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風水疑局
“道兄,這凶煞之氣不見退散,屍陣竟會自潰?”林玉衡警覺地掃視四周,語氣裏多了幾分不安。
李玄霄沒有立刻答話,目光已落在路邊一尊破舊的八卦鏡上。那鏡麵蒙著塵,卻有一道紫灰色的陰氣自鏡中翻滾,沿著狹巷蜿蜒直入鎮子腹地。龍淵劍透出極淡的冷光,彷彿也在靜候下一場暴風雨。
“八卦鏡藏陰,鎮外邪氣未散,必有更深源頭。”李玄霄淡聲回應,輕撣袍袖,從懷中取出辰州符,硃砂未幹,恰好可用。
他指尖一彈,辰州符自掌心震飛,紅符在風中盤旋,化作一縷光弧貼住八卦鏡正中。符文如蛇遊走,捲起一輪細微金芒。鏡中景象陡變,一道黑影在鏡裏突兀晃動,又急速沒入鏡後那棵巨大的古樟。
“陰煞逆流,竟源自鎮後古樟?”林玉衡倒吸一口涼氣,“那是鎮子的風水樹,百年未動,怎會藏禍?”
“樹下陰氣鼓蕩。”李玄霄收回辰州符,冷靜道,“須一探究竟。”
兩人無聲對視,各自心頭沉重。林玉衡戴上茅山鈴,李玄霄長身而行,二人循著陰氣所指,踱入深巷,沿青瓦民居後院,來到古樟樹前。
月光下,古樟蒼老嶙峋,根須盤繞如老龍匍匐。樹下青苔斑駁,枯葉未落,唯有一束淡青的霧氣自樹根間浮動,如細蛇遊走。李玄霄微閉雙眸,篤定地以左手結“定魂訣”,右手握龍淵劍,劍鋒劃破夜色。
“林兄,助我。”
林玉衡一聲應諾,取出招魂鈴與銅錢葫蘆。二人分立古樟兩側,李玄霄踏罡步鬥,口中低誦道訣。
“天罡北鬥,三清降臨,陰魂顯形,現!”
空氣彷彿驟然凝滯。一聲若有若無的輕歎,從樹幹深處幽幽傳出。月華之下,樹根外浮現一名紅衣新娘,麵若桃花,雙眸滴血,卻滿是幽怨。她身形半隱半現,裙裾迎風獵獵。絲縷紅紗纏繞著古樟樹根,織成無形的冤結。
“竟是冤魂困縛樹下。”林玉衡低聲,“難怪屍陣未散,是她引動陰氣。”
紅衣新娘微微抬頭,幽冷目光與李玄霄相對,忽然開口,聲音潺潺如井水滲地。
“你們……也是來搶我夫君之魂嗎?”
空地忽地一冷。李玄霄頓住步伐,攏袖作揖,道家手勢極為規矩。他朗聲道:“貧道龍虎山李玄霄,今夜隻為鎮屍護生,並無意涉你冤情。請問汝名,何以困縛於此?”
新娘愣怔片刻,幽魂低泣。
“我是……林氏蘭娘,三年前出閣夜遇‘行屍迎親’,活活被黑僵搶魂。鎮人封口,世無知己,我魂不散,盼冤雪。”
李玄霄蹙眉,心緒微動。對方魂魄雖怨,卻不見惡意,更似被牽連利用。
林玉衡手裏鈴鐺猶豫未搖,悄悄向李玄霄做了個詢問的手勢。李玄霄點點頭,低聲道:“她為陣眼,冤魂未散,所鎮非屍,反是屍封她魂。”
林玉衡心思靈活,手中銅錢輕拋,落地後嗡然一顫。他掐訣施展茅山鎖魂術,地上陰影上下翻騰,古樟樹根輕輕蕩漾,數串黑氣自新娘裙下滑落,卻被道符生生壓製。
與此同時,李玄霄取出一枚三清護魂符。硃砂安神,青龍白虎纏繞於符文間。他舉符於心口,嘴唇輕啟,口中默唸龍虎密咒:“三清在上,度厄解怨,現真形!”
咒音未落,虛空震顫。樹根下陡然浮現一道詭異黑霧,黑霧中,一具半枯的青年屍體緩緩爬出,四肢僵直,臉孔殘破,卻衣著華美,正是蘭孃的“夫君”——鎮長之子,早已失蹤多日。
“陰屍陣成,借怨為核。”李玄霄低喊一聲,劍鋒直指屍身,“林兄,借你靈鈴一用!”
林玉衡心領神會,急忙將招魂鈴擲出,李玄霄左手一抖,無痕袖袍卷鈴在手。他單膝跪地,將鈴置於青苔之上,右手翻飛掐訣,咒音如珠走線:“六丁六甲神兵降,九天玄女護吾身。請神降聖!”
一道熾白劍光自龍淵劍端噴湧,轟然擊在青年屍體心口。黑霧短暫凝固,嘶喊聲隨即炸裂 —— 那屍體猛然躍起,厲吼破空,扯斷冤魂腳下紅紗。樹冠上拚命掙紮,無數枯枝兀自晃舞。
四野風聲回蕩,陰氣瘋狂聚攏。古巷深夜,有蝙蝠驚飛,一隻老鴉從黑暗中俯衝掠過,落在古樟樹頂,雙目慘綠,注視著場中央。
李玄霄劍訣再起,五指一撮,將辰州符祭出。符紙自劍鋒化為一束奔雷,纏繞向屍體。青年屍體發出淒厲慘嚎,黑氣寸寸剝落,頃刻間化為幹癟骨架,掉落塵埃。
紅衣新娘下意識地淚落如珠,癱軟於樹根,幽魂漸漸凝實。林玉衡小心靠近,細觀屍身,卻在其青衫內側摸出一物。他展開錦囊,一顆烏金色鐵釘赫然現形,釘上雷紋交錯,符咒殘留,其頭部赫然刻著“鎮屍”二字。
“這是——”林玉衡驀地臉色大變,聲音發顫,“五雷鎮屍釘,三清鎮魔塔的鎮器之一!怎麽會在這具無主冤屍身上?”
李玄霄呆住,眸色驟冷。他抬眼望紅衣新娘,輕聲問道:“蘭娘,這枚鐵釘,可見何時出現?”
新娘低頭沉吟,“我記得那夜,黑僵來迎,鎮長與夫君攜一尊鐵匣自宅而出,說要鎮住亂象。黑僵卻趁亂而入,手持鐵匣擊我,魂魄自此被困樹下,再無解脫。”
資訊如驟雨,拚貼出隱秘一角。林玉衡呼吸急促,冷汗濕背:“黑僵殺人,用的是鎮屍釘舊器。難怪屍群受控,怨氣纏綿不絕。可鎮魔塔遺器怎會流落出來?”
李玄霄定定凝視那烏金鐵釘,心內百味翻湧。他自小跟隨師門欽定,三清鎮魔塔法脈深重,卻沒想到第一件遺器竟然在地底無名陰魄手中見天。他不動聲色收妥鎮屍釘,繼續冷靜追問。
“蘭娘,願否願歸地府,卸卻輪回之怨?”
紅衣新娘定定望著他,眼角殘淚忽映月華,竟微微露出一絲釋然之色。“多謝天師恩憐,若能卸怨,蘭娘自當報德。”
李玄霄從袖中抽出淨靈引魄符,滴血於上,符紙映血生焰,緩緩揮灑於蘭娘魂體。咒曰:“業障化影,三魂歸位——超度!”
風起塵旋,紅衣新娘幽魂漸淡,化為螢光,隨秋風向遠山飄散。古樟樹下,冤索散盡,空氣彷彿洗盡鉛華,隻餘一片清明靜謐。
林玉衡收拾法器,上前拱手:“李道兄,今番多虧你定魂度怨,否則屍陣未解,湘西仍要生靈塗炭。”
李玄霄點頭,望著手中烏金鎮屍釘,眸色淩厲。林玉衡又低聲道:“可如今失落的法器現世,黑僵聚屍背後,必有內情。這一線索斷了,又近神秘,卻疑雲更濃。”
汩汩河聲自巷尾傳來,小鎮夜色褪卻幾許陰霾。古樟樹在月夜下靜默,枝影橫斜,唯餘暮靄。李玄霄收拾龍淵劍,轉身欲行,卻看到那八卦鏡上陰氣未能徹底消散,隱隱多出一縷青煙,扭曲出“煞”字痕跡。
順著風,遠處突然有低低的笛音回蕩。許輕舟的身影浮現在巷尾,她手持符冊,神色清冷,眸光中有細微的憂慮與困惑。
“李玄霄,你可曾想過,這一切,或許不止是屍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