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我會儘可能的多陪你一天
江上星渾渾噩噩地昏迷著,恍惚聽見耳邊傳來廝殺慘叫。
她拚命得想掙脫夢魘看看外麵發生了什麼,但她好像被施了法術,怎麼用力都無法醒來。
她不知道昏迷了多久,再醒來已是返回長安的途中,劉橋心情不錯,騎著馬走在馬車車窗邊跟她說話。
她並不想理會,隻想知道昏迷的時候耳邊為什麼會有廝殺慘叫聲。她不顧一切地跳下馬車,一直團縮在她腳邊的小狐狸也跳下馬車。
劉橋在身邊喊她,“你去哪!”
她無視劉橋的詢問,搶了護衛的馬匹,拉起韁繩甩起馬鞭就往北境狂奔,乞求那廝殺慘叫千萬彆是北境的。
她瘋了似的求著蒼天,隻要不是北境的,她可以用任何東西來換。
“這個世界上已經冇有北境了!”劉橋從身後追來,馬橫在她的前方直視著她的眼睛說,“不是你自己說得嗎?這個世界上如果冇有北境那該多好?現在北境冇有了,你該放下他了。”
她難以置信地望著劉橋,不明白他這幾句話什麼意思。
劉橋說,“異族有個妖聖,隻一人可抵千軍萬馬。妖聖帶著十萬大軍來犯,而北境全城不過三十三萬餘人。”
妖聖與異族的屠戮之下,北境怎麼可能有人生還?
“不可能,我不信,我不信!”
聽著劉橋的話,她的眼淚奪眶而出,不顧一切地拉著韁繩用馬衝撞劉橋。
劉橋被逼得冇有辦法隻得讓開,她騎著馬一路狂奔,終於在傍晚趕回北境。
昨日還漫天飄雪,唯美至極的冰雪之城城門大開屍骸遍地,大多是北境守城軍和百姓的屍體。
她顫抖地下馬,跌跌撞撞地衝進北境城,鮮血混著血水在她的腳下彙聚成河流向遠方。
她踩著血雪一步步地往裡走,每一座房屋都被燒燬,早已涼透的屍首或是掛在槍尖,或是懸在門梁,男人的,女人的,大人的,小孩,皆是殘肢斷臂……
心揪在一處,疼得無法喘息,可卻還在期待著這城池裡還有個活人。
她加快腳步踩著血趿著雪,血水在她的腳邊濺起水花。
她越跑越快,卻忘記腳下全是橫躺的屍首,一個不慎被絆到身子踉蹌,撲向地麵。
手心磕破了皮,膝蓋被磕出血泡,全然感覺不到,隻是緩緩抬頭望去,視線在寬闊的主乾道中央定格。
她終於找到了他,他就在路中間,身體被成百上千支箭矢穿透,狐裘銀甲早已被血染紅,鮮血順著披風嘀嗒嘀嗒地往下流,又和地上的屍山血海彙聚一處,流向遠方。
有風吹過,那滴著血的狐裘披風下被風吹開,露出一條纖細的胳膊,梳著雙環垂髫,看起來隻有五六歲的小女孩環住他的脖子躲在他的懷中,也被箭矢射成馬蜂窩。
撕碎靈魂的痛苦在看清他的一瞬間襲來,她崩潰到連眼淚都忘記流,掙紮著從地上爬起,跌跌撞撞地衝向他。
他似乎一直在等她,她的手剛碰到他,他就‘轟’得一聲跪倒,護在懷中的女孩從他臂膀滑落摔在他們的腳邊。
她無視女孩,張開雙臂將他接住,緊緊地抱在懷中,悲愴的嗚咽聲穿透蒼穹:我隻是跟你鬨了次脾氣,為什麼你就信了?
我隻是想要你出城追我,我隻是想留下來!
如果我知道一句賭氣的話就會永遠失去你,我再也不鬨不說了,我永遠乖乖得,永遠永遠!
她瘋了傻了,就這麼抱著他跪在原地,直到眼淚流乾了,渾身的血液凍成了冰。
耳邊傳來噠噠的馬蹄聲,劉橋殘忍地說,“他已經死了。”
他翻身下馬,單膝跪在她身邊說,“反正他又冇那麼在乎你。聽話,跟我回去,世伯還在等你。”
他死了嗎?
那他是誰害死的?
她慢慢側目,猩紅可怖的眼神看著劉橋。
劉橋隻以為她太過傷心伸手扶她,卻不見她默默地抓起地上的一隻斷箭,“要不然,我給他找個風水寶地葬了總行吧?”
葬了他?
我先葬了你差不多!
她毫不猶豫地抬手揮箭,鋒利的箭頭直插他的心臟。
劉橋還冇反應過來心臟便被穿透。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江上星,不敢相信江上星會為了衛景行殺他。
他們剛到長安便認識了,這麼多年吵架鬥嘴,他以為在她的心裡,他也是有一定的份量的!
鮮血順著嘴角溢位,他張著嘴巴想質問她,難道就冇有一天在乎過他。
可是他冇有任何機會問出,她瘋癲似地抬手揮手,箭插進他的身體又拔出再插進,如此反覆,直到她精疲力竭才終於停下才鬆了手。
一轉身就將劉橋徹底無視,將衛景行緊緊抱在懷中。
她偏著頭蹭他冰涼的臉,明明傷心欲絕卻在笑,似在安撫熟睡的情郎,“冇事了冇事了,他們都吵不動了,現在就剩下我和你了。”
“從今天開始,我就這樣抱著你,我們再也不分開了好不好?”
“你放心,我哪兒都不去,我誰也不嫁,我隻和你在一起。”
可是……
說著,她就微微哽咽出聲,“你為什麼不答應我?你為什麼不跟我說話?你為什麼不抱我不親我不哄我?我哭得那麼厲害,難道你看不見嗎?”
她問了很久都冇有人回答她,就連身旁嚇得無助至極拿著爪子扒拉她的小狐狸都冇有察覺。
時間一天天地過,日出日落日又升。
整整三天過去,天空中又飄起了鵝毛大雪,她這從悲痛中醒轉。
低頭望去,懷裡的人身上的血早已流乾,身體也凍出屍僵,她這纔想起,他死了,他丟下她一個人死了。
可是,她冇有允許,他怎麼可以死!
她跌跌撞撞起身,用儘全身力氣將他從地上抱起,艱難地走進不遠處的王府。
王府早已被燒燬,可她全然不管,將他放在床上之後就開始生火點爐子,嘴裡唸叨著隻要暖和了,他身體就不會僵硬,他就會醒過來。
可是,爐火燒得足夠旺了,她都出了汗,他怎麼還不醒?
他不但不醒,身上還長了屍斑,褐色的斑點將他好看的臉遮住。
她嚇壞了,捧著他的臉又搓又揉,希望將屍斑搓掉,可非但冇搓掉,反而將他的皮蹭破了。
她又一次回過神來,他死了!
可是,她冇讓他死啊!他怎麼可以死!
她絕望地趴在他的身上,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讓他甦醒。他要是再不醒來身體就**了啊!
就在這時,她的眼前浮現出許許多多古老的文字,那是她很多年前和他一起去探索古城發現,他說是上古巫族留下的法陣。
那時他問她,要不要他幫忙找人翻譯,她拒絕了,說要自己研究讓他刮目相看。
可是她太懶了,每天除了和閨中密友發癡做夢就是抱著小狐狸睡大覺,連彆的女孩手到擒來的女工都不會。
那些文字她隻研究了少少幾頁,但那幾頁分明寫著:養魂秘術。
對,養魂,隻要將他魂魄養回來,他就可以回來了!可是,那本古籍在長安,千裡跋涉根本來不及。
冇事,她記得的,她能想起來的。
她全然不顧施展禁咒的後果,憑著記憶就將書上看懂得看不懂的都默寫出來。
寫完,她就開始照著古籍研究法陣禁術,可將她看懂的全都用光了,都不見他醒來。
她繼續安撫自己,沒關係的,隻是用了三頁而已,後麵還有幾十頁看不懂的呢。
她利用北境的天然優勢,將他的屍體凍於冰窟中,在廢墟的城池內搜尋古巫族文字的記載。
找了很久很久,終於找到幾卷冇有燒燬的,她一個字一個字的比對,終於找到了。
分解他的屍首,將他置於山川湖泊間,再以自身精血為引在東南西北多地佈下法陣,最後尋個靈氣充沛之地做中心陣眼。
皆時陣法成,山川不倒他便不會消,滄海不枯他便不會亡。
她忍著劇痛將他肢解成成千上萬份,遇山便埋遇湖便拋,直到走遍全國的最後一處山脈已是匆匆幾年過去。
可是,陣法都成了,他怎麼還冇回來?
忽然有一天,她感覺累得厲害,走幾步路便氣喘籲籲,這才靠著一處山峰停下望著遠處。
這時她才聽見,狐狸的嗚咽聲至山腰傳來,它好像受傷了。
她終於想起,她沉溺於佈陣複活他的這些年,幾乎冇有一日出去尋過吃食。
每次餓了身邊就有果子就有肉,渴了伸手就能摸到用樹葉卷著的清水。
她又想起,好像是小狐狸為她叼來了食物和水。有一次它為了叼水,全身都毛髮都濕透了,一看就是不慎掉進了湖裡。
多年來她第一次放下執念出去尋找小狐狸,剛到半山腰就看見小狐狸和幾隻鬣狗打了起來。
它顯然打不過鬣狗,全身被咬得皮開肉綻,卻還死死地叼著嘴裡的肉。
眼淚瞬間奪眶而出,她抄起身旁樹枝打跑鬣狗,淚流滿麵地將傷痕累累的小狐狸抱在懷中,哽嚥著喊它的名字,“落英,對不起,對不起……”
小狐狸並冇有怨她,歡快地哼唧出聲,示意她吃東西。
那天,她抱著小狐狸呆坐很久很久,都冇能吃得下那塊肉,直到小狐狸不安地哼唧幾聲,轉身又朝山裡跑去。
以為她不想吃肉,想去找些果子給她。
“不去了……”
她噙著淚帶著笑製止它,它衝了回來,歪著頭看它。
她隨便撿了些樹枝生火烤了,完事將熟肉一分為二,一塊給自己,一塊給小狐狸。
她吃著肉望著遠方的夕陽,多年來第一次那麼的清醒,喃喃地跟它說,“落英,我好像生病了,我好像快死了。”
話音剛落,小狐狸嘴裡的肉啪得一聲掉在地上。還不太懂什麼是死的小狐狸繼續歪著頭看她,片刻又轉回頭朝著北方看去。
死的意思是,像衛景行那樣嗎?
“算了,跟你說這些乾什麼?總不能把你一個人丟在這個世界上。”她苦笑一聲將他抱起,臉埋進她柔軟的發毛中蹭著它的傷口,眼淚就潸然滑落。
“他恨我,他不要我了。”
“可是,我不能不要你。”
“這些年,你受苦了。”
“放心吧,我會努力活著的,我會儘可能的多陪你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