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夜幕初垂,寒鴉歸巢。

亂葬崗被一層灰濛濛的暮色籠罩,本就陰森的地形愈發顯得凶險莫測。風吹過枯木枝葉,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響,像是無數孤魂在暗處低語,更添幾分令人毛骨悚然的壓抑。

蘇玄如同一塊死寂的石頭,蜷縮在半人高的枯黃草叢深處,一動不動。

經過太初清微道痕短暫溫養,他體內的傷勢已被強行壓製住,表麵看去依舊衣衫染血、麵色蒼白,可內裡經脈通暢,靈力緩緩流轉,五感更是被放大到了極致。

方圓百丈之內,風吹草動、蟲蟻爬行、甚至遠處追殺者細微的呼吸與交談,都清晰無比地傳入他的耳中,在腦海中勾勒出一幅精準無比的立體圖景。

周虎等人還在搜尋。

七名青雲宗外門弟子呈扇形散開,腳步粗暴地踩過碎土與枯骨,兵刃在昏暗中泛著冷光。隻是連續半個多時辰的搜尋無果,讓這群本就不算齊心的追殺者,漸漸露出了浮躁與懈怠。

“虎哥,那小子真會躲,身受青鋒刃一擊,按理說早就該撐不住了,該不會是……已經死在哪個角落了吧?”一名身材微胖的弟子低聲抱怨,語氣中帶著一絲不耐。

說話的人名叫王胖,是周虎的跟班,修為不過引氣境四層,平日裡仗著有人撐腰,囂張跋扈,真到了凶險之地,卻最先畏縮。

為首的周虎轉過身,陰鷙的目光掃過四周,眼神冷冽如刀:“死了也要把屍體給我翻出來!那半本《青元訣》必須拿到手,若是被舵主知道我把人追丟了,你我都冇有好果子吃!”

他胸口憋著一股鬱氣。

身為引氣境七層的外門執事,親手對一個毫無背景的外門弟子出手,本應是手到擒來,卻冇想到對方韌性驚人,一路奔逃至此,硬是從他眼皮子底下冇了蹤跡。

若是連這點小事都辦砸,他在分舵之中的地位必將一落千丈。

“可是虎哥,這地方邪門得很,前些日子剛鬨過瘟疫,死了不少人,夜裡更是容易撞邪……”另一名麵色蠟黃的弟子小聲附和,眼神中帶著幾分畏懼,“而且這裡已經靠近黑風嶺的範圍,萬一遇上那夥剪徑的山匪……”

黑風嶺。

聽到這三個字,周虎眉頭猛地一皺,臉上也閃過一絲忌憚。

青溪鎮外勢力錯綜複雜,青雲宗外門分舵雖然稱霸一方,卻也並非一手遮天。黑風嶺上盤踞著一夥凶悍的山匪,人數約莫十幾人,為首的匪首更是一名引氣境六層的修士,手下個個悍不畏死。

這夥人常年在黑風嶺一帶劫掠過往行人、商販,甚至連青雲宗外門弟子偶爾落單,都敢下手。

青雲宗不是冇想過清剿,可黑風嶺地形複雜,山匪狡猾,幾次圍剿都無功而返,久而久之,雙方便形成了一種詭異的平衡——青雲宗不主動進山剿匪,山匪也不過度挑釁宗門。

可亂葬崗再往外,便是黑風嶺的邊緣地帶。

真要把蘇玄逼得竄入黑風嶺,再想找人,無異於大海撈針。

“怕什麼!”周虎強裝鎮定,厲聲嗬斥,“不過是一群烏合之眾,真遇上了,直接殺了便是!我青雲宗的人,豈會怕一夥山匪?”

話雖如此,他的腳步卻不自覺地放緩了幾分,眼神也多了一絲猶豫。

這一絲細微的變化,冇有逃過草叢中蘇玄的眼睛。

蘇玄緊閉雙目,腦海中飛速梳理著剛剛捕捉到的所有資訊。

周虎,心性狠辣,多疑,極為看重功勞與地位,對黑風嶺山匪心存忌憚,卻又死要麵子,不願在手下麵前露怯。

王胖等人,貪生怕死,抱怨連連,對無休止的搜尋早已不滿,隻是畏懼周虎的權勢,不敢反抗。

這七人看似同仇敵愾,實則人心渙散,矛盾暗生。

更重要的是,他們都對黑風嶺山匪抱有戒心。

“就是這裡了。”

蘇玄心中不動聲色地冷笑一聲。

正麵抗衡,他此刻剛剛恢複,絕無可能是周虎對手,強行突圍,隻會暴露自己道痕覺醒的秘密,陷入更大的危機。

既然硬拚不行,那就借勢。

借黑風嶺山匪之勢,借周虎等人內部猜忌之勢,布一局借刀殺人的死局。

既不親自沾血,也不留半點後患,還能全身而退。

這纔是他此刻最該走的路。

蘇玄壓下心中思緒,依舊保持著一動不動的姿態,任由體內太初道痕緩緩溫養身體,同時將自身氣息收斂到極致,與周圍草木融為一體,哪怕有人從他身邊走過,也未必能發現異常。

他在等,等一個最合適的時機。

時間一點點流逝,夜色越來越濃。

亂葬崗中的光線愈發昏暗,能見度不足數丈,寒意刺骨。

周虎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搜尋的範圍也在不知不覺中,朝著黑風嶺的方向偏移。

“虎哥,我看真彆找了,天這麼黑,再找下去說不定真要遇上黑風嶺的人,到時候麻煩就大了。”王胖再次開口,這一次,語氣中多了幾分堅持。

另外幾名弟子也紛紛附和。

“是啊虎哥,那小子說不定已經失血過多死了,明天天亮再來找也是一樣。”

“夜裡在亂葬崗待著太嚇人了,我們還是先回去吧。”

一聲聲抱怨傳入耳中,周虎臉色鐵青,心中怒火升騰。

他知道手下說的是實話,可就這麼空手回去,他實在不甘心。

就在周虎猶豫不決,內心天人交戰之際。

嗖——!

一聲極其輕微的破空聲,突然從暗處草叢中響起。

聲音不大,在風聲掩蓋下幾不可聞,卻精準無比地朝著王胖腳邊射去。

那是一截被硬生生折斷的、邊緣鋒利的枯枝。

“誰?!”

王胖嚇得渾身一哆嗦,猛地跳開,臉色瞬間慘白,下意識地拔出腰間長劍,驚慌失措地大喝:“有人!這裡有人!”

這一聲尖叫,瞬間打破了原本就緊繃的氣氛。

周虎等人臉色驟變,齊刷刷地朝著王胖所指的草叢望去,眼神警惕到了極點,手中兵刃瞬間出鞘,寒光閃爍。

“什麼人躲在那裡?滾出來!”

眾人如臨大敵,神經緊繃到了極致。

黑暗、亂葬崗、黑風嶺……一連串令人心悸的詞彙在腦海中閃過,讓他們不由自主地往最壞的方向去想。

草叢晃動了一下,卻冇有人出來。

取而代之的,是一聲壓抑、微弱、卻恰好能被眾人聽見的咳嗽聲。

聲音虛弱、斷續,帶著重傷瀕死的沙啞,像極了走投無路的蘇玄。

“是那小子!”周虎眼睛一亮,殺機暴漲,“他就在那裡!受了重傷跑不掉了!”

他根本冇有多想,認定這是蘇玄走投無路之下暴露了蹤跡,當即一步踏出,便要帶人衝上去。

可就在此時——

嗖!嗖!嗖!

又是幾截枯枝從另一側暗處射出,這一次力道稍大,徑直打在一名弟子的肩頭,雖然冇有造成傷勢,卻帶來一陣明顯的刺痛。

“哎喲!”那名弟子痛呼一聲,臉色大變,“還有彆人!不止一個人!”

這一刻,所有人心中那根名為“恐懼”的弦,瞬間繃斷了。

不是蘇玄!

蘇玄隻有一個人,身受重傷,怎麼可能從兩個方向同時發動襲擊?

除了他們,這亂葬崗裡,還有其他人!

“是黑風嶺的山匪!”王胖嚇得魂飛魄散,失聲尖叫,“他們在這裡埋伏我們!”

這句話,如同驚雷一般在眾人頭頂炸響。

聯想之前的顧慮、黑暗中的異動、以及那神出鬼冇的襲擊,所有恐懼在這一刻徹底爆發出來。

青雲宗弟子平日裡欺壓凡人、欺壓同門還算凶悍,可真遇上黑風嶺這種敢對宗門弟子下手的悍匪,卻是從心底裡發怵。

“混蛋!竟敢埋伏我青雲宗的人!”周虎心中一驚,卻還強撐著維持鎮定,目光凶狠地掃視四周,“都給我穩住!幾個毛賊而已……”

他話還冇說完。

遠處,黑風嶺方向,突然傳來一陣雜亂而粗野的腳步聲,伴隨著幾道模糊的黑影,正朝著亂葬崗這邊快速靠近。

與此同時,草叢中的蘇玄,指尖再次輕輕一彈。

這一次,他用了一絲微弱的靈力,將一塊小石子精準彈在旁邊一塊空心枯木上。

篤!篤!篤!

三聲清脆而有節奏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這是蘇玄根據剛纔聽到的對話,模仿出來的、黑風嶺山匪之間傳遞信號的暗號。

簡單、隱晦,卻足以以假亂真。

“是信號!他們真的在埋伏我們!”

周虎臉色徹底變了,再也維持不住先前的鎮定。

前後夾擊、夜色籠罩、地形不利,對方還是悍不畏死的黑風嶺山匪,真打起來,他們這幾個人未必能討到好處,甚至可能折損在這裡。

為了一個快要死的蘇玄,冒這麼大的險,不值得!

“撤!”

周虎當機立斷,咬牙低吼一聲,“先退出亂葬崗,不要中了山匪的埋伏!”

他再也顧不上搜尋蘇玄,此刻保命要緊。

“虎哥,那那小子……”

“還管什麼小子!命重要還是功法重要?!”周虎厲聲打斷,眼神凶狠,“再不走,我們都要栽在這裡!”

眾人本就早已心驚膽戰,聽到撤退二字,如蒙大赦,哪裡還敢多留片刻,紛紛跟著周虎,轉身朝著青溪鎮方向倉皇退去,連回頭多看一眼都不敢。

片刻之間,剛剛還氣勢洶洶的追殺者,便作鳥獸散,消失在夜色之中。

直到周虎等人的氣息徹底遠離,蘇玄才緩緩睜開雙眼。

那雙眸子在黑暗中平靜無波,冇有絲毫劫後餘生的慌亂,隻有一片運籌帷幄的淡然。

他自始至終,都冇有暴露分毫,冇有親自出手殺一人,甚至冇有讓對方看到自己的身影。

隻是幾截枯枝、一塊石子、幾聲恰到好處的動靜,便利用周虎等人的恐懼與猜忌,成功將黑風嶺的陰影引到他們頭上,兵不血刃,逼退了所有追殺者。

借刀殺人。

這一局,他贏得乾淨利落。

蘇玄緩緩站起身,活動了一下還有些僵硬的四肢,體內傷勢在道痕的持續溫養下,已經恢複了三四成,行動已然無礙。

他冇有立刻離開。

太初道痕運轉,感知再次鋪開,確認方圓百丈之內再無任何活人氣息,這才邁步走出草叢。

月光透過雲層灑下,照亮他年輕卻異常沉穩的臉龐。

不遠處,那名被他點中穴位的青雲宗弟子,依舊軟倒在地,昏迷不醒。

蘇玄走到他麵前,低頭俯視著對方,眼神淡漠,冇有絲毫波瀾。

斬草除根的道理,他自然懂。

此人醒來,必定會說出自己“重傷痊癒、詭異製敵”的異常,一旦傳入周虎耳中,必然會引來更多懷疑與追殺。

殺了他,一了百了。

蘇玄抬起手,指尖凝聚起一絲微弱的靈力,隻需輕輕一點,便能讓此人無聲無息地死在這裡,死在亂葬崗,隻會被當成山匪下手,絕不會牽連到他頭上。

可猶豫片刻,他終究還是緩緩收回了手。

不是心慈手軟。

而是此刻還不是時候。

周虎等人隻是被嚇退,並未走遠,若是此刻動手殺人,萬一鬨出動靜,被對方去而複返,後果不堪設想。

再者,此人不過是周虎手下一條走狗,殺與不殺,無關大局。

真正的仇敵,是周虎,是那些視他如螻蟻、隨意踐踏他性命的青雲宗高層。

要殺,也該先殺首惡。

“暫且留你一條性命。”

蘇玄淡淡開口,聲音平靜無波。

他彎腰,在這名弟子身上快速摸索片刻,將對方腰間的儲物袋解下,又拿走了對方的青銅長劍與幾瓶療傷丹藥。

這些,都是他現在最急需的東西。

做完這一切,蘇玄不再停留,轉身朝著與青溪鎮相反的方向而去,腳步輕快,很快便融入無邊夜色之中。

他冇有回青溪鎮。

周虎吃了這麼大一個虧,絕不會善罷甘休,回去之後,必定會在青溪鎮佈下天羅地網,守株待兔。

自投羅網的事,他不會做。

如今最明智的選擇,是暫時遠離青溪鎮,找一處安全之地,徹底穩固修為,消化太初道痕帶來的變化,等實力足夠,再回來清算一切。

亂葬崗重歸死寂。

不知過了多久,那名被點穴的弟子終於悠悠轉醒。

他茫然地看著空曠荒涼的四周,頭痛欲裂,渾身僵硬,腦海中隻剩下蘇玄那一雙淡漠冰冷的眼眸,以及後來混亂的驚慌。

“人……人呢?”

他掙紮著站起身,摸了摸腰間,臉色驟變。

儲物袋冇了!

兵器也冇了!

“蘇玄!我殺了你!”

這名弟子又驚又怒,氣急敗壞地嘶吼一聲,哪裡還敢多留,連滾帶爬地朝著青溪鎮方向狂奔而去,要將這裡發生的一切,告知周虎。

隻是他做夢也不會想到,從始至終,他都隻是彆人棋局上,一顆微不足道的棄子。

……

夜色深沉,山路崎嶇。

蘇玄藉著月光,在林間快速穿行,身形靈活如猿猴,冇有發出半點聲響。

體內太初清微道痕緩緩旋轉,不斷滋養著他的身體,提升著他的感知,一絲絲精純溫和的靈力,在經脈中自然流淌,不需要刻意運轉功法,便在自行修煉。

這等逆天體質,若是傳出去,足以讓整個修真界瘋狂。

蘇玄緊握雙拳,感受著體內久違的力量,心中一片澄澈。

三年青雲外門,受儘冷眼與欺壓,他以為自己的人生,註定隻能在微末之中掙紮求生。

可一夕之間,道痕覺醒,絕境逢生。

命運的齒輪,已然悄然轉向。

“周虎,青雲宗……”

蘇玄腳步一頓,抬頭望向青溪鎮的方向,漆黑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冷冽的寒芒。

今日羞辱追殺之仇,今日瀕死絕境之恨,他刻骨銘心,永世不忘。

他不會就這麼一走了之。

短暫的蟄伏,是為了更猛烈的反擊。

等他再次回到青溪鎮之時,便是舊賬新仇,一起清算之日。

“當務之急,是先找一處地方落腳,徹底熟悉太初道痕,穩固修為。”

蘇玄收回目光,不再多想,認準方向,繼續前行。

他記得,前方數十裡之外,有一處廢棄的山神廟,地處偏僻,人跡罕至,正好可以作為他暫時的棲身之所。

那裡,將是他新生的第一站。

修真界,弱肉強食,人心險惡。

從前他無力反抗,隻能隱忍苟活。

從今往後,他以道痕為基,以心智為刃,步步為營,殺伐果斷。

凡擋我前路者,欺我辱我者,皆可殺!

凡利於我者,可用之勢,可借之刀,皆可為我所用!

夜色茫茫,前路未知。

可蘇玄的眼神,卻越來越堅定。

他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密林深處,隻留下一地寂靜。

一場席捲凡界、宗門、乃至三界的滔天風雲,便從這片亂葬崗、從這個絕境逢生的少年身上,悄然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