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鬼蝶浮生

蝕月寨深處濕氣凝成的白紗氤氳不散。林玉衡背靠黝黑的寨牆,額頭沁出一層細汗,烏青的蠱痕盤踞在手臂脈絡,不時有黑紅色血絲向心口攀附。他勉強打起精神,咬牙按住發顫的筋脈。

李玄霄盤膝而坐,靈台如鏡,七星龍淵橫於膝前。劍身之上黃符幽光微雲,貼著一線瑩潤的赤光,絲絲縷縷地從他的指節泄散。苗女蠱師阿蘭端坐一旁,手中青竹笛微微顫抖,蘆笙音色低緩,裹著濃稠的山霧,彷彿喚醒林間沉睡的幽魂。

她眸中映著焰火,聲音輕柔卻幹脆:“鬼蝶已出蠱池,再晚片刻,魂魄被噬,便無迴天之力。”

空氣裏隱有甜腥,夜風中漂浮著細碎白蝶。它們虛幻透明,翅扇銀光,每一次扇動都帶起微不可察的陰冽。

林玉衡的氣息漸弱,唇齒間的咒聲斷續不成:“扯拉……黃梁未醒,魂魄為引……”他雙目血脈欲裂,像極了那些苗疆故老口中,被生生養蠱的犧牲品。

李玄霄的掌心猛地貼向林玉衡脈門,五指外張,龍淵劍鋒一寸不偏地指向空氣裏翻飛的鬼蝶:“——破!”符籙疾燃,一團靈火暴漲,把鬼蝶逼出三尺之外。

蝶群四散遊離,半空中凝成一個巨大的怨影,樣貌隱約是一條猙獰女鬼的輪廓。她張口噴吐媚色瘴霧,笑聲慘厲:“龍虎山的小狗,還敢與蠱母爭鋒?”

李玄霄胸膛起伏微顫,神色如常,目中卻有冷光凝結:“縱然你借魂蠱行惡,也脫不出度人經的束縛。”他咬破指尖,血珠滴在七星龍淵劍鋒。符篆血紅,天罡地煞之氣越發盛烈。

阿蘭略帶畏懼地退開半步,卻依然注視著他,珍珠似的汗珠順額角滑下。

“度人經殘卷在此借法。”李玄霄低聲念出,請神訣法流轉於五髒。他袖中抽出青色道印,指訣翻飛:

“天地玄黃,陰陽請度,神靈在上,魑魅速退——!”

靈力裹挾咒文,幽藍的道光如潮湧出,滌蕩四野。鬼蝶怨影驟然劇痛,身形碎裂,尖叫聲如釘入眾人耳膜。

林玉衡雙手死死按住心口,他喉頭湧上一股腥甜。阿蘭立刻拔開竹罐,將黑蠱液潑灑,邊唱苗歌邊以短笛製魂,蒼白蝶群頓時聚攏而下,纏繞住瀕潰的鬼影。

就在此時,狂風怒號。苗寨外壁似有暗影附體,無數野鬼低語如蝙蝠振翅。

李玄霄雙眼鎖定那女鬼影心口的血珠:“這是血池銅鏡的投影,禍源俱在於此!”林玉衡強忍毒發,咬牙道:“壓下魂蠱,餘下交給我!”

阿蘭當機立斷,薅下一縷長發係在竹笛上,笛聲陡轉,變得急切縈繞。笛音牽引鬼蝶,白蝶們鋪天蓋地地擁向銅鏡幻影,蝶翅撲扇間流淌奇異的青輝。李玄霄見狀,左手疾掐劍訣:

“敕令天罡,鎮!”

噴湧的靈氣匯入龍淵劍,豁然劈在怨影肋部。銅鏡投影竟裂開一道血痕,露出昏金色光澤。

阿蘭對苗神低聲求願,銅鈴顫響,風鈴串起的彩線纏住怨魂,強行將其向泥地裏鎮壓。

混戰間,林玉衡身上的蠱痕爆發,血色線條幾乎爬滿脊背。他咬破舌尖,噴血畫陣,低吼道:“地煞陰魂,屍兵聽召——起!”一團黑氣自泥土中鑽出,糾纏著符咒的屍兵就地站起,如同壁壘堵住鬼蝶的退路。

他衣襟已被冷汗濕透,意氣卻仍棱角分明。

怨影終於支援不住,流光如殞星飄零,溶解成一灘血水,銅鏡的幻象緩慢沉入泥土深處。蝶群無主,飄然墜地,片刻後盡數凝成一縷白灰,風過無痕。

寨牆下,一陣虛弱的呻吟傳來,林玉衡雙膝著地:“我的魂快斷了。”

阿蘭慌忙掏出苗家解蠱藥碗,哆嗦著遞給李玄霄。李玄霄沉聲道:“魂蠱未滅,須以度人經為引,請神入體,為他封魂壓煞,否則陰靈反噬,神魂俱滅。”

阿蘭顫聲道:“我以苗家血契助你。”

手指相疊,兩人分別將銀針刺入掌心,合血為印。李玄霄以術催動,度人經咒響徹夜色:“一指擎天度枉魂,三清赦罪安魂根,神靈在右,鬼魅遁形。”

符咒於空中結成銀色蓮花,蓮心升起神炎,將林玉衡體內的鬼蠱一點點焚盡。林玉衡哆嗦著大口喘息,終於恢複一分血色。他對李玄霄咧嘴一笑,憔悴但倔強:“多謝……道兄果是本事高絕。”

阿蘭卻目露哀傷,看著蝶群消散的灰燼:“今日雖度厄難,卻傷我寨魂。往昔蠱神護民,今成禍端,寨裏死去的長者、婆娑的童謠,都隨風去了。”

李玄霄沒有迴避她的目光,輕聲道:“惡蠱之源,禍起銅鏡,冤魂未散必因大道有虧。鎮魔塔殘器或許正藏寨中,血池銅鏡每現,必伴異蠱與鬼祟。”

林玉衡站起身,向阿蘭抱拳行禮:“我們該去祭壇查探血池銅鏡的下落,魂蠱亂世之禍,總得有個了斷。阿蘭姑娘,請你相助。”

阿蘭點頭,撩起濕漉漉的烏發,臉上浮現堅定:“為了族人安寧,我自當力出一臂。若銅鏡現世,必是大災與大解的分界。”

夜霧逐漸散去,寨外一束微微晨光射入,青翠竹林倒映在殘敗的蠱池。鬼蝶亂舞已成過往,一隻醒後的黃蝶悄然落在阿蘭肩頭,彷彿為逝者送別。

林玉衡取出一張茅山淨魂符,貼在胸口:“魂雖已度,蠱毒之根尚存,需得師門秘法徹底淨除。你我既然同心,無論此行遭逢何厄,命裏難逃便一同扛下。”

李玄霄信步走在前,眸光穿過層層迷霧,語氣低沉:“銅鏡、鬼蝶、魂蠱,大劫味道才剛開始罷了。阿蘭帶路,我們去寨中祭壇,查探銅鏡真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