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葬魂古井

李玄霄收拾好攝魂葫蘆,目光沉定地鎖向不遠處那片藤影糾纏處。

他緩步踏過被血藤咬碎的瓦片,纖長指節輕輕在井欄邊摁了下。

井口被一圈枯藤死死勒住,紋絲不動;井下卻傳來一陣潮瀕的冷氣,一股莫名的低語彷彿從深淵喘息而來。

村民傳言中的“噬魂古井”,此刻正於夜色中自幽冥探出陰影的臂膀。

“氣脈在這裏斷掉。”許輕舟低聲,手握蓮紋鎮符,眼底仍閃著決絕的光,“血煞全匯入井底了。”

林玉衡半蹲下身,拔刀柄挑開兩條血紅藤蔓,井口的青石被浸成可怖的鏽色。

“無屍骨,無青煙,莫非下麵另有玄機。”他壓低聲音。

李玄霄已取出一張墨紙符,輕輕貼在井壁。符文隱現藍光,與井下寒氣一扯,符紙隨即跳動,如微小魚鰭在水波裏掙紮。

“下邊有殘魂纏繞,”他目視井口,眼神鋒利,“井底不是普通水眼,而是舊日鎮邪遺跡。有人用移魂咒把血藤與冤魂牽引於此,把百年穢物壓鎮在井下。”

許輕舟聽得一震,道家世家出身的她讀過不少古籍,早已對百年前的送魂儀製如數家珍。她腳步慢移至井旁,低低念:“竹雞引道,女魂順渡,送亡祈安——這分明是古送魂殘陣。”

林玉衡聳肩吐氣:“難怪村裏人夜裏見赤女影哭唱,原來是有人故布迷陣,引魂不歸。”

井口的風忽地轉冷,一縷白氣像探手般貼上海棠石沿,誰也不言語,卻都不約而同屏息。

李玄霄低聲,“我下去。”說完,將七星龍淵劍橫封胸口,一步步攀上青石井沿。許輕舟下意識上前半步,低聲:“小心。”

他淡聲應了一句,手指一轉,將一枚銀鈴交與許輕舟:“井外陰氣易聚,若見符燈罩滅,便用你煉製的鏡符照引我上來。”

許輕舟點頭,衣袖下捏緊了鎮符,眸光中卻透著幾分不安。

林玉衡嘴角噙笑,卻再不說笑,隻將一隻手搭於井欄,做勢隨時接應。

腳步落定井簷,李玄霄翻身入井,身形與暗影一同隱沒,井口隻留下一片潮濕餘響。

井壁濕滑,藤須盤踞。他借著法符閃耀的幽藍光芒緩緩下探,每一步都晃蕩著舊日陰蝕與山野腥臭的幽意。井內並無清泉,反複繞著盤根錯節的藤蔓光壁,彷彿腳踏的不是石井而是一條沉睡百年的巨妖脊骨。

更深一步,井底忽然傳來嗚咽。李玄霄腳步微頓:腳下的爛泥中竟隱約浮現十數具幹屍的殘影,男女老幼,麵容帶著恐懼與不甘。

一道蒼白影子自井底緩緩浮起。

——那是送魂儀式中“引魂女”所化的陰靈。

它的眼中空洞無神,嘴角凝著濕冷的血涎。四周井壁被陰氣勾連,黑影如蛛網般迅速蔓延。

李玄霄以劍鋒點地,凝神布結護身符牆。心中冷靜轉動經義:“井下聚陰,殘魂未散,形如鎖鏈。若再有外力滋擾,便會鬼藤同生,返噬人魂。”

可就在氣機流轉的一瞬,藤蔓深處驟然傳出一聲慘烈的淒鳴!

彷彿有無數怨魂自地底蜂擁而出,“引魂女”猛然睜目,濕漉漉的長發與血衣同時兜頭籠下,十數隻白骨手臂伸出井底泥沼,一齊纏上李玄霄的腳踝。

“藏魂訣——啟!”他低喝,唇舌飛速誦咒,右手攝起一張道黃靈符,膏朱血點在劍鋒,一劍橫掃將怨手斬斷。可魂氣並未散去,反有更多鎖鏈從藤須中衝出,像整個古井記憶都責怪著來人的驚擾。

上方井口符光晃動,隱有陰氣翻卷。

許輕舟緊盯井口,咒語凝於舌尖,鏡符已亮起微光,鏡麵浮現李玄霄身影。林玉衡在旁冷聲:“藤煞要暴走!”他抽出桃木短劍,將控屍鈴猛然一晃,井壁上下數條血藤應聲收縮,替李玄霄抵去一陣寒潮。

就在眾陰煞糾纏不已時,井底的黑暗裏忽然亮起一抹赤紅。

——那是一隻通體盛紅的女鬼虛影。

阿瑤。

她的現身恰如井水漣漪,紅裙在井底輕漾,卻沒半分塵氣。阿瑤嘴角含笑,眸子清醒如月。她款款開口,嗓音彷彿從千年外傳來,卻刻進耳骨:

“你又來尋舊夢。”

李玄霄眼中一熱,卻分不清是陰氣灼目,還是胸中起落。眼下情勢危急,他低聲:“阿瑤,血藤怨魂纏井,井底殘符疑有鎖魂之咒,速引我尋出局!”

阿瑤卻不理怨手纏身,隻踏步於井泥陰影間,她手指一點井壁右側一扇窄縫:“‘魂路東轉,三步無回。’是苗疆送魂的歸途,也是生門。你劍挑殘符入那壁心,閉目隨我唱咒。莫逆心意——切記。”

李玄霄將信將疑,卻無更優解。腳下“引魂女”發出尖嘯,十數死手齊齊發力,血藤如繩索收緊。

“隨我唱。”阿瑤緩緩哼唱出一段苗歌腔調,幽致而蒼涼。李玄霄咬牙,穩了心神,將黃符拍入壁心,劍鋒斜指井底,閉目默唸咒文。

咒音一落,井壁那窄縫彷彿被風吹開,一道蘊含硃砂符脈力量的微光衝出。冤魂低吼,全井陰氣像被巨大手掌攪動,紛紛捲入那一線生機中!

李玄霄呼吸一滯,隻覺魂竅如裂,再睜眼,已見井底冤魂浮浮沉沉,紛紛倒退離散。腳下也一鬆,“引魂女”陰魂已溶入光影之中,消聲滅跡。

藤須猛地崩斷,血色潮水般自周身退散。井中一瞬寂靜,阿瑤身形化作點點瑩光,目光卻在李玄霄眉心停駐。

“守得一念,方可逆命。”

話音未絕,她的影像便漸漸淡去,隻在空氣中留下一抹幽咽如泣的女聲。

井外,許輕舟見法符與鏡符同時亮起,驟然一聲清響——井口黑霧瞬散,符紙微光流轉如流水銀。林玉衡見狀猛地下拉井繩,李玄霄以一身陰風裹挾著霜霧升出,落地時臉色微白,雙眉微蹙。

“你沒事?”許輕舟急忙扶住他。

李玄霄搖頭,望向手中的劍尖。血水已幹,隻餘一抹硃砂與青藍雜交的痕跡,竟是苗疆舊法與龍虎鎮邪的雜糅。

林玉衡在一旁壓著驚色,咂舌:“井下陰邪如此,誰敢在這下咒佈局,手眼著實不凡。想來與那幕後餘孽脫不了關係。”

許輕舟卻捕捉到了井底的另一件遺留:“那硃砂竹簽,還有鎮魂布錦,按古冊記載,應是百年前巴蜀一位‘引魂使’的祭器。有人汲取鎮符殘力,將怨魂以藤為線,勾連血池。”

她環視四周,不覺背脊一麻:“那幕後人,極可能一直在寨中窺探——甚至在我們破陣的同時,已暗中撤走更多法器。”

李玄霄凝眉,方纔井底幻覺輪轉時,他隱約見到攝魂葫蘆的虛影映現於魂光裏,與鎮魔塔殘碑相互呼應。

那一縷餘溫,彷彿是阿瑤靈力異動後的回響。

幾人對視一眼,心頭各自沉重。

夜風自井底盤旋而上,一夜寒涼,全村鬼霧竟為之一散。祠堂外,血藤枯敗,如退潮的血泊,唯餘數縷陰影在地縫間遊離。

許輕舟取出焚符箱,將井底殘存的焦符和竹簽一一收入,口中默誦安送訣,以防餘祟反撲。林玉衡則長歎一聲,走到井邊小心合井蓋。

李玄霄回首望向無盡黑夜——鏡符餘光中,他記得阿瑤最後那一抹回眸。心底某處柔軟與仇恨糾纏,宛如水中藤影,被風撥動而難以自控。

這時,祠堂後方忽傳來細微的踩踏聲,有人影自夜色中悄然遠遁,身後一道同樣幽藍的法符殘光緩緩熄滅。

李玄霄瞬間警覺,眸光一凝。當夜霧再度翻湧,新的危機也悄然而至。

他轉身,低聲對許輕舟與林玉衡道:“有人在暗中窺探咒引餘波,事情遠未結束。明日,我們需循線逐跡,查清幕後餘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