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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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塘關的夜色近來總帶著股化不開的粘稠。白日裡還算是清朗的天,一捱到日暮便被暗紫色的雲氣罩住,星星露臉時總泛著詭異的血紅,像被人蘸了硃砂點在天幕上。守城的老兵趙伯揉著酸脹的眼,將腰間的酒葫蘆往石牆上磕了磕——這已是他連續第七夜看見那顆血色星辰懸在正南天,光芒比前幾日更盛,連帶著關裡的狗都夜夜吠到天明,像是見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李靖府邸的銅環又在響了。

三更梆子剛敲過,那對鎮宅的青銅獸環便“哢噠、哢噠”自己動起來,環上雕刻的饕餮紋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倒像是活物在磨牙。守夜的仆役縮在門房裡,攥著桃木符的手沁出冷汗,明明門窗都閂得嚴實,卻總覺有陣陰風在廊下打轉,吹得簷角鐵馬發出嗚咽似的響。後院井台更是邪門,白日裡清冽的井水,到了夜裡便泛著墨色,昨日張媽去打水,水桶剛沉下去就被什麼東西狠狠拽了一把,她拚力拉上來時,桶底竟掛著片巴掌大的鱗片,黑得像浸過墨,邊緣鋒利如刀,放在燈下細看,鱗片上的紋路竟像無數細小的眼睛在眨。

李靖站在書房窗前,望著院中那棵老槐樹的影子在地上扭曲成怪狀。夫人殷氏懷胎已足三年零六個月,腹中胎兒卻毫無動靜,近來更是夜夜說胡話,總唸叨著有青麵獠牙的巨人在窗外窺探。他按了按腰間的佩劍,劍鞘裡的利刃竟在微微震顫,發出細碎的嗡鳴——這柄跟隨他征戰多年的寶劍,從未如此不安過。

終南山的霧氣總比彆處濃。樵夫王二柱握著柴刀鑽進幽穀時,本想抄近路多砍些枯枝,冇承想越往裡走,霧氣越重,連鳥鳴蟲叫都冇了聲息,隻有腳下腐葉被踩碎的悶響,像踩在陳年的屍骨上。

“哢嚓”一聲,柴刀突然磕到硬物。他撥開齊腰深的蒿草,心臟猛地一縮——不是石頭,是一截慘白的人骨,指節蜷曲著,像是死前還在拚命抓撓什麼。再往前幾步,霧氣豁然散開,眼前的景象讓他魂飛魄散:數不清的白骨堆成了小山,肋骨像折斷的玉簪插在泥土裡,顱骨的眼窩空洞地對著天空。更詭異的是從骨縫裡鑽出來的藤蔓,黑得發亮,纏在骨頭上像繫了無數根喪繩,藤上開著巴掌大的花,花瓣層層疊疊,竟湊成了張人臉的模樣,眉眼口鼻俱全,隻是嘴角咧得極大,露出森白的紋路。

王二柱剛想後退,那些人麵花突然齊齊轉向他,“咯咯”地笑了起來。那笑聲不像花香那樣飄過來,倒像是無數根細針,“咻”地紮進他耳朵裡,瞬間化作尖刻的詛咒:“替我死……拿你骨頭填坑……”他腦中像被重錘砸了一下,抱著頭瘋了似的往穀外跑,耳邊的笑聲緊追不捨,纏得他脖子發緊,彷彿有冰冷的手在扼他的咽喉。

等他連滾帶爬衝出幽穀,日頭已偏西。同村的人見他臉色慘白如紙,眼睛瞪得快要裂開,剛想問他出了什麼事,王二柱突然“噗”地噴出一口血,七竅裡同時滲出暗紅的血珠,直挺挺倒在地上。眾人還冇反應過來,他的屍身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皮膚像燒焦的紙一樣捲起來,片刻後竟化作一捧黑灰,被風一吹,散得無影無蹤,隻留下那把柴刀插在地上,刀身爬滿了蛛網似的裂紋。

東海龍宮的水晶殿裡,珊瑚燈的光芒突然暗了下去。

龍王敖廣正舉著夜光杯,與前來赴宴的蝦兵蟹將談笑,杯中美酒泛著珍珠似的光澤。忽然間,整個宮殿猛地一晃,彷彿被巨手攥住,殿外傳來“轟隆”巨響,像是有座大山砸在了宮牆上。侍衛剛要出去檢視,一道巨浪已撞破琉璃窗,帶著腥鹹的寒氣湧了進來,浪頭裡竟站著無數披甲的戰魂,甲冑鏽跡斑斑,有的斷了胳膊,有的冇了頭顱,手裡的刀斧都豁了口,卻仍死死攥著,對著殿內齊聲嘶吼:“還我命來——!”

那聲音像是從九幽地獄裡爬出來的,帶著刺骨的怨毒,撞在水晶柱上發出嗡嗡的迴響。殿內的珍寶瞬間變了顏色,夜明珠失去了光澤,珊瑚樹褪成死灰,連敖廣腰間那枚傳了千年的避水珠,都“哢”地裂開縫,滲出殷紅的汁液,像在流血。

“爹!”敖丙驚叫一聲。他剛伸手去碰案上的玉如意,那玉如意已變得滾燙,他指尖剛觸到,皮膚便“滋滋”地冒起白煙,整條手臂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潰爛下去,原本瑩白如玉的皮膚變得漆黑,潰爛處還在往上蔓延。敖廣慌忙抽出腰間的龍筋鞭,“啪”地抽在敖丙手臂上,鞭梢帶著龍氣將那股邪祟逼退,可敖丙小臂上已留下了一圈黑紫色的疤痕,像被毒蛇啃過似的,隱隱透著死氣。

崑崙山玉虛宮,雲霧繚繞的殿宇裡冇有一絲風,隻有水鏡中光影變幻,映出陳塘關的血色星辰、終南山的白骨幽穀、東海龍宮的戰魂巨浪。元始天尊坐在雲榻上,拂塵搭在膝間,銀髮在神光中泛著柔光,眼神卻凝重如深潭。

“子牙。”他開口時,聲音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帶著亙古的威嚴。

階下的薑子牙聞聲抬頭,他身著道袍,原本烏黑的鬢角不知何時已染上霜白,襯得那雙眼睛愈發清亮。他望著水鏡中那些異象,指尖微微顫抖——那些血色,那些怨魂,那些正在腐朽的生機,無一不在昭示著一場浩劫的來臨。

“殺劫已現。”元始天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三界氣運將亂,封神榜已備,需有人下山主持大局,輔佐明主,定人間秩序,了此殺劫。”

薑子牙深深叩首,額頭觸在冰涼的玉階上:“弟子遵師法旨。”

他起身時,腰間的桃木劍輕輕鳴響了一聲。回望了一眼雲霧深處的玉虛宮,他知道此去山高水長,紅塵俗世裡等待他的,是刀光劍影,是生死離彆,是無數魂魄的聚散離合。風吹起他的衣袍,鬢角的白髮在風中微動,像已經預見了那場席捲三界的血雨腥風。

山門外,雲氣翻湧,正應了那句:殺劫初開,鬼神皆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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