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霄立於大殿中央，肩頭微垂，手中鬼麵幡墨骨森森。幡麵尚溫，血色紋絡蜿蜒如蛇，似有未淨之怨氣在幡端遊走。餘燭殘光下，空氣黏膩，仿若仍潛藏著不願退去的陰霾。

林玉衡緊隨其後，側首低聲：“明明鎮下了魄幡，儺偶怎還不散？怕是還有什麽未了的惡咒。”他捏著袖口烏木短杖，目光警惕地掃過每一具倒伏的儺戲木偶。地麵上碎裂的陶麵殘片，在火光裏泛著幽冷的光。

剩下的村民，被魂幡攝魄過度後昏沉不醒。許輕舟守在廊下，指間銀朱未幹，絹符堆滿門前階石。

李玄霄靜觀片刻，忽地舉幡起手，袍袖揮落一片玄青。他喃喃唸咒：“天罡寄命，地煞鎖魄；九幽血契，執幡問因！”

鬼麵幡倏地一振，赤目乍睜，直勾勾望向神案上塌倒的最大木偶。那儺偶身披綵衣，麵目獰厲卻眉眼娟秀，竟隱隱帶著活人未散的哀怨。

異動隨之而起，幡端紅巾卷風，似有無形陰影穿堂掠過，倏地撞入幡內。大殿的神案忽而重重顫抖，木偶關節發出“哢噠哢噠”的聲響。林玉衡一提氣，已欲揚杖，卻被李玄霄抬掌攔住。

“它並非妖物，而是怨魂未散。”李玄霄沉聲。

許輕舟蹲身察看村民氣息，忽然開口：“魂魄相錯，或有換魂祭——儺神願以廟為媒，村人為殼，達成一場不死的虛妄。”

林玉衡卻冷冷道：“那換魂的舊主又是誰？廟裏血咒，用的哪一縷還未償的惡業？”

李玄霄不答。他目光轉向鬼麵幡，口中念動三清誦。幡影投在神案上，微光流轉間，殘破儺偶竟慢慢筆直站起。它關節僵硬，卻直直向李玄霄跪倒，陶麵裂縫中滲出腥紅的液體，宛若鮮血泣落。

“執幡者，問亡靈——你之因，自何而起？”李玄霄話音剛落，鬼麵幡陡然勾出一縷青色陰火，沿幡掃過儺偶，投下一個黯淡的幻境。

一行身影，在幻境中浮現：有畫臉的戲班少年，一抬眉誌氣英挺；有村巷深處黑夜裏悲啼的女子；有村正攜帶詭幡，俯身獻香於神台……畫麵潮湧般一幕幕糾纏，碎片終歸一體。

林玉衡忍不住低呼：“那少年是方纔最先倒下的‘儺首’！竟與這些冤魂相關？”

許輕舟連連擲符，穩固陣腳。她望向幻境，聲音透著哀傷：“儺首乃村中古法，實則以靈魂犧牲為祭；每代儺首登壇，入魂於神偶，故村已久無外嫁外娶，所有‘不死人’皆是儺壇獻魂換身……”

“以祟續命，終有反噬。”李玄霄收回目光，將鬼麵幡緩緩一震，陰火消散。

幻境崩塌，神案上的儺偶徹底失了力氣，嘩然倒地，陶麵碎為兩半。殿外煦風漸暖，籠罩村落多日的霧氣終於潰散。

牆角傳來一陣輕響。阿瑤身著紅衣，倚柱而立，唇角帶著淡淡的促狹：“你們龍虎山的天師道，倒真會追根溯源。可這鬼麵幡回來，鎮魔塔可就多了新仇舊怨。”

她步態幽然，手指輕點鬼麵幡的飄帶，殷紅指尖在墨黑綢緞上一觸，倏又縮回。

李玄霄抬眸，目光清冷與她交錯。阿瑤眨眨眼，像是在逗弄什麽小獸：“我的線索，應已還你。問因得因，冤魂自散——可你真信這村中，從今能歸安瀾？”

“孽因已種，果報未了。鬼幡雖定，儺魂猶存。”李玄霄淡淡應道。

林玉衡插話道：“既然鬼幡歸位，村祟消弭，冤魂散去，咱們是不是……終於可以睡個安穩覺了？”

阿瑤微微一笑：“世上最難解的是人心，最難斷的是執念。你們趕走的是村祟，卻未必能讓這村落真正忘卻夜半哭聲。”

許輕舟收起符籙，神情鄭重：“李道友，這鬼麵幡既歸你所持，鎮魔塔的第七法器已現身於世。你可知往昔鎮塔之主，皆是因不願執幡問因，方致百年妖禍連綿？”

“冤魂能以幡為媒，不願散去，因執念難消。”李玄霄將鬼麵幡折疊藏於袖中，語氣如炬。“縱有玄法鎮壓，若無人願直麵因果，塔中魔祟終有一日再湧人間。”

大殿一時沉默，隻餘風鈴晃動，發出悠遠的錚錚聲響。

阿瑤卻輕笑：“有些事是宿命。你若不問，因果自迷；你若執問，因果自現。可你敢再多問一步——李玄霄，你心中可有不敢碰的因？”

這話直刺人心。李玄霄神情微動，手指不自覺地摩挲藏在掌心的羅紋。那是三清鎮魔塔殘破邊角的一枚小符，也是師門留給他的唯一念想。

殿內火光終於滅盡，黑暗湧來，眾人的麵容在夜色中愈發沉靜。

林玉衡打破寂靜，擠出一絲笑：“得了，天亮前還是得巡廟一圈，看村民是否真全歸安。李兄，等這案子徹底了結了，你可得答我一件事：咱們下回能不能接點不這麽繞的人情案？萬一哪天道法不濟，再被這群怨魂鑽了空子——可沒人給老林收屍啊。”

眾人相視，笑意中帶著尚未散去的餘悸。許輕舟道：“有你們龍虎山、茅山、儺神三道聯手，自該不畏鬼域。況且，有阿瑤姑娘——紅衣現身，群魔自退。”

阿瑤故作羞澀，眼底卻有難以言明的孤寂閃過。

正當他們要走出大殿，門外忽然傳來一聲低低的歎息。風將瓦下一縷青煙捲入半空，隱約成一行詩句：“天光將至，生死難辨；若問前因，幡麵血未幹。”

聲音蒼老悠遠，彷彿來自久遠的夢魘。李玄霄駐足，凝視鬼麵幡的暗色光澤，心頭茫然中糾結起一絲異樣熟悉。

又是一劫過後，夜色與怨業一同退隱。被攝出的村民們逐漸蘇醒，有人捂著額頭低低啜泣，有人直直看向伏地的儺偶，眼中映出茫然與恐懼。再無人問起夜半鬼哭、無疾而終的祖輩真身，但執幡問因之事，卻如山中夜風，繞梁不去。

夜明漸近，李玄霄持幡立於廟階，衣袂在風中獵獵生響。眾人環繞身側，各懷心事，而山下偶有犬吠，喚醒一地殘夢。

七法器歸一，其下牽扯出的前塵往事，僅現一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