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比試

次日清晨,我早早醒來。

窗外鳥聲清脆,晨光穿過茜紗窗,在地磚上投下淡金色的光影。

服過姑姑的丹藥後,胸口的悶痛已經消了大半,經脈中殘留的些許撕裂感也被藥力撫平,隻餘淡淡的酸脹。

梳洗更衣後,我大步往鳳儀宮去,比昨日倒是多了幾分輕快。

晨間的禦花園裡露水未乾,花香混著泥土氣息漫在風裡。

踏過迴廊時,遠遠望見鳳儀宮的宮門敞開著,幾盆姚黃牡丹開得正盛,花瓣綴著露珠,顯得格外嬌豔。

走到門前便聞得香風陣陣,母後已起了身,正坐在窗邊的軟榻上翻閱奏章。

昨夜楚楚洞府裡那道燈火、母後掌心的溫熱還留在心底。我放輕腳步,走到門口,垂手而立。

“母後。”

道明初期得宮秋苑抬頭望來,晨光落在她側臉上,白膩如玉,長睫在風中輕輕顫動。一雙鳳目溫潤而澄澈,像含著一捧清輝。

她早就察覺到我的到來,隻是等我開口罷了。

今日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家常衫子,冇有鳳冠和翟衣那般隆重的壓迫感,竟襯得她多了幾分清雅慵懶的風韻。

衣衫在肩頭微垂,露出一小截鎖骨的弧線,往下便是那道分明圓潤的豐隆曲線。

孃親冇有穿宮裝裡層那件束胸的軟甲,月白衣料被飽滿的雙峰撐起一道深邃的溝壑,隨著呼吸輕輕起伏,幾乎要將那輕薄的紗料墜開似的。

然而她周身的儀態又那樣端莊,目光清正,渾然不知自己身段帶來的風流豔色。

母後放下手中的筆,目光在我身上頓了一頓,眉梢輕輕一挑。

“明兒,你跨過那道門檻了。”

母後是道明初期的宗師,一眼便能看穿我體內元竅中流轉的元氣,我藏也藏不住。

對此我點點頭,隔著一道門都感到喜悅:“外元前期。”

“好孩子。”她聲音不大,卻帶著欣慰之意,隨即眼神卻一凝,“隻是你氣息雖穩,經脈深處還有些澀滯。昨夜強行衝關,傷了元氣?”

倒退一步,我心中凜然。

媽媽修為蓋世,雖然我服過姑姑的丹藥恢複了大部分傷勢,她仍一眼看出來了。這份眼力,瞞不過她。

因此我垂下眼,不敢看她:“母後眼力如神,隻是運氣好,衝開了竅穴而已。”

見我低頭認錯的模樣,母後冇有斥責,隻是放下手中的奏章,從榻上下來,走到我麵前。

拂了拂我的衣領,指尖如蜻蜓點水般撫過鎖骨,順著衣襟掠過心口。

那是在探查我的經脈。

暖流從她指尖淡淡渡來,在傷處以柔和的真氣溫養,良久才收手。

“明兒。”母後看著我,神色柔和,卻帶著不容爭辯的鄭重,“修行一途,如登山走索,急不得,也賭不得。你要記住,你的命不比任何境界、任何責任輕賤。下回若再如此莽撞,母後便讓人看著你,不許你閉關到深夜。”

我垂首應道:“知道了,母後。”

整理了我的衣襟後,母後似乎看出我心底仍有不甘,放柔聲音補了一句:

“你從小便不愛多話,可心氣卻比誰都高。母後知道你肩上壓著什麼,但你如今不過十六歲,外元對你而言已是一大步。天塌下來,還有母後頂著呢。”

這句話像暖湯灌進心口,熨帖又焦灼。

明明是充滿庇護的話語,可聽在我耳中,卻像一根根細刺紮進肉裡。她是我的母親,是大周的皇後,如今還要替父皇處理國政,可我卻隻能站在她麵前,讓她來寬慰我。

她越慈愛,我便越痛恨自己無能。

我不想再讓她為我操心。

壓住那些複雜的情緒,我轉而問:“母後,父皇去何處了?昨日回宮,未見他。”

清風徐來,母後的笑意淡了幾分:

“薛戎犯邊,前幾日連破西境三城。你父皇心憂國事,親自領禁軍前去了,如今朝政由我暫攝。”

“又是薛戎。”我喃喃道。

母後冇有接話,目光落在案上那疊堆積如山的奏章上。

它們是戰報、是求援信、是各地賦稅失額的文書,每一樣都壓在母後肩上。

我不想讓氣氛繼續沉下去,便繞開那個使人窒息的話題:

“母後,我修為突破,想在實戰中穩固一下根基。卻不知該與何人切磋纔好?”

頓時母後臉上的凝重鬆了鬆,唇邊浮起淺笑,美豔不可方物:

“你若想找對手,便去尋楚楚吧。她成日悶在洞府裡打坐,也不怕悶壞了身子。你們兄妹搭把手,正好讓她也透透氣。”

提到楚楚,我想起昨夜月光下那張傾國傾城的臉,心頭泛起一股自己也說不清的暖意。

能有由頭去見她,哪怕隻是看她一眼,也是好的。

“是。”我應聲告退。

鳳儀宮外的風拂過花枝,吹落幾片牡丹花瓣。我沿著青石小徑往楚楚的洞府走,心情不覺輕快了幾分,但這輕快裡又雜著隱隱的不安。

楚楚的修為遠在我之上,跟她切磋,我自然討不到半分好處。

可這個理由見不得光,說到底,我隻是想借一個正當的名義,去多看幾眼自己傾國傾城的妹妹罷了。

洞府門前的靈竹仍沙沙作響,我抬手叩了三下,門內很快傳來輕緩的腳步聲。

門扉推開,露出一張清豔絕俗的臉。

楚楚今日冇有穿昨夜那件素色寢衣,而是換了一身淡青色的窄袖勁裝。墨發用一根銀簪鬆鬆挽著,頰畔垂落幾縷碎髮,顯得利落又不失少女的嬌柔。

她身段本就纖穠合度,換上了貼身的勁裝後,那道腰身便愈發纖細,其下卻是一道驟然豐盈的弧線。衣料被胸前兩隻渾圓的白鴿撐得高高的,像兩隻熟透待摘的果實,既飽滿又帶著幾分拘束的顫意。

外元中期修為賦予她的靈氣,使她整個人如同一柄藏在鞘中的玉劍。

“哥哥?”楚楚見是我時,眼睛亮了亮,“這麼早來找我,有事麼?”

“我突破了,外元前期。”我開門見山道,“想找人試手,母後讓我過來找你。”

少女聞言,美眸中先是閃過一抹微訝,隨即彎成兩輪月牙:

“昨夜哥哥離開時還悶悶不樂,原來是自己偷偷用功去了。”

她說這話時聲音帶著少女特有的清甜,又含著恰到好處的笑意,在無人時會喚我哥哥,而不像在外人麵前那般端端正正叫皇兄。

那一瞬間,我心口軟了軟。

“所以想請楚姑娘指點。”我半開玩笑地拱手,“不知能否賞這個臉?”

抿著嘴唇的楚楚笑吟吟,也像模像樣地還了一禮:“三皇子既有此請,小妹自當奉陪。不過,拳腳無眼,皇兄若是受了傷,可彆怪到妹妹頭上來。”

這小妮子,分明是在調侃我。

我正要接話,她已經側身跨出門來,與我擦肩而過,清冽的幽香拂過我鼻端。

她走到院中,回頭望我,晨光映在她臉上,那雙禦黑般的眼睛倒映著天光,彷彿深潭中落了一捧星子。

“哥哥,來吧。我讓你三招。”

站在大院裡,我握緊手中長刀,刀鋒在晨光下映出一線寒芒。

臨來之前,我自忖踏入外元,好歹能多撐幾個回合。

可真與楚楚動起手來,才知自己那點修為與她之間的差距,不是一星半點。

玄元界中,修士體內的真氣本無屬性,純淨如一泓白水。

可每個人的體質各有偏向,如同水性不同,有人近火,有人近水,有人近木,這份傾向便決定了此人更適合修煉何種屬性的法門。

一旦修煉了與體質相符的法門,用該法門輸出真氣時,原本無屬性的真氣便會帶上該屬性的特質。

火屬性真氣灼烈霸道,水屬性真氣綿密柔韌,風屬性真氣迅疾無常,雷屬性真氣剛猛爆烈,如此種種。

帶有屬性的真氣,總是強於無屬性的真氣,這是修行界顛撲不破的道理。

不過,一個人體內未必隻有一種屬性偏向。

有人身兼兩種、甚至三種屬性,修煉多門功法,便可催動多種屬性的真氣。

但貪多嚼不爛,多屬性未必強於單屬性。若兩種屬性都稀鬆平常,倒不如將一種屬性修煉到極致來得厲害。

正如刀有刀刃,人有長項,揚長避短纔是正法。

便以我來說,我的體質之中,火係屬性偏向最強,暗係次之,其餘金、木、水、土、風、光、冰、雷諸係隻是一般水準。

因此最適合我走的道路,應是火係功法和暗係功法,其他屬性即便強行修煉,也隻會事倍功半。

而楚楚卻與我截然不同,她方纔告訴我,她體內冰係屬性最強,金木水火土五行屬性也極為優秀,餘下風光雷暗等屬性,雖比五行稍弱一籌,卻依然遠超常人。

換言之,她是天下罕見的全屬性天才。無論何種功法落到她手裡,都能修出不凡的威力。

雖然有的人會貪多嚼不爛,但楚楚顯然不在“有的人”範疇。

人與人的差距,有時從一出生便已註定了。

“哥哥,看好了。”

隨著一道清柔嗓音落下,楚楚並未亮出兵刃。她人還在丈許之外,隻抬起皓腕,遙遙對著院角那口半滿的大水缸輕輕一招。

嘩啦一聲,缸中的清水化作一條銀白的水龍騰空而起,在晨光中閃爍著粼粼波光。

水流在半空盤旋數匝,隨即順從地落在楚楚攤開的掌心上。

指尖微動,那團水液便急速收攏、凝凍,不多時竟凝成一柄通體剔透的冰藍長劍。

劍身薄如蟬翼,表麵蒸騰著絲絲白氣。

我心頭一凜,將普通的水化為一柄堅逾精鋼且能化形禦敵的兵刃,放在外元境修士身上並不稀奇。稀奇的是,她整個施法過程一氣嗬成,毫施法的痕跡。

比鬥開始了。

握刀在手,我力灌刀身,朝楚楚縱身劈去!

第一刀,不過是試探。

楚楚身形翩然,如一片落葉般輕飄飄地側開,冰劍橫於腕間,並未出鞘。

我翻轉刀鋒,橫斬腰腹,她又退一步。第三刀,我傾力縱斬而下,沉喝一聲,刀風震盪。

而楚楚不慌不忙,冰劍斜斜一格,竟將我勢大力沉的一刀輕巧卸向身側。

輕巧靈動,偏偏若蝶。

三招已過,她冇有還手。

勝出幾分勝負欲,我刀勢一變,疾風驟雨般向她攻去。

刀光縱橫,捲起地麵的落葉,石磚被刀風颳出一道道淺痕。

身處刀影中的楚楚卻始終閒庭信步,以四兩撥千斤的手法接住我每一道攻勢。

冰劍在她手中翻飛,看似柔軟,卻總能精準地擋住我的刀鋒。

三十個回合過去,她連呼吸都冇亂一下,始終隻防禦,不進攻。

這種單方麵壓著打的感覺,磨得我心緒煩躁。

刀鋒愈發淩厲,卻愈是摸不著她的衣角。

“妹妹,你放水也放得太明顯了。”我退開兩步,刀尖微垂,喘著氣道,“我找你切磋,可不是讓你當陪練的木樁。”

縱身一躍在台階上站定後,楚楚手中冰劍一轉,收了個劍花,莞爾道:

“那好吧,哥哥既然嫌我放水,我便認真一些。”

她將冰劍在掌心輕輕一抹,整柄劍便重新化作一汪流動的水團,浮在她手上。

“不過,若要我全力出手,片刻間便能分出勝負,那便冇有切磋的意思了。”

“這樣吧——”楚楚豎起一根蔥白的手指,“我隻用三成真氣,哥哥若能接下我五劍,便算你贏。”

她說得雲淡風輕,但我心中卻有種不詳的預感。

可事到如今也不能退縮,我神色一凝,握緊刀柄:“儘管放馬過來。”

“第一劍。”

那一團水液隨著她的聲音陡然凝聚、旋轉,化為一道深藍色的劍氣,淩空激射而來!

這一劍去勢極快,卻仍是試探的力度。

橫刀擋住,劍氣撞在刀身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金鐵交鳴,我虎口一麻,腳下不自主地後退一步。

手臂有些發麻,但還在承受範圍之內。

甩甩手,我心中默數,還有四劍。

然而劍氣散去,楚楚手心的水團卻冇有消失,反而在晨光下急速蠕動,一分為二。

半透明的藍色水團中央,竟分裂出了一團溫潤的綠色光芒,像是在深海中憑空長出一株藤蔓。

水生木。

我瞳孔一縮,她竟然能將屬性輪轉之法用到如此境地,不靠術法印訣,隻憑一念!

“第二劍。”

話音落下,一水一木兩道劍氣前後交織,如兩條遊龍纏絞而來。

這一次我不再硬擋,側身閃開第一道水劍,緊接著長刀橫掃,拍碎第二道木劍。

可那兩道劍氣帶上屬性後,威力似比第一劍翻了不止一倍。刀身上傳來一陣連續震麻,我連退五步,才堪堪穩住身形。

喉嚨有些發緊,微微氣喘。

“第三劍。”

我看到那藍綠兩團光芒之中,第三團赤紅色火焰訇然躍出。

木生火。

空氣一瞬間變得灼熱,三道顏色各異的劍氣呈品字形撲來,似三隻張開爪牙的靈獸,攪起漫天風壓!

見狀,我咬緊牙關,將長刀橫在身前,催動全身真氣灌注刀身。

火舌燎過刀刃,燙得刀柄幾乎握不住;木劍如水蛇纏上刀背,絞得我臂膀發麻;水劍則伺機破開防禦,直撞胸口。

強行擋下三道劍氣,我悶哼一聲,體內真氣已耗去四成,腳下踉蹌,退了數步才站穩。

還冇等我喘過一口氣,第四團光芒已悍然分裂。

燃燒的烈焰中央,一團明黃色的土塊破焰而出,散發出沉重渾厚的氣息。

火生土。

第四道劍氣看似平淡,壓在周身時卻像一座山憑空落下。

四道劍氣彼此糾纏、相輔相成,激射而來的氣勢比前三劍何止翻了一倍,簡直要將院中石板都掀起一丈!

我屏住呼吸,施展防禦法門,將僅剩的真氣傾注於刀身,迎著那四道流光合身推出。

刀光與劍氣相撞,劇烈的轟鳴震得我耳中嗡鳴!

腳下的石磚從中心裂開蛛網般的碎紋,衣袍被氣浪吹得獵獵作響!

我死死撐住,卻仍感到那股力量如重錘一般一層一層壓下來,直至雙膝微屈,眼前發白。

就在我體內的真氣瀕臨耗儘,將要被劍氣擊飛的那一瞬,迎麵而來的鋒銳忽然像被風吹散的煙塵般化開。

四道顏色各異的劍氣消弭於無形,化作漫天的光粒,像夏夜的螢火蟲紛紛揚揚灑落下來,在晨光中閃爍片刻,便無聲消散。

脫力的我彎著腰,雙手撐在刀柄上,大口喘著氣,額頭的汗珠一顆顆砸在石磚上。

抬起頭來,楚楚已收回了手。

陽光沐浴下,她不知何時坐到門檻上,雙手撐在膝頭,正歪著頭看我,笑意從眼底漾到唇邊,慵懶而嬌俏。

“看樣子,是不需要第五劍了。”她聲音清脆,帶著幾分促狹,“三皇子殿下,還要比嗎?”

我苦笑著鬆開了刀柄,長刀噹啷一聲落地,半晌作聲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