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下鬥(上)

午飯做得很豐盛,八仙桌擺得滿滿噹噹,這在平時,隻有過年才能見到。

「楠姑娘,別客氣,多吃點。」父親一個勁兒給楠姐夾菜。

「叔您太客氣了,這麼多菜,吃不完的。」楠姐笑著接過。

「吃得完吃得完。」父親又轉向阿歡,「孩子,你也吃,正長身體呢。」

阿歡黑著臉,含糊地點頭。

飯桌上,父親的話格外多。問楠姐父母身體怎麼樣,在京城住哪兒,工作累不累……

楠姐都一一笑著回答了,隻是答案都含糊其辭。

我幾次想插話解釋,都被父親用眼神製止了。

吃到一半時,父親起身盛湯。

經過楠姐身邊時,他忽然頓了一下,鼻子微微抽動。

檢視

那一瞬間,我注意到他的臉色變了。

這表情我從未見過,硬要形容的話,就先是疑惑,然後是不確定,接著是嫌棄,最後又恢復平靜。

整個過程隻有兩三秒。

不過他盛湯的手,明顯頓了頓。

楠姐似乎冇察覺,還在和阿歡說笑。

父親坐回座位時,已經神色如常,隻是不再那麼熱情地勸菜了。

一切如常。

飯後,楠姐和阿歡主動要幫忙洗碗,父親這回冇推辭。

屋內又剩倆人了,父親又點起菸袋。

「薛亮。」他突然開口,叫的是我的大名,「在京城,好好乾,別走歪路。」

我心頭一緊,抬頭看他。

父親冇看我:「錢多錢少,人得走正道。記住了?」

「……記住了。」我低聲應道。

四下無話。

分別的時候,父親深深看了楠姐一眼,連句告別的話都冇講。

坐在車裡的我心裡忐忑。

他這是...看出啥來了?

別走歪路?是說盜墓呢?

按理來說不能啊,楠姐不是師爺,她從不下鬥,又注重乾淨,要說老爺子聞出點啥來,我是不信的。

奈何他突然轉變的態度又讓我不得不這麼想。

真是奇怪,我心裡嘀咕道。

當天下午,快擦黑的時候,我們回到了煤窯。

一進門,我立馬感覺不對勁。

整個煤窯地上多了許多樹枝,粗的細的都有,直挺挺插在土裡,從鐵皮房門口一路延伸到山腳下。

間隔冇啥規律,不過覆蓋麵積很大,約莫著把整片空地的一半都罩進去了。

師爺、老陳還有工人依舊在荒山腳下忙活,老陳手裡還拎著把長條條的鏟子,鏟身細長,側麵鏤空。

楠姐低聲向我解釋,那鏟子叫量土尺,剷下去可以帶出土壤,地下的土質、深淺、分佈,看得明明白白。

我心道這玩意兒不就是洛陽鏟麼?這次算是見到真東西了。

見鐵皮門作響,師爺瞥了我們一眼,伸手叫我們過去。

等到了跟前,師爺給老陳使了個眼色,後者把鏟子遞到了楠姐跟前。

楠姐掃了鏟子一眼,臉色微變。

「這麼深?」她道。

說著話,楠姐用手在鏟身上比畫了幾下。

我也是後來才知道,她這是在丈量鏟裡五花夯土到地麵的距離。

所謂的五花夯土,就是墓葬的封土層,因為是回填土,密度大,顏色深,肉眼就能看出來。

在北方,地質災害少,從五花夯土的深淺就能大致推斷出墓穴的年代。

老話有講:「四米以下看明清,六米開外找宋唐。」

當然,這辦法不是哪兒都靈,像巴蜀那帶,三天兩頭地動山搖,土層早就亂了,量土尺自然失了準頭。

老陳當時比畫出近三十紮,差不多六米深,照這個演算法,底下應該是元代中後期的墓了。

師爺信誓旦旦說是個明代窯口,根本對不上。

「元朝?」楠姐挑眉道。

齊師爺環顧四周,臉色陰晴不定:「有打眼的可能,可如此規模的陵墓,墓磚又摻著硃砂,分明是明代工匠的手筆,真是怪事。」

我順著師爺的視線看去,空地的樹枝被插得密密麻麻。

「規格...是有點大了哈?」楠姐說道。

我從他們的對話聽出個大概,合著所有插樹枝的位置,下麵都探到了封土層。說直白點,這陵墓的麵積,幾乎有一個半足球場那麼大。

這還隻是平地上的,至於荒山下麵,力工冇做標記,長鏟子也伸不下去,情況不明。

老陳黑著臉,抖楞開一張水利圖:「政府前年鋪地下水管道,往北再走十幾米就能碰見墓磚了,規模確實不小」

楠姐把頭湊過去看了一眼:「元末有這麼大的墓?」

齊師爺冇給好氣兒,白了她一眼:「你傻了?元朝國祚纔多久,末期內憂外患,哪個蒙古王爺有財力修這麼大的地下寢宮?就是妥懽帖睦爾(元順帝)也冇這個實力。」

我暗暗點頭。

高中歷史書上說過,古代修建陵墓是極為耗費財力人力的事情,動輒數萬民夫、幾十年光陰,元朝這等短命王朝,確實難有這般手筆。

楠姐摩挲著下巴,突然一拍手掌:「師爺,你他媽別是給朱元璋的墳給掘了吧?」

齊師爺一聽這冇譜的話,跳著腳罵街:「放你孃的屁!啥時候了還有心思開玩笑?誰不知道朱元璋的孝陵在金陵紫金山。再說了,明朝皇帝哪個不是登基就開始修陵,哪有把陵寢修在荒山野嶺的道理?」

楠姐難得縮了縮脖子,冇敢再貧。

師爺喘勻了氣,抬腕看錶:「楠婆子,給你兩個鐘頭,把東西備齊,今晚立刻下鬥,不能再拖了。」

楠姐點頭,轉身就走。

我卻聽得迷糊。

冇時間了?曹總把這片地都包了,乾個數月半載的誰能發現?乾嘛非得急在一時?

見師爺冇多解釋的意思,我也就冇問,反正人家給開工資,啥時候開工聽著就對了。

楠姐手腳麻利,不出一個小時的功夫,五菱車開進了院子。

兩名工人七手八腳把車裡的傢夥事兒搬進了鐵皮房。

看著腳下五花八門的玩意兒,我跟阿歡對視一眼,心裡同時湧出個念頭:

現實中盜墓,好像確實不太一樣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