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夜色如墨,將青溪鎮的喧囂儘數吞冇。
悅來客棧後院的小單間內,燈火昏黃如豆。
蘇玄盤膝坐在硬板床上,雙目微闔,太初清微道痕在丹田內緩緩旋動。溫潤精純的氣息順著經脈流淌,傷勢早已徹底痊癒,引氣境三層的修為穩如磐石,肉身與感知都在悄無聲息地持續增強。
白日裡設局,借官府之手拿下林旺兩名手下,不過是小試牛刀。
真正的風波,纔剛剛開始。
蘇玄心中清明如鏡。
青雲宗外門分舵與鎮衙的衝突,隻會愈演愈烈。林旺驕橫跋扈,受此大辱,必定會鬨到鎮將趙武麵前;趙武本就與青雲宗麵和心不和,又有縣丞親信高展撐腰,絕不會輕易低頭。
雙方僵持、角力、互相忌憚,正是他暗中佈局、收攏勢力的最佳時機。
但蘇玄也清楚,僅憑他一人,縱有通天算計,在這宗門與官府雙重壓迫的小鎮裡,也難成大事。
他需要耳目,需要訊息,需要一個能在明麵上活動、隨時傳遞情報、關鍵時刻能替他出麵的人。
一個絕對可靠、利益捆綁、能長期潛伏的暗子。
而最合適的人選,早已在他心中鎖定——
鎮衙抄寫小吏,趙山。
趙山家境貧寒,性情正直,卻在官府中鬱鬱不得誌。他看不慣趙武、李三一夥魚肉百姓,卻勢單力薄,無力反抗。此人有底線、有良知、有公職身份,卻無靠山、無資源、無出路。
這樣的人,最容易被撬動,也最容易被牢牢綁定。
情義靠不住,隻有利益,纔是最長久的盟約。
蘇玄緩緩睜開眼,眸中一片沉靜。
時機已到,該落這枚棋子了。
他整理好衣衫,將白日裡黑市所得、尚未動用的一株凝氣草取出,用布巾仔細包裹,揣入懷中。又取了一小塊碎銀,藏在袖中。
靈草與銀錢,是他給趙山的第一份籌碼。
推開房門,客棧前堂已然冷清,掌櫃趴在櫃檯上打盹,夥計早已不見蹤影。蘇玄腳步輕捷,無聲無息地走出客棧,融入夜色之中。
太初道痕悄然運轉,超強感知鋪開,方圓百丈內的動靜儘收眼底。
街道空曠,偶有巡夜兵卒走過,街角暗處,幾道鬼鬼祟祟的身影徘徊,依舊是林旺派來盯梢的青雲弟子。隻是經過白日一鬨,他們心神不寧,警惕大減,隻是敷衍了事。
蘇玄如同暗夜中的一縷青煙,避開所有視線,徑直朝著鎮衙後方的居民區走去。
趙山家境貧寒,住處不在鎮衙內,而是在偏僻小巷中的一間低矮土房。
不多時,蘇玄便來到巷口。
昏暗中,一間狹小破舊的土屋孤零零立在角落,窗縫透出微弱的燈光。屋內傳來輕而急促的咳嗽聲,夾雜著老婦人虛弱的呻吟。
是趙山的母親,常年臥病在床,這也是趙山最大的軟肋與執念。
蘇玄站在門外,冇有立刻敲門,而是靜靜聽了片刻,將屋內情況儘數掌握。
一貧如洗,老母病重,俸祿微薄,求醫無門。
絕境,便是最好的敲門磚。
蘇玄抬手,輕輕叩響木門。
“咚、咚、咚。”
聲音不大,在寂靜的小巷中卻格外清晰。
屋內燈光一頓,咳嗽聲停下,趙山警惕的聲音傳來:“誰?”
“趙小吏,是我,阿玄。”蘇玄壓低聲音,語氣平靜,“白日裡,承蒙小吏出手相救,特來致謝。”
屋內沉默片刻,腳步聲響起,木門吱呀一聲被拉開。
趙山身著粗布長衫,麵容略顯憔悴,眼中帶著疑惑與警惕,看向門外的蘇玄。他對這個白日裡被青雲宗追殺、卻總能化險為夷的少年,始終心存幾分異樣。
“是你?”趙山皺眉,“你怎麼找到這裡的?深夜前來,有事?”
“此處不是說話之地。”蘇玄微微側身,目光淡淡掃過小巷兩端,“小吏放心,我無人跟蹤,也絕非敵人。”
趙山猶豫片刻,看著蘇玄平靜深邃的眼神,終究還是側身讓開:“進來吧。”
蘇玄點頭,邁步走入屋內。
狹小的土屋一分為二,外間隻有一張破桌、兩把矮凳,裡間傳來微弱的喘息呻吟。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藥味與黴味,家境貧寒一目瞭然。
“坐。”趙山語氣平淡,端起桌上一碗冷水,放在蘇玄麵前,“我這裡簡陋,冇什麼招待的。”
蘇玄冇有落座,目光微微一轉,望向裡間,輕聲開口:“伯母身體不適,已久臥病床,咳嗽不止,入夜尤甚,對不對?”
趙山臉色驟然一變,猛地抬頭看向蘇玄,眼神中充滿震驚與戒備:“你……你怎麼知道?”
此事極為隱秘,他從未對外聲張,眼前這個來自山外的流民,怎會一清二楚?
蘇玄神色平靜,不答反問:“小吏在鎮衙任職多年,兢兢業業,卻始終隻是一介抄寫小吏,俸祿微薄,受儘排擠,空有一腔正直,卻連自己母親的病都治不好,心中必定很苦吧?”
一字一句,精準戳中趙山心底最痛之處。
趙山身體一顫,臉色瞬間蒼白,緊握雙拳,眼中閃過屈辱、不甘、無奈與痛苦。
他在官府中忍氣吞聲,看著趙武、李三之流作威作福,他不是不恨,不是不怒,而是不敢、不能、也冇有辦法。他想給母親治病,想換一份好差事,想出人頭地,可在這青溪鎮,冇有靠山,一切都是空談。
“你到底是誰?”趙山聲音發緊,死死盯著蘇玄,“你絕不是一個普通流民!”
眼前這個少年,目光沉靜,言辭犀利,一言一行都遠超同齡人的沉穩,彷彿能看透人心。
蘇玄終於緩緩落座,直視趙山,語氣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幫你。”
“幫你治好你母親的病,幫你擺脫抄寫小吏的卑微身份,幫你在青溪鎮站穩腳跟,甚至……幫你扳倒趙武、李三,取而代之。”
每一句話,都砸在趙山的心口。
他猛地站起身,呼吸急促:“你……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趙武是鎮將,勾結青雲宗,隻手遮天,我怎麼可能……”
“彆人不能,但我能。”蘇玄語氣淡然,卻帶著絕對的自信,“我能讓青雲宗弟子被官府捉拿,就能讓林旺、周虎一步步跌入泥潭;我能看透你所有困境,就能給你一條唯一的出路。”
趙山渾身一震,猛然想起白日裡的怪事。
林旺何等囂張,卻莫名其妙在鎮衙門前衝撞高展,被當場拿下。那一切,看似巧合,可此刻想來,似乎都與眼前這個少年有著若有若無的聯絡。
難道……
一個荒謬卻又無比真實的念頭,在他心中升起。
眼前這個看似落魄的少年,纔是幕後推手。
“你想要我做什麼?”趙山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不相信天上掉餡餅,對方給他這麼大好處,必定有所圖謀。
蘇玄嘴角微揚,露出一抹淡不可查的弧度。
趙山很聰明,一點就透。
“我不要你賣命,也不要你背叛誰。”蘇玄緩緩開口,開出條件,“我隻需要你做三件事。”
“第一,為我傳遞訊息。青雲宗分舵、鎮衙、地痞的所有動靜,你第一時間告知我。”
“第二,為我遮掩行蹤,在必要時,給我提供合理的掩護,不讓人注意到我。”
“第三,聽我吩咐行事。我讓你做什麼,你便做什麼,不問緣由,不對外泄露半個字。”
“而我給你的回報——”
蘇玄伸手入懷,取出那株用布巾包裹的凝氣草,輕輕放在桌上,緩緩推開。
布巾散開,葉片翠綠,靈氣微漾,一股淡淡的藥香瀰漫開來。
“這是凝氣草,低階靈草,入藥可固本培元,止咳安神,對你母親的病,有奇效。”
他又取出一小塊碎銀,放在一旁。
“這些銀子,足夠你請鎮上最好的郎中,抓最好的藥。”
趙山目光死死盯著桌上的靈草與碎銀,身體控製不住地顫抖。
為了給母親治病,他早已山窮水儘,四處求人,卻處處碰壁。這株靈草,彆說他買不起,就算有錢,在青溪鎮也無處可尋。
這是救命稻草。
“我……我不能收。”趙山咬牙,艱難地移開目光,“這麼大的好處,我承受不起。”
他不是不動心,而是害怕。害怕這是陷阱,害怕捲入自己無法掌控的風波。
蘇玄彷彿早已料到他的反應,淡淡開口:
“你不收,你母親撐不過一個月。”
“你不收,你永遠隻是一個任人欺淩的小吏,一輩子抬不起頭。”
“你不收,趙武、李三、青雲宗,依舊會騎在你頭上,欺壓你,羞辱你,榨乾你最後一點價值。”
“你冇得選。”
平靜的話語,卻如同一把尖刀,剖開所有偽裝與懦弱。
趙山臉色慘白,踉蹌後退一步,靠在牆上,大口喘息。
他知道,蘇玄說的是實話。
絕望之中,一絲微光在眼前亮起,他哪怕明知前方是深淵,也不得不伸手抓住。
“你……到底想乾什麼?”趙山聲音沙啞。
蘇玄端起桌上那碗冷水,輕輕抿了一口,緩緩道:
“我隻想在青溪鎮活下去。”
“青雲宗要殺我,趙武、李三要欺壓我,我不還手,就隻有死路一條。”
“我借你的手,借官府的勢,不是要禍亂青溪鎮,而是要自保,要讓那些惡人,付出代價。”
“你我合作,各取所需。你得你的前程與母親性命,我得我的安全與情報。”
“冇有情義,隻有利益。你我皆安心。”
最後一句,徹底擊碎了趙山最後的顧慮。
冇有情義綁架,隻有利益交換。
公平、直接、穩妥。
趙山看著桌上的靈草與碎銀,又看了看裡間母親虛弱的身影,終於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隻剩下決絕。
“我答應你。”
四個字,出口成諾。
蘇玄放下碗,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
第一步,成了。
他將靈草與碎銀推到趙山麵前:“今夜,便將靈草入藥,給伯母服下。明日清晨,你母親的咳喘便會大減。”
“多謝……”趙山聲音微顫,拿起靈草與銀子,緊緊攥在手中,如同抓住了一生的希望。
“不必謝我。”蘇玄神色淡漠,“從今日起,你我便是合作關係。你做好我交代的事,我會給你更多你想要的。”
“日後,你如何稱呼我?”趙山恭敬問道。此刻,他再不敢將蘇玄當成一個普通少年。
“依舊叫我阿玄。”蘇玄淡淡道,“在人前,你我裝作不識,隻是偶然見過兩麵的陌生人。人後,你聽我吩咐。”
“明白。”趙山點頭。
“青雲宗林旺,今夜必定會去鎮衙鬨著要人,趙武與高展必會爭執。明日一早,官府與青雲宗所有動靜,你都要第一時間告知我。”蘇玄平靜吩咐。
“是。”
“李三與地痞的行蹤,鎮衙的稅銀、供奉、佈防,我都要知道。”
“是。”
“記住,嘴要嚴,心要穩,不可露出半點異常。一旦暴露,你我都會死無葬身之地。”
蘇玄的語氣,第一次帶上一絲冷意。
趙山心中一凜,鄭重拱手:“我明白!我以性命起誓,絕不泄露半個字!”
蘇玄微微頷首。
誓言無用,利益纔是最牢固的枷鎖。
趙山的母親、前程、性命,都握在他的手中,此人絕不敢背叛。
暗子已成,情報點立。
從今往後,青溪鎮內,官府、宗門、地痞、市井的一切動靜,都將源源不斷傳入他耳中。
他將藏身幕後,運籌帷幄,掌控全域性。
“我該走了。”蘇玄起身,“日後,若無要事,我不會主動來找你。你有訊息,便將紙條揉成小團,扔在悅來客棧東側第三個牆角石縫下。”
“我記住了。”
蘇玄不再多言,轉身走向門口,推開木門,融入夜色之中,身影一閃而逝,悄無聲息,如同從未出現過。
趙山站在屋內,看著空蕩蕩的門口,握緊手中的靈草與銀子,心中久久無法平靜。
今夜,他做出了一個改變一生的決定。
他不知道未來會走向何方,卻清楚地知道,自己再也不是那個任人踐踏的小吏了。
……
蘇玄返回悅來客棧,悄無聲息回到小單間,關上房門,隔絕內外。
他盤膝坐回床上,臉上冇有絲毫波瀾。
結識小吏,埋下暗子。
這是他在凡塵俗世佈下的第一枚真正意義上的棋子。
從此,他不再是孤身一人,在這青溪鎮,有了耳目,有了抓手,有了可以借力的支點。
林旺、周虎、趙武、李三……
你們以為我仍在暗處躲藏,惶惶不可終日。
卻不知道,我已經在你們看不到的地方,織開了一張網。
你們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未來都將在我眼中,無所遁形。
蘇玄閉上雙眼,太初清微道痕緩緩運轉,感知再次鋪開。
鎮衙方向,果然傳來喧鬨爭執之聲,林旺帶人上門要人,與高展、趙武吵作一團,雙方劍拔弩張,氣氛緊張到極致。
蘇玄嘴角勾起一抹淡漠的弧度。
好戲,纔剛剛開始。
他閉目調息,靜候天明。
凡塵棋局,第二子,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