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藤影舊夢
攝魂葫蘆懸於梁上,葫口青煙縹緲,附近的符鎮隨風微顫,壓抑著一股蠢蠢欲動的鬼物冤氣。
李玄霄眼尾微挑,聲音低淡:“剩餘殘靈已被攝魂葫蘆攝納。府中的‘藤骨’邪祟大體除淨,但地脈深處尚有移魂咒痕跡殘留。許道友,你剛纔可感受到什麽異常?”
許輕舟收攏符束,輕輕點頭:“屋後舊井一帶似有氣息溢散,有種說不出的……哀執陰厲。”
“那就是根子。”李玄霄眸光一瞬淡青,接過她遞來的符之一,翻掌輕輕摩挲,掌心法力湧動。就在此時,屋角藤影忽地蠕動,一團血色在黑暗處膨脹開來——
“退!”李玄霄叱喝,袖底七星龍淵劍氣刃出鞘,寒芒如練。許輕舟毫不遲疑,祭出一枚‘金剛破煞符’擲向藤影。符光炸開,血藤捲曲哀嘶,黑色藤須幹枯斷裂,落地間帶起一陣腥氣與鬼泣。
這時,一道女聲輕笑忽而自梁間傳來,絲絲滲入眾人的脊背。
“攝魂葫蘆?龍虎符劍?真是好本事。”
李玄霄眼裏閃過一絲異色,手中劍芒不消,沉聲道:“快現身。”
灰白煙霧中,那紅衣女鬼現形。亂發披肩,麵板白膩如玉,眸中血光淡淡迷濛,偏生嘴角笑意嬌狡,飄忽如水。她站於攝魂葫蘆下方,目光奇異地在李玄霄與許輕舟身上遊移。
許輕舟握符的手卻有片刻僵硬——坊間傳說三清鎮魔塔封有大惡怨靈,她見過許多鬼煞,可與此女對視,卻隻覺一股莫名的親昵與壓抑共生纏繞,難以言明。
李玄霄微闔雙目,片刻後開口:“阿瑤,你又走出了塔,是為何?”
阿瑤懶懶踱步,紅衣曳地,鬢角一縷濕漉漉的青絲沾了血跡。她朝李玄霄一笑,露出一點白森森的牙尖:
“塔中太悶,外頭剛好熱鬧。藤影祭祀、移魂咒,攝魂葫蘆……你不覺得,這場劫數像極了從前那段舊夢嗎?”
李玄霄麵色未改,目光卻如深潭暗流,卷進了記憶深處。許輕舟有些不安,卻見兩人間有一種無聲的牽引與默契,竟難以插話。
阿瑤旋即俯身,一雙赤足踩在腐朽枯藤上,指尖於虛空勾勒奇異符印,轉瞬間倏然而收。她的聲音柔中帶寒:“李玄霄,你可知巴蜀一帶三百年前有多少村落葬身藤災?你可曾想過,引發劫難的那人,也可能是與你有同門之緣,甚至……”
她沒有說下去,隻以冷意盯著葫蘆中的鬼煙繚繞。
李玄霄神情愈發冷峻,但指尖微不可察地收攏。他低聲道:“你來,是為了指路還是旁觀?”
阿瑤偏頭思索。紅衣曳地,熒光晃動,她忽然笑了起來,道:“攝魂葫蘆所納怨靈未淨,其主必藏於地脈深處。藤影舊夢未醒,你要尋根,須沿井底秘道下去。可我勸你,無論見到什麽,都別輕信人心。”
李玄霄靜默,許輕舟卻在旁聽得心頭一緊,她望向阿瑤,聲音沉穩中帶著探索:“閣下為何要助我們?”
阿瑤的目光凝在許輕舟臉上片刻,嘴角笑意溫軟,低聲應道:“因為……你們或許也曾與塔中之人,有過善緣。”
一陣陰風吹過,阿瑤身影倏忽而散,隻餘一抹幽香在藤影中徘徊。屋內的氣溫彷彿驟然上漲一瞬。
場間一時寂靜。許輕舟沉默良久,才壓低嗓音道:“李天師,那女鬼……”
“是塔中怨女,與鎮魔之事息息相關。”李玄霄眸光凜然,語氣平靜卻暗下幾分異常:“她並非尋常鬼煞,若無必要,不可妄動殺念。”
許輕舟深吸口氣,將葫蘆用十數張淨靈符加固,方纔言道:“我們要查井底地脈?”
李玄霄點頭,合掌於胸前,口含寂然真言。二人步步為營,繞過屋後殘牆,夜色下的一口青石井赫然立於幽藤之下,井口暗紅,如開裂的血口。
許輕舟側身蹲下,符紙輕探井壁。忽然,腳下微微一顫,寒意自井口湧出,彷彿下方藏匿著無數幽魂。井中隱約傳來細微呢喃,像極了舊時幼童的哭泣。
李玄霄手持七星劍,符紙繞身而舞——劍胚微亮,化出一道淡金色光幕。
他沉聲開口:“地脈咒障未散。許道友,隨我下去。”
許輕舟一咬牙,將驅邪青銅鈴係於腰間,和李玄霄相對點頭。二人並肩踏過井口,符光與劍芒點亮濕漉漉的石壁。他們跌足而下,幽井之中濕冷泥濘,青石台階層層下沉,越行越深。
井下幽道扭曲如蛇,牆壁間密佈幹涸血跡和枯藤根須,每走一步,都有藤條低低摩擦著靴底,彷彿無形中有萬千幽藤索繞而上。
忽,前方一道青黑色的祭壇隱現,祭壇中央插著一根紅纓長幡,幡下藤蔓糾結,如同人形。其上陰氣繚繞,一隻巨大黑葫蘆橫臥於頂,色澤暗沉如古漆,隱約可見靈光湧蕩。
許輕舟屏住呼吸,低聲道:“地祭壇……竟有人在井底修祭壇,用攝魂祭藤?”
李玄霄點頭卻並未驚慌,目光卻牢牢鎖定那隻黑色葫蘆。他低聲念訣,身周淨靈符烈焰升騰,手中劍鋒所指,符陣流轉間祭壇周圍厲鬼影影綽綽。
這時,祭壇上的長幡無風自搖,一道蒼老且尖銳的聲音響起,帶著難以遏製的獰笑:
“後人妄想破我血藤舊約,也敢帶鎮魔塔殘器下井,真是自尋死路。”
下一刻,井道兩側血色藤蔓激射而來,攜著令人窒息的暴戾之氣。李玄霄左袖一展,淨天地符紋化作光盾,劍走龍形,斬斷藤索。許輕舟反應極快,一把銅鈴暴響,彷彿風將夜色劈開數道裂紋。
血藤退縮片刻,又自幡頭急劇生長,一道血影攀爬至半空,凝成一個身披黑袍、麵目扭曲的“人偶”。那雙血眼死死盯住二人,獰笑著吐出斷續殘音:
“移魂咒……供藤修煉……葫蘆……還我……”
李玄霄冷靜答道:“血祭百姓,逆天改命,此藤邪祟,今日必斷。”
劍光驟然席捲,攝魂葫蘆在半空烏光大盛。許輕舟符籙飛揚,咒語咬字極緊,靈氣流淌如泉。法力、劍氣、符火盛烈交輝,井道彷彿成了雷光火海。
血色人偶發出不似人聲的厲吼,猛地擲出一枚血珠,滾入攝魂葫蘆。頃刻間,井底風雷大作,黑葫蘆內怨靈齊聲哀嚎,所攝萬魂如水銀瀉地,欲衝破禁製。
關鍵時刻,阿瑤的幽影再現,立於藤幡之端。她低聲吟誦古咒,指尖婆娑,淡淡紅光覆上祭壇。怨魂彷彿受到某種桎梏,頓時失了躁動。
李玄霄借勢一劍斬斷血影,劍芒透體,血藤“人偶”轟然潰散,化為一道殘魂。許輕舟見機將淨靈符貼在血葫蘆口,咬破指尖,以血畫咒鎮壓。
井下風暴漸息,四處恢複死寂。攝魂葫蘆碧光漸斂,被殘餘符咒死死禁錮。二人長出一口氣。
阿瑤緩緩自藤影中現身,神情罕有地柔和。她俯視井底那枚龜裂的血珠,道:“你們已破舊約,但餘波未止。有人曾借攝魂葫蘆煉身,逆祭人魂,埋下這場浩劫。”
李玄霄收劍,低聲道:“塔中之主,可是與你同源?”
阿瑤垂眸未語,卻驀然伸手,將一縷鮮紅光影交予李玄霄:“此藤根藏冤死舊魂,若想尋劫數來源,需解夢入識,覓前世糾纏。”
許輕舟愣住,彷彿聽懂了些什麽,卻不敢多問。
李玄霄收了那光影,拳握劍柄,眼神寧定如常,卻在指間悄然微顫。他望向阿瑤,低聲道:“你助我尋根,我助你脫困。法緣已結,從今往後,或許劫數,便由我二人共擔。”
阿瑤淺笑,紅影漸隱。井口風聲再起,帶走血與淚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