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蠱影疑雲
李玄霄回身低聲:“小玉衡,跟緊了。此地已不在苗寨神人護佑之下,記得念住心咒,別讓邪祟鑽了空子。”
林玉衡微咧嘴苦笑。他額邊冷汗未褪,蠱毒甫得那麽一點緩和,指腹內斑駁紫痕未退。
可他執著地隨在李玄霄身旁,肩頭僵硬,右手把著茅山銅錢劍:“藥魘堂名聲在外——外村人都說走進來的人,十個有九個魂魄不全,還真是讓人心頭發堵。”
前方苗女停步,回首低語:“藥魘堂世代為蠱師禁地,尋常異士便是撞見,都要破財折壽。度人經的殘頁,被長老們藏在此地地窖藥架之間,你們速去速回。若遇異象,莫回頭,也莫逗留。”
李玄霄凝神一禮,卻未言謝。他略一側目,眼神清冽,悠悠:“我們來此,是要救人。”
苗女低眸一笑,彷彿帶著些同情,又彷彿是無奈別緒。她指尖一點,將一枚黑曜石鈴墜遞出:“留一物為約,我在門外候你們平安歸來——若鈴響不止,便速出。”
夜色吞嚥了藥魘堂的脊梁,李玄霄領著林玉衡悄然潛入。腳步所至,地麵怪異的稻草蠱陣隱有波動,像某種無形詛咒在纏附。“此地陰氣沉重,不止是蠱,還有厲鬼。”林玉衡低語,神色愈發緊迫。
李玄霄頷首,劍鋒略抿,一縷清光掃過陳設:藥架參差,瓶罐層疊,藥鼎縫隙間透出細黑的蟲影。房梁上懸著七八排已經風幹的屍蛻——苗蠱人世代養蠱,死者的肉身便是活人煉蠱的法壇。
而在他目下,一隻木匣突兀裂開縫隙,數十蟲小如粟,蜿蜒而出,是夜遊蠱。林玉衡手快,一張茅山鎖魂符揪碎壓在匣口,符文飛旋,蟲嘯戛然而止,卻隻鎮壓了外層。
他剛鬆口氣,頭頂卻傳來一陣陳舊銅鈴碎響,彷彿提醒某種更為深重的危險纔要來臨。
三人彼此對視。李玄霄微不可察地點點頭,袖中硃砂符一指彈出,陣眼亮起溫白光華,驅散腳邊纏繞的幽霧。
月色斜照進來,藥魘堂最深處的陰影忽然動了。牆角一口大鼎猝然微顫,墨黑煙氣騰起,有若厲鬼咳喘。李玄霄眯眼,隻覺靈台微震,那熟悉的寒意從身後浮現。
阿瑤的身影於刹那間現形,紅衣浮動在空中,麵容未泯,眼神中卻添了幾分神秘與猶疑。
“這裏的魂氣不尋常,蠱蟲花纓內裹著亡魂殘念,已非尋常蠱師所控。”阿瑤輕聲道,聲音飄渺,帶著冥界的濕氣,也帶著些許心疼地看向李玄霄,“你——可須要小心?”
她飄然落於藥架,指尖一挑,所過之處罐瓶悲鳴,竟有條條蟲影於瞬息間癱軟塌陷。林玉衡見狀,怔怔嘀咕:“這女鬼恐怕纔是我們最大仇家……”,語氣裏卻分明多出了三分敬佩與羨慕。
阿瑤唇邊一抹淡笑,“看得到的,我替你們擋;看不到的,你們掩護我吧。”
李玄霄凝視她水紅身影半晌,未多話。手中龍淵劍橫在身前,靈力微湧。他低聲迅速分派:“阿瑤,探查魂蠱源頭,切莫深入魂池。小玉衡,配合我佈下鎮煞陣,我們隻搜空心藥架,其餘一概莫碰。”
三人分流。林玉衡唸咒手訣急掐,茅山銅錢劍在他足下環繞,地麵符紋隱隱,與李玄霄引劍劃符的氣機呼應。藥魘堂內道道霧絲受鎮,蟲聲稀疏;可那大鼎黑煙卻仍裹挾著未絕的猙獰——仿若另有隱患。
阿瑤化作一縷紅煙,潛入藥鼎之下,不多時又凝形現身,眉間蹙得愈發緊迫。“魂蠱之氣已同血咒疊加,有厲鬼魂魄被強行煉入蟲殼。殘卷或許就在這大鼎之底,但有冤魂鎮壓。你們不可硬取!”
林玉衡咬牙,目中閃過驚懼,“這豈不是以命換寶?苗人真狠!”說罷卻不後退,反搶步上前,手中兩張淨靈符貼向鼎沿。
鼎內發出撕扯般鬼嚎,整個堂宇霎時風聲大作!硃砂符光芒連帶炸亮藥堂內外,瓶瓶罐罐應聲破碎,無數灰黑蠱影騰空而起——其中竟夾雜著人形殘影,手足扭曲,麵目可怖。魂蠱雜糅厲鬼,無法度化,僅餘殺戮本能!
危急間,李玄霄雙指掐訣,劍鋒挑地,咒語冷冷低吐——
“青冥火起,天罡蕩魄,三清鎮魂!”
劍身騰起氤氳紫藍火焰,外圍厲鬼尖嘯遁退。然而,巨鼠除外,卻有一線黑影獨從大鼎躍出,徑直撲向林玉衡。
阿瑤身形閃爍,紅袖捲起,現出淒厲陰雷,劈開虛空斬落,但蠱魂未絕——兩道鬼影瞬時纏繞在林玉衡左臂,剜骨齧肉。林玉衡悶哼,手中道劍急舞,血色中帶著細屑蟲紋,像是鐵蠱鑽皮內遊走。
李玄霄心頭一緊,卻並不亂陣。他一手持劍,一手撚符,嗓音冷厲:“大開靈目!”
額心青符悄然燃起,世界在他眼中浮出另一層輪廓:所有鬼魂映出灰藍虛影,而角落中忽然浮現一道鶴首道人幻影,卻披著破布斜帽、懷捧古瓷石。
那幻影嘴唇微動:“壬甲鬼,癸水主血,鏡中自有真偽分————”
咒語未竟,幻影已碎,晦澀古音如同禪音入夢。林玉衡卻因提示驟醒:“師兄!那口鼎旁邊的鏡子有蹊蹺,不可妄動!”
這時,藥堂裏突然冷風直灌,所有蟲蠱與鬼影彷彿被某種無形蛛網牽製。
李玄霄一記劍花,猛地劈翻藥架,露出一隻半掩銅鏡。鏡上浮光閃耀,映出六道魂影輪轉,如血池流轉——正是傳說中苗疆三寶之一“血池銅鏡”!
阿瑤低呼,彷彿靈魂也隨銅鏡光芒一顫:“這一麵銅鏡……有著極深極烈的怨氣,也許,度人經的下落就在鏡內。但若強取,非死即瘋。”
場間氣氛幾欲凝固。林玉衡喘息急促、頭皮發炸,卻強撐住笑:“李兄,咱們現在該怎麽辦?我是咬咬牙拚了,還是乖乖撤?”
李玄霄沉吟片刻,龍淵劍垂地,劍光滲進鏡中死水,發出鳴嘯。他忽又想起方纔幻影詩讖,抬眸冷冷道:“此鏡照魂,虛實難辨。我們不能莽取,需以咒訣引其顯真,再探殘卷落處。”
他伸指於銅鏡之上,硃砂符貼鏡,祭起龍虎秘咒,隻見鏡中血光翻轉,隱隱浮現一篇墨字殘卷的投影,卻被一層黑霧死死遮蔽。
這時,藥魘堂外的黑曜鈴聲驟響,鳴動如泣!苗女的聲音遙遙傳入,大呼:“堂外蠱主已覺,速退!”
林玉衡身中蠱毒已現蔓延之象,阿瑤靈力被鏡中怨氣所困,李玄霄心頭一沉。“先退!”他一把拽起林玉衡,將硃砂符撒向銅鏡,裹挾阿瑤殘影極速後撤。
出得藥堂,冷風撲麵。藥魘堂門口,苗女撐著黑傘,眼中流光倒映堂內可怖之景。她沙啞問:“可尋得殘卷端倪?”
阿瑤虛立李玄霄身後,細語如夢:“那血池銅鏡,已勾出六道魂影,蠱師與鬼祟裹纏愈深,密咒疊宕,非一人之力可解。度人經殘卷,極可能被煉作鏡魂一部分,須再謀籌策。”
李玄霄臉色凝重,轉身環顧藥魘堂灰牆。他腦中浮現那鶴首道人遺下的詩讖,“壬甲鬼,癸水主血,鏡中自有真偽分”,彷彿深藏著一重謎麵未揭。
林玉衡捏著手腕,強忍痛楚,豁達道:“虧得還留半命,我們也算闖了鬼門關。師兄,明日你且弄清真偽咒訣,等我緩過這口氣,再陪你拚殘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