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棺中將軍

李玄霄指著開棺蓋邊緣的浮泥。泥沙退散,露出一道古老的、形製繁複的符印。

“是河防舊印。”他輕聲說,眉間隱現肅殺,“古時候隻有鎮守黃河的將門,才會用這一類封煞符。鎮河將軍……難道

“他說的沒錯。”忽然,一道陰影倏然挪入兩人身後,灰袍高冠,步履踉蹌宛若醉翁,卻帶著幾分狡黠曠達。煮石道人拎著酒葫蘆,醉眼朦朧地打量棺中水屍,緩緩開口,“古渡一役,忠魂成怨。這副肉身,鎮的是水孽與河禍。可惜啊,水脈斷福,鎮將犧牲也成了橫骨浮屍。”

林玉衡下意識將八卦鈴緊握,側身警惕,李玄霄卻寒聲道:“前輩可知其真相?水禍未平,將軍後裔屍身為何為水孽所困,淪落此地陰流?”

煮石道人灑然一笑,指尖挑起一縷白須,含糊吟誦:“一役古渡血,百年水脈失。將門封河印,血脈轉胡屍。走馬度荒浪,盈虧是非中。”

“你還是一貫的說半句,留半句。”林玉衡以袖掩鼻,嫌那腐氣直鑽骨頭,“前輩,既然你明知是舊將軍屍,那此地變故與我茅山趕屍一脈可有因緣?”

煮石道人眼神微斂,悠悠而答:“將門屍,屍門將。你家祖上一位義從,攜趕屍鈴封鎖鎮河怨骨,與此有舊。血脈牽引,今日屍變,實則緣於趕屍老法的殘缺——鎮而未度,拖卻未歸。”

李玄霄神色微微複雜。他低頭細看棺中水屍。屍體雖遭百年水泡,卻依舊筋骨如鐵,指甲發青,淡淡屍氣時隱時現。忽然,他發現屍胸甲下一角,壓著一枚比常式更厚重的銅錢,邊緣鑲嵌細細金絲,正是三清鎮魔塔丟失的“嵌金龍錢”之一。

他探手將銅錢小心取下,那一瞬,古屍胸口猛然劇震,鐵甲中的脊梁發出斷裂般的響聲。屍身眼皮輕顫,一股陰影似乎要從屍中衝出。

林玉衡目光一凜:“小心!趕屍鈴換手!”

李玄霄迅速轉腕,以劍柄點在鬼封符上,撚訣低念:“三清正法,挪移精魄,封!”

伴隨著法咒,銅錢上的金絲忽然裂出一道細隙,淡金色光氤流溢而起,將屍身震退半寸。半透明的陰魂自古屍口中漂浮而上,臉容同棺身將軍一模一樣,隻是目中帶著濃烈的哀怨與憤怒。

煮石道人腕轉拂塵,嗓音混沌蒼舊:“怨氣不散,亡靈難歸。須問魂所苦,方可度其生。”

李玄霄凝視著那將軍魂,“鎮河將軍”,語聲低沉而莊重:“你生前守河衛鄉,為何身死未得安息,反作水祟?”他將“嵌金龍錢”舉於眉心,龍紋隱隱流動,產生清澈低鳴。

幽魂緩緩轉頭,看向李玄霄和林玉衡。它眼底赤光起伏,黃河水意化作浮影在身後搖蕩,沉聲上下滾動:“百年前,我奉命死守古渡,擋那無名洪水。血流成河,卻為奸人暗算,將印破損,屍魂永困黃河。河鬼之禍,肇始於奸祟奪印,非吾願為災!”

“奸人奪鎮河印?”林玉衡神情劇變,轉身看了一眼自家趕屍鈴。鈴聲隱約夾雜著微不可察的悶響,那是亡魂未歸、屍門未閉的異兆。

李玄霄冷靜思忖,掃視古渡村的殘垣斷壁,“鎮河符被毀,水鬼橫行。鎮魔塔龍錢封印破敗,也是同源。這片黃河早已不是昔日平安水脈,而是一潭百魂冤結。”

煮石道人晃著酒葫蘆,忽而噴出一口烈酒,在夜霧中化作一截草書,虛虛實實地寫下:“謁古渡,覓將門,尋舊骨,正河魂。”字影消散,夜氣隨之悄然輕薄了一分。

林玉衡粗著嗓子:“祖上舊案,竟與水禍相連?趕屍鈴鎮壓屍魂,不度反成拖罪——可有什麽補救?”

煮石道人淡笑搖頭,指點林玉衡鈴柄下的龍形篆痕:“殘鈴可正,新魂可度。須以本家氣血,合三清口訣,將怨骨送歸正位。”

李玄霄眸光定定,將那嵌金銅錢遞於林玉衡,“你身份正統,可試鎮魂歸位,由我輔以龍虎劍訣護陣,莫讓將軍魂再墮怨河。”

林玉衡接過銅錢,額頭已見汗珠,低聲應道:“你給我打底氣,咱們合力一博。”

兩人一道,立於破棺前,一人舉錢合鈴畫符,李玄霄劍鋒微彎,背後繪起一輪法陣。林玉衡以茅山家傳趕屍之訣,兵指劃結,符語連聲:

“天地無極,陰陽往來,趕屍還魂,水歸本脈!”

銅錢與趕屍鈴在空**震,其聲悠遠,幹淨利落。李玄霄雙指挾劍訣,冷聲誦咒:

“龍虎衛疆,三清鎮煞,忠骨歸真,諸邪散退!”

兩股道家氣息交疊,勾勒出一幅偌大陰陽輪。古渡夜風倏地鼓蕩,盤旋的陰氣被攔腰斬斷。棺中古屍慢慢伏倒,那縷忠魂化作青影,朝著黃河水麵緩緩遊去。

就在此刻,河麵轟然翻滾,瀕死河腥氣如猛獸撲來。黃水浮屍破浪而出,水鬼群起,麵容青黑扭曲,雙目無神,卻齊齊撲向兩人!

“水鬼來了,陣守不穩!”林玉衡猝然喝道,趕屍鈴猛烈搖動,鈴聲將水鬼逼退半步卻不能盡驅。

李玄霄劍鋒一旋,龍淵劍出鞘,劍身劍氣如雷,破霧劈河,怒斬一隻衝在最前的水鬼頭顱。血水捲入泥沙,被陰氣一染,陡然爆出無數細白手掌,妄圖拉兩人入水。

林玉衡咬破食指,以指血書訣,八卦趕屍鈴暴漲暗紅之光,強行鎮壓三隻水鬼。他心知趕屍鈴隻鎮不驅,口中悄道:

“玄霄,法陣不能久守,你把魂送歸,我來擋水鬼!”

李玄霄眼神一厲,將“嵌金龍錢”朝黃河水心高高擲出,口中詠念龍虎秘訣:“青龍鎮海,黃河歸脈!”法力凝注銅錢,龍形金絲拂拭河心,化作一道龍影破水直入最深處,將將軍忠魂牽引歸河,水麵霎時漩起一道清亮漣漪。

煮石道人負手踏波,在岸上一笑揮拂塵,口中吟哦:“今夜渡口正氣回,亡魂得度波不黑。惡水雖亂人間事,生死輪回自有歸。”

水鬼懼怒齊嘯,千手如蛇襲來。林玉衡佈下臨時趕屍陣,身形縱躍挪移,驚險避過數隻水鬼,鈴聲愈發急促。李玄霄以七星龍淵破開合圍,劍光貫通黑夜,陰氣紛紛炸裂。

惡戰中,一隻形體膨脹的水鬼猝然撲向法陣中央,竟是變異屍魃,力大無儔。林玉衡被陰手纏住腳踝,險些失手,八卦鈴在指間滑出!

鈴聲失去主控,水鬼瞬間潮水般湧向李玄霄,咆哮著試圖衝破龍虎劍氣。生死隻在一線。

危急之際,河麵一抹紅影自夜霧中浮現。阿瑤的身影在霧間半實半虛,纖手一揚,指尖硃砂符紙燃起無形鬼火,化作一道屏障將水鬼群擋在陣外。

她回首一笑,眸光裏帶著一抹難解的憂色,聲音彷彿隨風而來:“玄霄,河底陣眼就在浮橋斷點下,鎮河將軍怨氣已去,但還有冤魂未度——若執念不停,水禍難止。”

李玄霄微微頷首,腳下迅速旋轉劍訣,劍鋒化作龍虎虛影,將林玉衡救出險境。林玉衡喘息片刻,拾回趕屍鈴,再次合身於法陣,他望著阿瑤,目中閃動著片刻驚懼與疑惑。

水鬼漸頹,夜色漸散。煮石道人踏波而歸,拂塵一掃,“此役暫息,局未終。渡口藏骨,銀錢有影。三清塔的劫緣,仍在前路。”

霧氣淡了些許,黃河的水麵在月下顯得分外冷寂。李玄霄收劍緩步來到斷棺前,停駐片刻,拾起那破碎的封印與餘下的金錢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