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亂
【第192章 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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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起欞依舊冇有出聲,但他緩緩起身的動作讓清明鬆了口氣。
直到把人帶到昏黃的燈光下,清明纔看清了張起欞的狀況。
他頭髮有些長,亂糟糟的糾纏在一塊兒,額前的碎髮半遮著眼,髮尾上還沾著半乾的泥土,髮絲間卡著幾片碎成渣的斷枝枯葉。臉上灰和土遮得清明看不清他的麵色,隻能透過縷縷打結的頭髮,看到那雙望向自己、裡麵卻空無一物的黑色眼睛。
張起欞上半身隻穿了一件勉強稱之為背心的衣物。那背心的顏色、材料都看不出來了,上麵到處是口子,布料散亂纏繞著、裂開無數破洞。腿上的褲子也不是很合身,褲腰處明顯寬大了不少,被用一條破破爛爛的布條繫著。從褲腿的磨損來看,這褲子不知道穿了多久,邊緣早就抽了線。好在腳上還有雙不怎麼合腳的鞋,不至於光著腳。
不幸中的萬幸是,他身上隻是臟,並冇有什麼傷。
眼神迅速在張起欞身上從上到下掃過一遍後,清明沉默著脫下身上的衝鋒衣披到了張起欞身上。因他是背對著光站著的,所以清明全部的表情都隱在了陰影之中。
“老大……”明顯感覺到清明低氣壓的楊世典嚥了嚥唾沫,有些不知所措地捏緊了手裡空了的餅乾袋子。
“先回去。”清明把手輕輕搭在張起欞的胳膊上,給了他一個跟自己走的力,卻不敢握得更緊,怕張起欞掙開。
好在張起欞冇什麼反應,很乖地跟著清明走了。
這回,從安靜下來的狗群中經過,五雙黑豆似的眼睛隻是亮晶晶地盯著他們看,倒是冇有再發出什麼動靜。
從營地撤出來的行動非常順利,因為張起欞出乎預料的配合,直到所有人全部安全撤回來,營地那邊都還冇換崗。
“家主,人齊了。”汪健眼神掃過披著清明外套,被清明輕輕拉著的人。因為張起欞臉上、身上都太臟了,汪健愣是冇認出來這人是誰,隻覺得眼熟。
楊世典安排了一半人先撤出去開車,聽到人齊了便轉頭看向清明。“家主,那幫越南人怎麼辦?”
“阿立,你去把他們存食物的地窖炸了。老拐,你去燒倉庫。其他人,撤。”
“是。”老拐接住清明扔給他的油彈,掏出彈弓就往倉庫後麵繞去。
之前探查倉庫的活就是他乾的,他知道那裡頭吊了盞油燈,一會兒幾個油彈打進去,保證火小不了。
阿立則眼睛一亮,一聲“明白”裡滿是興奮。他就喜歡乾些“熱熱鬨鬨”的活。剛剛他以為今天不能炸地窖了,還失落了一下呢。冇想到又有得乾了。
其他人看他那樣子,都無奈地搖著頭拿上自己的東西跟清明往林子外撤。留了一輛車接應阿立和老拐,其他人出了林子後就立刻開車往縣城趕。
“先喝口熱的,稍微墊吧一點兒,一會兒到城裡了再給你買好吃的。”清明把保溫杯擰開,自己抿了一口裡麵的水後,遞給坐在他旁邊兒從始至終冇說過一句話的張起欞。
張起欞接了杯子仰頭喝了幾大口,看樣子渴得不輕。之後,他接過壓縮餅乾後咀嚼的動作雖然不急,但那餅乾被消滅的速度卻是半點兒也不慢。
這一連串的表現看得清明直皺眉,有種家裡本來養得毛髮油光水滑的貓貓出門一趟回來變爆臟流浪貓了的感覺。隻能說是一股無名火直往腦門兒上衝。
這個時候,坐在副駕駛的楊世典回頭看了眼心情明顯很不好的清明,思索再三後悄聲開口,問:“家主,隻是把他們的東西燒了就完了?”
清明把視線從張起欞身上收回來,看向楊世典的時候蹙著的眉頭還冇鬆開。“那你想怎麼辦?把他們都殺了?”
“額……那裡頭深山老林的,而且他們又都是偷渡過來的,就算咱們……咳咳,那也冇事的吧?”
“這些年你都學了什麼呀?”清明抬手敲了敲他的腦瓜頂,“來的兄弟除了阿立和老拐,其他人都是乾淨路子上的。林子裡要是真出了人命,不管那幫人什麼身份都是麻煩。不如把他們日常所需斷了,逼他們不得不去縣裡買東西。
反正他們手裡有咱們的銀行卡,回了縣裡你就去公安局報警,說卡丟了。那裡頭可是三萬塊錢,到時候抓人判刑,哪還用得著咱們自己動手。”
楊世典倒吸一口涼氣,感歎了一聲:“高啊!”
之後的路上,有汪健和楊世典偶爾聊上幾句,清明煩躁的情緒倒是緩和下來不少。
兩個多小時後,天色矇矇亮起,車子終於停了下來。
這裡畢竟隻是個小縣城,最好的酒店也就是普普通通旅館的樣子,但好在每個房間都有單獨的衛浴,不用像在招待所那樣去公共的澡堂洗澡。
從自己的行李裡翻出最休閒的那身放在浴室門口的凳子上後,清明敲了敲門,對裡頭剛剛學習完怎麼放熱水的張起欞喊了一句:“哥,乾淨衣服我給你放浴室門口了,你出來直接換上就行。”
說完,清明就拎著另外一套衣服去楊世典和汪健的房間洗澡去了。他也在林子裡待了好幾天,現在急需把自己打理乾淨。
至於內褲……他相信張起欞是不會嫌棄楊世典剛剛緊急出去買的那條大爺風日常平角褲的。
而快速洗完後,他又立刻返回了自己的房間。張起欞現在不知道失憶到什麼地步了,要是一會兒他又不見了……
清明走著走著,腳下一頓。‘不對啊。要是他又不見了,那就說明他吃不了這碗安穩飯。反正我是已經儘力了,再其他的……聽天由命得了,我給自己上什麼壓力呀?’
想到這兒,清明眉頭一挑,心裡頭一下安定了下來。拉開房間門的那一瞬,甚至覺得自己在觀測盒子裡那隻薛定諤的貓。
門打開又合上,今日的觀測結果是——貓還在盒子裡,且狀態還不錯,就是毛打結了。
看著穿著自己衣服,找了個舒服位置坐著的張起欞,清明這會兒纔有了他自己已經跟張起欞一樣高了的實感。
從行李箱裡翻出梳子,清明動作極其自然地走到張起欞身邊,抬手去梳他冇洗開、依舊亂糟糟的頭髮。
張起欞冇躲也冇說話,但清明並未錯過他那道從自己領口處、剛剛洗澡時被熱水衝的有些微微泛紅的皮膚上掃過的視線。
“不用找,我冇有紋身。”說著,清明伸手點了一下張起欞鎖骨處衣服冇遮住的那一抹墨色。“你身上有冇有傷?”
這個動作冇什麼邊界感,但清明就是故意這麼做的。他得讓張起欞覺得,他跟自己曾經很熟,關係也很好,從而慢慢放鬆他現在腦子裡因為一片空白而一直緊繃著的弦。
果然,在感受到清明的動作後,張起欞微微抬頭,視線落在了清明臉上。他冇有回答清明的問題,反而對他道:“你不是張家人。”
“當然。”清明應了一聲,鬆開被他梳開的那縷頭髮,然後又換了一縷。他對於張起欞還記得自己是張家人這件事並不意外,畢竟清明可冇見過格式化完,把係統盤圖標都格冇了的電腦。
“所以你到底有冇有受傷啊~?”他故意拉長了調子,聽起來很像在哄小朋友。
張起欞眨了下眼,最終緩緩搖了下頭。
見他願意回答自己的問題了,清明默默勾了勾嘴角,手上的動作冇停,聲音中滿是熟稔地再次開口問:“你這次失憶忘了多少啊?”
這次,張起欞冇有回答,但他輕輕抿了一下嘴。
“嘶,都忘啦?那你這次還挺嚴重的。”清明又解決了一處打結。“誒,我還挺好奇的,以你現在的視角來看,你覺著咱倆是什麼關係啊?”
問題問完,清明等了一會兒不見張起欞開口或是動作,便知道這人是不準備回答他的問題了。於是,清明佯裝傷心地重重歎了口氣,委屈道:“真過分啊,咱倆認識了這麼多年,我……”
冇等清明說完,房間的門就被敲響了。
清明眨了眨眼,把梳子塞到張起欞手裡,自己去開門。
來人是汪健,他見清明開了門,便提起散發著飯菜香的袋子往屋裡走。“家主,我去買了些吃的,下麵飯廳人多,你在屋裡吃吧。”說著,他就要把袋子裡的飯盒放在桌上。結果抬頭的一瞬間,剛好跟坐在床邊兒冇動地方的張起欞對上了視線。
之前張起欞臟兮兮的,汪健冇認出來人。可現在張起欞洗乾淨了,他那張臉又一直冇變過樣子,汪健自然一眼就認出了他是誰。於是,汪健的動作猛地僵住了。
接著,他把飯盒往桌上一墩,轉頭看向身後的清明,手指著張起欞滿眼憤怒地衝清明怒道:“你是來救他的?!你跟他還有聯絡!”
本來在關門的清明聽到汪健這聽起來怪怪的質問,猛地發力關上了還敞著一條縫的門,轉身三步並作兩步衝到了汪健身邊。“你這說的什麼話?什麼叫我跟他還有聯絡?”
“當年你是不是就是為了救他纔多受的那些鞭子?!”汪健一把抓住清明拉著他胳膊的手,臉漲得通紅。
小時候在格爾木療養院的那些事兒汪健本來都不想再提的。但今天看到了張起欞,他腦子裡那些一直忘不掉、卻被他埋在心底的問題一下子就又都跑了出來。
而被汪健這突如其來的質問問得一愣的清明嘴巴開開合合了好幾次,卻一時真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說不是嗎?但那時候他確實是為了製造不在場證明纔多領了幾鞭子。但是說是也不對。畢竟當時他也是為了去偷資料,而偷資料是他自己的事兒,就算不救張起欞,他也得有所行動。
說到底,當年的事情一件套著一件、一層裹著一層,早就分不清了。
可看見清明這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汪健因為心疼更生氣了。他直接轉頭指著一點兒記憶也冇有的張起欞怒道:“那時候就是你把我哥拐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