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河神之咒
薄霧中,隱有婦孺嗚訴、兒啼鬼嘯,如潮聲,從河岸蔓延至兩人腳下。
李玄霄手腕一抖,折符指破,符紙猛然燃為赤火,倏地送出一蓬血光,在夜色裏畫出“淨水除穢”六字。他右指、左掐訣,沉聲道:“臨兵鬥者,皆陣列前行——敕!”符火旋即飛灑落地,潑出一道明亮的硃砂痕印,縱橫斷橋。
林玉衡緊隨布陣,目光落在橋下。他低叱:“這水下不單有孤鬼,多半還藏著大東西!”銅鈴甩響,數道灰影撲江而起,近即是濕漉漉的冤魂,發髻散亂,渾身上下似浸泡多時的腐朽紙人。
李玄霄鎮定,反手拔下背上的七星龍淵劍,劍身在霧中亮起青芒,如有星輝附骨。他道:“諸事歸正,先破眾鬼!”
霧氣中,更多怨靈浮現,有水客、漁夫、舟工,神情迷惘,衣衫飄零。林玉衡咬牙踢起一道水花,將趕屍鈴猛地一震:“起屍鎮符,鎮!”鈴聲如由遠及近,頃刻壓下霧中哀嚎。黃河水坑頓顯死寂,一時間連鬼影都僵止在水麵上。
這時,河心下方忽有沉悶的鼓聲作響。沉水陰音,自黃沙深處浮升。橋底巨棺之上,磷火滲出,接連帶出森森鬼氣。李玄霄頓覺脊背發寒,心下明瞭,真正的“河神”尚未現身,眼下不過是輿屍引魂的序幕。
兩人對視一眼,林玉衡輕聲道:“我聽苗疆老輩說,黃河百年水祟,若遇巨棺重現,定有河伯冤咒現世。”
李玄霄微微點頭,道:“這些冤魂都非自願,他們的怨氣隻是一道介殼。我們不破陣,河伯根本不現。”語罷,長劍再振,劍尖指地,口誦龍虎秘咒:
“黃河千裏,眾神伏水,無疆咒怨,與我破之!”
風卷水煙,應聲而動。硃砂痕印驟然發光,衝擊橋墩兩側,將第一波怨靈焚作飛灰。餘下惡魂見勢,四散後退,卻並未完全離散,反而依令被“什麽”束縛著,不得脫逃。
氣氛被逼至極致,黃河心腹的鼓聲愈發狂暴。霧色驟然變作沉藍,水麵鼓蕩,彷彿要分開。就在這一刻,黑棺緩緩升起,像是被無形巨手牽引。棺蓋之上,纏繞著金線符篆,映出“河伯”二字。
林玉衡低撥出聲,趕屍鈴急響,胡服下的汗水已濡濕脊背。李玄霄迎風不動,雙眼凝注。他知,河伯不是單薄惡鬼,而是昔年橫死、神位跌落後化作的水祟首領。
棺蓋嘎吱作響,一道影子緩慢站起。那是一個披濕發、渾身陰浸青藻的壯年男子,麵似鐵器,目光猩紅,肩披破布裳,身下水跡猩黑。男子緩步從黑棺走出,每踏出一步,霧氣如浪拍來。
他口中喃喃自語,聲音似遠古波濤:“吾執河權百載,守不住人心。今日水下沉冤,誰人與我解咒?”
李玄霄沉聲應道:“你為河伯,死者皆你所係,他們緣何怨氣不息?”
剎那間,十幾縷鬼影忽地浮現河水上,慘白、哭嚎,攀扯河伯足踝。壯年男子一聲怒吼:“虛言巧舌!你可知百年前洪災,誰為替身,誰為祭肉?”
林玉衡咬牙道:“他不是作祟,而是求解脫。”李玄霄攔住他,說:“莫動手!”又高聲沉喝:“河伯冤魂,若真有不得已,願聞其由!”
風忽凜冽,棺頂磷火盛放。河伯臉色痛苦,手指橋基大呼:“百年前,鄱陽大旱,因人獻祭,覆舟沉水。吾守洪患,諸民卻誣吾為禍,生生被沉——非吾心願!百口莫辯!”
李玄霄沉思,緩緩道:“你所守護,本為眾生之利,何苦枉作怨咒禍人?此地每每暴水,正因咒未解。”他舉劍立於身前,低聲召喚:“請三清正神,破迷障,渡河伯歸道——”劍尖一點,一道光柱直上橋拱。
符光照徹水心,那些纏於河伯的冤魂逐漸顯現本貌:弱小的少年,虔誠的老婦,無辜的漁民……皆是百年前的無辜祭品。他們齊聲嗚咽:“以血肉祭水權,從未得安寧。”
林玉衡閉目,鈴聲漸弱。李玄霄深吸一口氣,從腰間取出一麵半舊銅鏡,正刻“鎮水本源”咒紋。“此鏡鎮魂,願渡忘歸。”他運轉龍虎咒,用劍劃開自身食指,鮮血滴鏡。
血滴鍍過銅鏡,光耀如旭。李玄霄緩步上前,將鏡麵對準河伯。銅鏡照見其本形,霎時水氣緩緩收縮,河伯痛哼倒地,百年前的枷鎖、符篆如泡沫消散。
鐐銬斷裂,河伯淒苦仰天長呼:“吾願息怨,還河靈!”身影虛淡,漸漸融化於水霧。餘下亡魂也一一消散,隻餘哀怨。水麵重歸平靜。
李玄霄收劍,疲倦地向後踉蹌一步。林玉衡衝上前拍了拍他肩膀,繃著臉道:“你這命真不要了!剛才若鎮不住,他就要翻江倒海了!”
李玄霄淡笑,聲音低沉:“冤魂未安,暴力不能破咒。且查棺中法器吧,此次破陣,該有所獲。”
兩人繞至黑棺正前。棺蓋已現巨裂,金線燃燒後,內部露出玲瓏道器。那是一枚嵌有遊龍金紋的方孔銅錢,古氣森森,但符咒鮮明,正是傳說中“三清鎮魔塔”失落的“嵌金龍錢”。
林玉衡一把撿起銅錢,神色肅穆:“塔器果然在此。可惜,黃河百年水陣與這枚金錢相製,若非咒解,怕是永無現世之機。”
塔器失散各地,每一枚法器皆纏繞宿怨。這黃河鬼棺之謎,隻是劫數冰山一角。塔器在手,真正的陰謀才逐漸露頭。
林玉衡突然頓住腳,指著棺底角落,神色微變:“那是什麽?”李玄霄低頭,看見碎裂的棺木裏,盤踞著一縷淡淡紅影。紅影蜷縮,隱若歎息。他心頭微凜,體內血氣驀然悸動——那是阿瑤的氣息。
一時間,萬籟俱寂,天地靜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