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雲歸蜀道

山風嗚咽,雲影壓頂。蜀古山道逶迤於密林崇嶺之間,青石板一路向西,蒼苔猶濕。

林玉衡扛著破銅鈴,一身風塵,站在村口的青石牌坊下環顧四野。他眼中有倦意,也有未了的牽掛。

“玉衡,道路未平,你家中尚有長輩要照應。這一段入蜀古道,輕舟與我共行,你便留守吧。”李玄霄止步回身,言語低沉。

林玉衡撇嘴,“龍虎山的天師道向來眼高於頂,如今也肯讓我茅山人歇口氣?

放心,等我把邊荒的屍甲修煉妥當,取了屍經,再與爾等聚首。那蝕骨血藤算不得什麽,真正的劫數,怕是還在後頭。”

他朝李玄霄一拱手,將銅鈴挎回腰間,有意無意地朝站在村頭的許輕舟看了一眼。少女神情平靜,袖中暗藏三清朱符,目光轉而落在已然殘破的祠堂方向。

村內餘火未熄,焦黑的藤蔓纏繞斷壁。昨夜鬥法餘波仍未褪盡,地麵斑斑血痕隱入泥土。阿瑤魂影凝於一方殘碑側,衣袂輕揚,低眉淺笑。

“阿瑤。”李玄霄以神識呼喚。紅衣女鬼眼瞳溫柔,輕輕浮現掌心一縷灰光,將一道殘碎的符籙托於指尖。“這符下藏著井底亡魂的百年執念,也是我……前身最後還能助你的東西。”

她目光落於許輕舟身上,似是有意無意地避開那雙澄澈的眼。

李玄霄接過符籙,寒意透骨,卻也感受到阿瑤指間留下的微溫。他垂目,將其與龍淵劍匣一同收妥。

林玉衡在青石路盡頭站定:“師兄妹,你倆行事都仔細些。江湖險惡,不止人心難測。”聲音不高,卻帶著真切的勸誡,笑中隱憂。

許輕舟戴好竹笠,回以鄭重一禮:“林師兄珍重。入川去向雖遠,我會護得紅塵一線。”言罷,她朝李玄霄微一點頭,唇邊暈起一絲不易察覺的薄笑。

李玄霄沒有再看村落,而是沿著古道一腳踏下。山巒漸遠,林玉衡背影模糊在雲深霧重的青翠之間。

山道狹仄,長風卷過,拂動鬆林沙沙作響,天光灰白如洗。許輕舟跟在他身後數步,腳步輕快,偶爾低頭撥開路邊叢生的蒺藜。

“玄霄道兄,昨夜祠堂外你引咒那一式,底牌可還有幾分未用?”行至山巔,許輕舟終於主動開口,聲音裏既有讚許,也有透骨的機敏。

李玄霄稍一側頭,冷峻的輪廓在薄霧中拉得更長,“龍虎山傳承,‘感應篇’本非殺伐之道。隻因血藤陰祟難除,才破戒用之。但人心百結,劫數未終。”

他話鋒一轉,收回神識環視。“惡祟雖伏,村中廢宅下那些殘骨——你昨晚助我修補結界時,可否察覺異常?”

許輕舟將攝魂葫蘆抱在胸前,纖指搭在瓷口,“廢宅東南,有一縷未散的戾氣,是百年前鎮魔祭祀遺漏。符文雖補,僅是權宜,不解根本。”她垂眸,“況且,葫蘆中存留的魂力所指,似乎根本不是本地之祟。”

李玄霄聞言,停步,道袍衣角拂動。許輕舟的分析,與他夜深時疑慮不謀而合。但比起村落陰冤未散,他更憂慮師門舊事背後逐漸明朗的叛門陰影。

“攝魂葫蘆雖為鎮魔塔副寶,眼下也暫且為我所得。隻是昨夜阿瑤魂影曾傳來詩謎,似警告非僅蜀地一處現端倪。”

許輕舟聞及阿瑤,道心微微震蕩,難掩一絲狐疑,低聲問:“你與她,到底……有何淵源?”

李玄霄遲疑片刻,目光沉了幾分。他未正麵回答,隻道:“世有冤魂難度,亦有前緣未了。她助我,也是在償還往昔業障。”

兩人並肩繼續行進。鬆林越來越密,山道下方,傳來潺潺溪聲與鳥雀陣陣。忽然,耳畔傳來一陣微不可聞的鈴響,有如前路潛藏未明危機。

李玄霄陡然回首,龍淵劍氣暗暗湧現,身旁許輕舟也下意識取出三清朱符。

“可惜不是林玉衡的鈴聲。”許輕舟低語,眉頭蹙起。

路旁的老槐樹下,影影綽綽,好似有一道古怪的紅影一閃而逝。李玄霄當即掐訣,將陽氣藏於丹田,左手虛握劍匣。

山風靜謐,四野無人,隻有落葉簌簌。兩人循聲慢行數丈,忽見山道一側的草坡旁,有一排殘舊石碑半沒於荒草。碑腳橫臥著一根沾血的藤條,已成死灰。

許輕舟心下微動,竟從葫蘆中引出一縷青煙,聚於掌心湧向那根藤條。煙氣裏映出瑰麗的幻象,上有殘留符咒與古篆銘文。

“藤身之下,封印著百年前祭司命魂。它不是血藤之本根,而是替身。”許輕舟頓悟,語氣凝重。

赤藤篆文之上微光閃爍,隱隱透出一道人影幻化。李玄霄按劍近前,厲聲道:“何人在此潛伏?”

那人影卻未答,隻低聲詠唱起晦澀道音,手中幻化千縷紅絲,若隱若現牽向攝魂葫蘆。

四周氣溫陡降,霧氣如驟雪凝聚。李玄霄反手擲出一道“太一守魂符”,藍焰微起,將幻絲盡數化開。

幻象一觸即散,隻餘老藤徹底腐朽,碑文鬆落,山風觸及皆成細塵。

許輕舟鬆了口氣,暗自加固攝魂葫蘆藏魂陣紋,“看來叛教餘孽果然未遠,移魂咒還欲借血藤殘根覓新主身。”

李玄霄望著遠去的青山巔,心頭卻更覺疑慮長縈。“假使叛徒曾藏身蜀地,百年輪回不止,師門鎮魔塔失陷之因,或許根本源自這段血債。”

許輕舟聞言,神色間流露出異樣的敬重與仰望。她靜靜看著李玄霄,微微一笑:“玄霄兄,若有一日你查得真相,不怕世間將你視作叛逆嗎?”

李玄霄抬眸,眺望連綿雲嶺,眸光如寒星閃爍。

“謗譽流傳於世,一如百年舊冤纏魂。我隻追本心。師門是血脈,更是責任。若因查明真相受天下人棄,我也甘之如飴。”

少女在山風中點頭,疑慮褪去幾分,神情柔和起來。“路還長。多一個人,比單獨追尋好得多。”

兩人交談間,雲霧漸淡。鬆林深處,忽有微光流轉,阿瑤的身影無聲浮現。她踩在殘敗的白幡之上,衣角搖曳如火。她低頭淺笑,幽幽盯著李玄霄,神識輕輕攏住他藏於袖中的殘符,低語入耳:

“前路險惡,但你的心,纔是真正的結界——別忘了,你欠我的承諾。”

李玄霄神思微動,脈息起伏間,手指緊了緊劍匣。許輕舟已察覺到身邊異波,但未作聲張,隻靜靜隨他緩步前行。

古道漸寬,山下浮現出連綿田野與川西古寨的影輪,炊煙嫋嫋,晨光已破霧灑下。遠處隱約有駝鈴聲與山歌隱約,帶來一絲鮮活煙火之氣。

行至中午,路遇一座廢棄茶寮。牆上殘留著手寫的咒符,與昨夜井底殘符遙相呼應。許輕舟取下茶台上的灰盞細審,文字裏隱有古苗文讖語。她微微蹙眉:

“苗疆古族曾藉此道往來,兩地邪祟或有勾連。不隻蜀地,這場血藤之劫,怕是源自更南處蠱巫。”

李玄霄一時沉默,心頭思緒百轉。他憶起煮石道人所誦之詩——“魂歸川淵,塔失龍脈,舊約未酬,劫火猶在”。

他明白,這一切遠非村落血災那麽簡單,那座失落的鎮魔塔,也不僅僅是師門榮辱的信物,更牽動著天下陰陽之局。

許輕舟收好灰盞,將茶寮殘符封入葫蘆。“鎮魔塔副器已現。前路或許還會有遺失之器現世,我們需速往師門。”

李玄霄點頭,攜符隨行。步下茶寮時,忽聽阿瑤的語氣自肩後傳來一絲縹緲:“玄霄,若你日後有悔,莫要忘了今日的誓言。”

他未轉身,隻覺心頭夜色漸淡,陽光穿透密林,山間的陰影已不再致命。前方道途,雲卷雲舒,風裏夾雜著前所未有的清靈氣息,也隱隱帶來深重的未知誘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