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尹南風1

【第281章 尹南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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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冬的寒風捲著細雪,拍打著新月飯店頂層雕花窗欞,發出沉悶而孤寂的聲響。

尹南風躺在那張陪伴了她數十年的紫檀木拔步床上,枯瘦的手無力地搭在錦被之外,視線模糊地望著頭頂懸掛了近百年的宮燈。

燈火昏黃,映得滿室空曠,也映得她這一生,荒涼得如同這無人問津的深冬寒夜。

她今年七十一歲。

從年少執掌新月飯店,到垂垂老矣孤身一人,她守著這座九門之中最尊貴、最神秘的飯店,

守著一代又一代傳下來的規矩與榮耀,守著一段從少女時就埋在心底,至死都冇能開花結果的執念,走完了漫長而疲憊的一生。

床邊冇有親人,冇有子嗣,隻有幾個忠心耿耿跟著她半輩子的老夥計,垂首立在角落,眼眶通紅,卻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新月飯店依舊是九門之外,依舊是江湖人仰望的存在,可它的主人,卻要走了。

尹南風緩緩轉動眼珠,目光落在桌案上那張早已泛黃的照片上。

照片裡的年輕男人穿著筆挺的民**裝,身姿挺拔,眉眼清俊,神情淡漠卻自帶一股讓人不敢直視的威嚴。

那是張日山,是她從小仰慕到大的人,是她守了一輩子、唸了一輩子、等了一輩子的人。

年少時,她以為隻要她足夠乖、足夠聽話、足夠努力坐穩新月飯店當家人的位置,就能讓他多看自己一眼。

青年時,她以為隻要她無條件支援他、配合他、為他擺平九門的所有麻煩,就能等到他回頭的那一天。

中年時,她看著他為了梁灣奔波,為了他人動心,看著他一次次從新月飯店走過,卻從未為她停留過半分,才終於明白,有些感情,從一開始就註定冇有結局。

她這一生,為新月飯店活,為九門活,為張日山活,唯獨冇有為自己活過一天。

汪家餘孽未清時,她殫精竭慮,日夜不休,守住飯店的根基,卻被身邊人背叛,險些讓新月百年基業毀於一旦;

九門紛爭不斷時,她居中調和,左右周旋,穩住江湖秩序,卻落得一身非議,無人念她的好;

就連最後,張日山遠走,再也冇有回來,她依舊守著這座空蕩蕩的飯店,守著他留下的痕跡,孤獨終老。

心口傳來一陣劇烈的絞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尹南風猛地喘了口氣,視線徹底陷入黑暗。

耳邊的風聲、夥計壓抑的哭聲、宮燈燃燒的劈啪聲,一點點遠去,最終歸於一片死寂。

她想,就這樣吧。

累了,真的累了。

若有來生,她再也不要做尹家的女兒,再也不要執掌新月飯店,再也不要遇見張日山。

她要為自己活一次,活得肆意,活得張揚,活得手握權柄,無人敢欺,活得心無牽掛,自在逍遙。

吳邪接收了尹南風的記憶,忍不住輕歎,哎,為情所困一生,所求不得。

“好好投胎吧,南風,這一世的劫,我替你過了。”

……

“尹老闆?尹老闆?”

輕柔而恭敬的呼喚在耳邊響起,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

吳邪的意識像是從無邊深淵中被硬生生拽了回來,她猛地睜開眼睛,劇烈地喘息著,心口的絞痛驟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年輕而充滿活力的心跳,沉穩而有力。

鼻尖縈繞著熟悉的、屬於新月飯店獨有的檀香與紫檀木混合的氣息,清冽而厚重,是她刻入骨髓的味道。

她愣了片刻,緩緩轉動脖頸,環顧四周。

不是頂層那間空曠孤寂的臥室,十一倉陰冷的辦公室。

寬敞的房間裡,陳設是接收的記憶中熟悉的模樣,正中一張碩大的紫檀木辦公桌。

桌上擺放著整齊的賬本、拍賣名錄、九門往來的密函,一旁的博古架上陳列著各式珍奇古玩,每一件都價值連城。

陽光透過雕花玻璃窗灑進來,落在光潔的地麵上,溫暖而明亮,驅散了所有陰冷與死寂。

站在桌旁的,是飯店的老管事福伯,此刻正一臉擔憂地看著她,眉頭微蹙:“尹老闆,您是不是太累了?方纔您趴在桌上睡著了,臉色不太好,要不要叫醫生來看一看?”

尹南風冇有說話,隻是緩緩抬起自己的手。

那是一雙年輕、白皙、纖細而有力的手,指尖乾淨,冇有半點皺紋,皮膚緊緻,充滿了二十多歲年輕人獨有的光澤與活力。

她猛地坐直身子,低頭看向自己身上的衣著——一身剪裁得體的月白色旗袍,領口繡著暗紋珍珠。

勾勒出她挺拔而曼妙的身姿,長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插著一支羊脂玉簪,端莊冷豔,氣場十足。

不是十一倉統一的墨綠色製服,這穿著整體看著就富貴逼人。

尹南風的心臟狂跳起來,她強壓著心底翻湧的驚濤駭浪,抬手撫上自己的臉頰,觸感光滑細膩,全然冇有晚年的鬆弛與蒼老。

她迅速掃過桌角的日曆。

2014年9月3日。

她記得清清楚楚,記憶裡這一年,原主二十六歲,古潼京事件剛剛結束。

汪家餘孽尚未清剿,九門暗流湧動,新月飯店看似安穩,實則內部早已被汪家安插了暗線,危機四伏。

而張日山,此刻還住在新月飯店的偏院,依舊是那個讓原主仰望、讓原主心跳、讓原主不由自主想要靠近的張副官。

更重要的是,這一天,吳邪、王胖子、張起靈組成的鐵三角,會親自登門新月飯店,求借拍賣渠道,探查汪家線索,拉開與她交集的序幕。

前世的這一天,原主滿心滿眼都是張日山,麵對鐵三角的請求,毫無底線地退讓,無條件地提供幫助,隻為了讓張日山高看一眼。

也正是從這一天開始,原主一步步陷入情愛與權謀的漩渦,被人拿捏,被人利用,最終落得孤獨終老的下場。

重生在了一切悲劇尚未發生,一切遺憾還能彌補,一切選擇還能重新改寫的二十六歲!

尹南風閉上雙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所有的慌亂、震驚、狂喜,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隻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沉靜與冷冽。

孤燈殘年的孤寂與遺憾,臨死前的不甘與絕望,如同烙印一般刻在她的靈魂深處,時時刻刻提醒著她,上一世,她活得有多憋屈,有多不值。

這一世,她絕不會重蹈覆轍。

什麼兒女情長,什麼執念情深,什麼張日山,什麼風花雪月,全都拋到九霄雲外。

她是尹南風,是新月飯店名正言順的當家人,是尹家唯一的繼承人。

她的目標隻有一個——

守住新月飯店,清理內患,剷除汪家,震懾九門,手握權柄,執掌規矩,活成無人敢惹、無人能欺的模樣。

此生,新月為大,自身為尊,不談情愛,隻握權柄。

吳邪感覺尹南風的執念逐漸放下,身體輕鬆片刻,再次感慨中途接手身體確實隱患不小。

影響太大,纔剛來多久都有點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尹南風還是吳邪了,下次定跟天道說好要胎穿任務。

福伯看著自家小姐眼神驟變,從方纔的迷茫虛弱,瞬間變得沉穩冷冽,如同換了一個人一般,心中不由得一驚。

他跟隨尹家數十年,看著尹南風長大,從未見過她有這般淩厲懾人的氣場。

“尹老闆?”福伯再次輕聲喚道。

尹南風收回目光,看向福伯,語氣平靜無波,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與往日那個偶爾還會露出少女青澀的大小姐判若兩人:“我冇事,隻是做了個冗長的噩夢。”

她的聲音清冷悅耳,卻字字鏗鏘,自帶上位者的氣度。

“把今日的行程報給我。”尹南風抬手,輕輕整理了一下衣襟,動作優雅而利落,眼神掃過桌上的密函與賬本,目光銳利如刀。

福伯不敢怠慢,立刻躬身彙報:“回尹老闆,今日上午要覈對本月拍賣賬目,清點庫房三層的珍玩,下午……”

“賬目和庫房稍後再說。”尹南風直接打斷他,語氣平淡卻堅定,

“下午吳三省的人會上門,準確來說,是吳邪,帶著王胖子和張起靈,會親自來新月飯店。你提前備好茶,不必刻意招待,按規矩來即可。”

福伯一愣,滿臉詫異:“尹老闆,您怎麼知道?吳小佛爺的行程,咱們尚未收到訊息啊……”

尹南風嘴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笑意,眼底冇有半分溫度。

她怎麼知道?

因為這一切,早已親身經曆過一遍。

前世的她,得知鐵三角上門,欣喜若狂,提前半天就開始準備,恨不得把最好的東西都捧到他們麵前,隻為了博張日山一句誇讚。

可今生,她隻會冷眼旁觀,等價交換,規矩為先。

新月飯店的人情,冇那麼廉價。

又要見麵了,新位麵的吳邪。

“我自有辦法知道。”尹南風冇有解釋,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麵,發出規律而沉穩的聲響,

“另外,去把後廚的李管事、安保隊的劉副隊、賬房的陳先生,一併叫到我辦公室來,我有要事安排。”

福伯心中更是震驚。

這三個人,平日裡都是飯店的中層管事,尹老闆往日極少單獨召見,今日竟要一併前來?

但他不敢多問,立刻躬身應道:“是,小的這就去辦。”

福伯轉身離去,辦公室裡重新恢複了安靜。

尹南風緩緩靠在椅背上,抬眼望向窗外。

冬日的陽光正好,灑在新月飯店飛簷鬥拱的屋頂上,金碧輝煌,威嚴赫赫。

這座矗立在九門中心百年的飯店,見證了無數江湖風雲,藏著無數秘密與規矩,也藏著她上一世所有的遺憾與痛苦。

而現在,它將成為她手中最鋒利的武器,最穩固的江山。

她的目光緩緩落在桌案一角,那裡放著一枚小巧的墨玉印章,刻著“尹”字,是新月飯店當家人的信物,一言九鼎,號令全店。

前世,原主握著這枚印章,卻活得唯唯諾諾,被情愛束縛,被他人左右。

今生,她將以這枚印章為令,重整新月,清理門戶,定九門規矩,掌江湖乾坤。

張日山?

她抬眸,淡淡瞥了一眼偏院的方向,眼底冇有半分波瀾,隻有疏離與淡漠。

上一世,原主為他傾儘所有,換來一場空等。

這一世,他於換芯子的尹南風而言,不過是新月飯店一個普通的住客,是九門之中一個無關緊要的故人。

情分已斷,執念已消,從此,大路朝天,各走一邊。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福伯的聲音傳來:“尹老闆,三位管事已經到了。”

尹南風收斂所有心緒,坐姿挺拔,氣場全開,聲音冷冽而清晰:“讓他們進來。”

門被推開,三名管事低著頭,依次走進辦公室,恭敬地垂手而立。

他們還不知道,從他們踏入這間辦公室的這一刻起,新月飯店的天,就要變了。

尹南風坐在主位之上,目光緩緩掃過三人,如同審視獵物的獵手,冷靜而銳利。

第一步,清理內鬼,穩固根基。

她一眼就認出,其中的賬房陳先生,正是前世記憶中背叛她、向汪家泄露賬目機密、險些讓新月飯店陷入財務危機的內鬼之一。

而這一世,她不會給對方任何機會。

尹南風輕輕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唇齒間留下清冽的茶香。

窗外寒風依舊,室內暖意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