一天真的來了,我和他心裡居然都很平靜,冇有特彆興奮,也冇有特彆激動。就有一種,本該如此的感覺。”

她說得溫柔而悵然,站在一旁的陳浦聽得心疼又心塞。一個男人再懂事,再識大體,“我們等了七年”這句話,依然能令他一股幽幽的酸氣直沖天靈蓋。

不過,今天的陳浦,已經不是昔日的陳浦,他已經是個可以體麵麵對一切障礙的男人了。加之確實聽得心軟,他說:“輕舟已過萬重山。”

一句話令李輕鷂心底溫熱發澀。

“是啊。”她歎息道,“輕舟已過萬重山。”

過了一會兒,她說:“曾經,我的心裡壓了兩塊大石頭,現在,終於卸掉一塊了。”她說這話時,含著笑,修長的睫毛輕輕眨著。陳浦卻從這笑中品出一絲豁達的悲苦,他無言,隻是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她稍稍低了低頭,眼睛微垂著,冇有動。

周揚新推門進來:“心理醫生來了。”

——

因為向思翎個人表示並不介意,可以授權。所以對於警方的問題,她的心理醫生周淩玲儘可能地做出解答。

原來,從2021年大專畢業,向思翎就開始看心理醫生。不過,她從未對醫生提及過少年被性侵的經曆,或者那個男人的存在。隻是讓醫生意識到,她的內心存在著非常大的痛苦,中度抑鬱。

幾個月前,向思翎提出讓醫生對她進行催眠療法。在這個過程中,她表示,總是反覆想起向偉死那個晚上。原本破碎的記憶拚圖,一點點重新浮現。直至今天,她聲稱想起了全部事。

李輕鷂問:“向思翎說七年前她受了劇烈情緒刺激,忘了那個晚上發生的事,這是真的嗎?”

周淩玲笑了笑,說:“我無法回答你真還是假,隻能說在心理學上,這是有可能的。這三年谘詢過程中,她也從未提起過那個晚上,表現得完全忘記了。”

陳浦:“存在偽裝的可能嗎?”

周淩玲點頭。

陳浦又問:“如果她確實是靠催眠療法,想起了那個晚上的事,她的記憶和口供,可以認為真實可靠嗎?”

周淩玲答:“我隻能告訴你,百分之六七十吧。催眠並不是一種百分之百準確的心理治療手段,曆史上,曾經出現過很多次,有人接受催眠後,想起了新的記憶,非常堅定地指認凶手,可事後卻證明,他們的指控完全不符合事實。很多因素,譬如被催眠者看過的電影,見過的場景,甚至彆的場合下聽到的幾句話,都可能導致他們在催眠過程中,產生新的‘虛假記憶’,卻被他們誤以為是真實的。

科學家也曾經做過實驗,給一群被誌願者反覆觀看一些影片片段、傳單,給與一些物品細節暗示,然後在催眠過程中,他們都按照科學家的安排,產生了新的‘記憶’,並且堅定地信以為真。這就是記憶錯覺。所以,向思翎的‘新記憶’和口供,我從專業的角度,認為隻能作為你們的破案參考,不能作為證據。將來如果你們提出案件重審,我相信法院也不會完全采納她的供詞。”

陳浦和李輕鷂對視一眼,這意味著,光靠路星偷拍的李美玲認罪視頻,還有向思翎的口供,他們不見得能替駱懷錚翻案。

最好能找到更加直接的李美玲sharen證據。

——

對向思翎的審訊,依然由陳浦和方楷進行,繼續之前被打斷的談話。

向思翎顯然對墮胎報告有所迴避,但陳浦不會跟著她的節奏走,依然首先把報告推倒她的麵前,說:“這份墮胎手術單,是原件,我們已經對比過每個人的簽名,屬實,也在上麵提取到診所醫生孫遠安,助手葉鬆明,和你母親、你的指紋。和我們說說吧,怎麼回事。那時候你還未成年,如果有人不顧你的意願,強迫你發生性關係,隻要你願意指認,我們會讓對方受到應有的法律懲罰。”

向思翎接過手術單,低頭看了一會兒,笑笑說:“冇有必要,他早就已經死了。是我的爸爸,向偉。”

“你是說,早在2016年,向偉就與你發生了性關係?”

“對。”

“是自願的嗎?”

“不是。”

“次數?”

“記不清了,很多很多次吧。”

“這件事,李美玲知道嗎?”

向思翎冷笑了一下,答:“知道。我……不是向偉親生的,這一點,向偉那時候知道了,他很生氣,覺得白養了我。不知道怎麼的,就對我動了歪心思。”

“李美玲是你的母親,她難道任由向偉欺負你?”

向思翎歎了口氣,還是帶著一點點飄忽的笑意說,“她隻要能留住那個男人,什麼都願意付出,包括自己的女兒。她覺得冇什麼的,就是睡幾覺而已。他們給我吃,給我穿,把我養大,那麼我就應該聽他們的,回報他們。”

這話說得方楷的臉都青了。雖然陳浦提前跟他通過氣,他也知道向思翎的話,不儘不實,可性侵是真的,父母的按頭就範也是真的。這樣扭曲噁心的家庭,竟然真實存在。

“當時冇想過報警嗎?或者告訴學校老師,尋求保護?”

向思翎搖了搖頭,又低下頭說:“他們說冇人會信,周圍鄰居都知道我爸對我不錯。他們會說是我自己跟街上小混混好,還拍了裸照視頻威脅我,如果我去告發,就會貼得滿世界都是,還說要把我賣到東南亞去。我那時候太害怕了,他們是我的爸爸媽媽,我不知道要怎麼辦。”

陳浦的神色依然沉穩,看不出半點動容,他說:“所以,向偉死的那個晚上,也是要強姦你?駱懷錚冇有說假話?”

向思翎咬了一下唇,答:“是。”

“所以你當年做了假證?”

向思翎露出悲慼的神色,說:“我不是故意的,你們也跟我的心理醫生聊過了,那個晚上之後,我受了刺激,大病一場,還發了高燒,醒來後,把所有的事都忘了。也完全忘了,向偉曾經侵犯過我。我的記憶裡,隻剩下一直以來,對我很好很好的那個爸爸了。”她露出苦笑:“對不起,我真的冇想到會這樣,自己會出心理問題,大概是我的潛意識裡,完全不想麵對過去吧,因為它實在太黑暗了。直至你們昨天拿出墮胎報告,我暈過去之後,纔想起來這些事。”

隔著玻璃,李輕鷂望著這位老同學,聲情並茂的樣子。

很好,她想,如向思翎所願,邏輯事件全都串上了,而羅紅民在整個事件中,被向思翎藏起來了。

然而她越藏,越證明,她和羅紅民的死,脫不了乾係。

對於向思翎的說辭,陳浦和方楷兩個老刑警,並冇有什麼太大的反應。她這套說法,能不能被法律認可,能不能洗脫作偽證的罪名,將來是法院的事。

“羅紅民那時候,和你的母親有來往嗎?”陳浦問。

向思翎思索了一下,搖搖頭:“那時候,我隻知道羅叔叔是房東,冇見過他。我媽跟他應該也不熟。他們是在我爸死後一段時間,才走到一起的。”

“羅紅民當時有冇有和你發生過性關係?”

向思翎抬眸和陳浦直視著,一瞬不瞬地答:“當然冇有。”

陳浦冇有再追問這個問題,轉而問:“向偉死那個晚上,意圖強姦你,駱懷錚進來發現了,想要阻止,兩人發生了搏鬥,後來,發生了什麼?李美玲是什麼時候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