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1章

第二十三章

“請坐,斯內爾。”裡德爾上校友善地說,“我有好多問題要問你。你被嚇得不輕吧?”

“哦,是啊先生。謝謝你,先生。”斯內爾小心地坐到了椅子上,舉止依舊謹慎。

“你在這裏做了很久了吧?”

“十六年了,先生。可以說自從傑維斯爵士……呃……生前的他決定安頓下來開始。”

“啊,是啊,你的主人在那個時代是以旅行家著稱的。”

“是的,先生。他參加過極地探險隊,還去過很多有意思的地方。”

“好的,斯內爾,能告訴我你今晚最後一次看到你主人是什麼時候嗎?”

“先生,當時我在餐廳裡看晚餐是否準備妥當了,餐廳開向大廳的門是開著的,我看到傑維斯爵士從樓上走下來,穿過大廳,沿著走廊去了書房。”

“那時候是幾點?”

“快八點。差不多是差五分鐘八點的時候。”

“這就是你最後一次看見他嗎?”

“是的,先生。”

“你聽到槍聲了嗎?”

“哦,是的,先生,聽到了。不過當然了,那時候我並不知道那是什麼聲音——怎麼可能知道呢?”

“那你當時以為是什麼?”

“我以為是汽車,先生。這幢房子離馬路不遠。或者是樹林那邊傳來的槍聲——偷獵者之類的。反正我沒想到——”

裡德爾上校打斷了他。

“那是什麼時候?”

“八點零八分,先生。”

裡德爾上校不客氣地問:“這麼精確?”

“這很簡單,先生。那時我剛第一次敲響鑼。”

“第一次敲鑼?”

“是的,先生。傑維斯爵士要求我在敲響正式的晚餐鑼之前七分鐘先敲一次鑼。他是個十分注重細節的人,這樣一來,正式用餐鑼敲響時,客廳裡的所有人就都準備好了。我敲完第二次鑼之後就趕到了客廳,告訴大家晚餐準備好了,大家就都過去了。”

“我明白了,”赫爾克裡·波洛說,“難怪你今天晚上通知大家可以吃晚餐的時候看上去那麼驚慌。是不是傑維斯爵士一般那個時候都在客廳等著?”

“我從沒見他缺席過,先生。我當時嚇了一跳。甚至想到——”

裡德爾上校再一次打斷了他。

“其他人一般會準時出現嗎?”

斯內爾清了清嗓子,說道:“先生,晚餐遲到的人,就別想再來做客了。”

“哦,夠狠的。”

“傑維斯爵士聘請的廚師以前是伺候摩拉維亞君主的,先生,那個人曾說晚餐的重要性堪比一項宗教儀式。”

“那他的家人呢?”

“謝弗尼克-戈爾夫人總是竭盡所能地取悅他,先生,就連露絲小姐也不敢在晚餐時遲到。”

“有意思。”赫爾克裡·波洛低聲說道。

“明白了。”裡德爾說,“也就是說晚餐是八點十五分開始,於是你像平常一樣,在八點零八分敲響了第一次鑼,對嗎?”

“是這樣的,先生——不過這次也和平時有點不一樣。平時都是八點鐘開飯的。今天是傑維斯爵士要求晚餐晚十五分鐘,因為他要等一位乘晚班火車來的紳士。”

斯內爾說完,衝著波洛微微鞠了一躬。

“你主人往書房走的時候,有沒有看上去有點焦慮不安?”

“這我說不好,先生。我當時離得太遠了,看不清楚他的表情。我隻是看見他走過去而已。”

“就他一個人待在書房裏嗎?”

“是的,先生。”

“之後有沒有人去找他?”

“這我說不好,先生。後來我就去了餐具室,一直在那裏待到要出來敲八點零八分那一次鑼。”

“你就是那時聽到槍聲的?”

“是的,先生。”

波洛輕聲插嘴問道:“我想,應該還有其他人也聽到槍聲了吧?”

“是的,先生。雨果先生、卡德韋爾小姐和林加德小姐都聽到了。”

“這幾個人當時也在大廳裡嗎?”

“林加德小姐剛從客廳走出來,卡德韋爾小姐和雨果先生則剛剛下樓。”

“當時沒人議論那個聲音嗎?”波洛又問。

“有,先生,雨果先生問晚餐是不是有香檳。我跟他說晚餐的餐酒是雪利酒、霍克和勃艮第。”

“他以為那是香檳的軟木塞飛出來的聲音?”

“是的,先生。”

“但沒人把他的話當回事吧?”

“是的,沒有,先生。然後他們就都說說笑笑地進了客廳。”

“家裏的其他人呢?”

“我不知道,先生。”

裡德爾上校舉起一把手槍,問道:“你認得這把手槍嗎?”

“哦,認得,先生,是傑維斯爵士的。一直放在書桌的抽屜裡。”

“裏麵一直有子彈嗎?”

“我不知道,先生。”

裡德爾上校放下槍,清了清嗓子。

“斯內爾,接下來我要問你一個很重要的問題,我希望你能如實回答。你能想到什麼可能會導致你主人自殺的原因嗎?”

“這我一無所知,先生,什麼都不知道。”

“傑維斯爵士最近有沒有表現得有些古怪,比如抑鬱或者焦慮?”

斯內爾抱歉地咳嗽了一下。

“恕我直言,先生,在陌生人看來,傑維斯爵士本來就有些古怪。但實際上他就是個再正常不過的紳士,先生。”

“是的、是的,我已經注意到這一點了。”

“先生,外人通常是無法理解傑維斯爵士的。”

斯內爾刻意加重了語氣。

“我明白、我明白。在你看來,他也沒有一丁點不正常嗎?”

這位管家遲疑了一下。

“我覺得,先生,傑維斯爵士應該在擔心什麼事情。”最終他這麼說道。

“焦慮且抑鬱?”

“抑鬱倒是沒有,先生。但是焦慮,是的。”

“你知道他在擔心什麼嗎?”

“不知道,先生。”

“比如說,是不是和某個人有關?”

“我真的不知道,先生。畢竟這隻是我的個人感覺而已。”

“你完全沒想到他會自殺吧?”波洛又一次發問。

“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先生。這對我來說是個巨大的打擊,我連做夢都想不到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波洛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裡德爾看了一眼波洛,然後問斯內爾:“好了,斯內爾,我們要問的就是這些了。你確定沒有什麼要告訴我們的了嗎——比如,前幾天有沒有發生什麼特殊的事故?”

管家站起來,搖了搖頭。

“沒有,先生,什麼都沒發生。”

“那你可以走了。”

“謝謝你,先生。”

斯內爾走到門口時往後退了幾步,站在一旁。隻見身著一襲富有東方韻味的橙紫色相間絲質緊身連衣裙的謝弗尼克-戈爾夫人走了進來。她臉色平靜,姿態優雅。

“謝弗尼克-戈爾夫人。”裡德爾上校猛地站了起來。

夫人說道:“他們說你們想找我談談,所以我就來了。”

“需要換個房間嗎?待在這裏一定讓您十分痛苦。”

謝弗尼克-戈爾夫人搖了搖頭,坐在一把齊彭代爾式椅子上,低聲說道:“哦,沒關係,這又有什麼關係呢?”

“您能看得這麼開真是再好不過了,夫人。我知道這件事對您的打擊很大,而且——”

夫人打斷了他。

“一開始確實很受打擊,”她先表示承認,語氣友好,“但其實死亡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真的,那不過是個改變,你懂的。”她又補充道,“實際上,傑維斯現在就站在你左邊,我能清清楚楚地看到他。”

裡德爾上校的左邊肩膀微微地顫抖了一下,他疑惑地看著謝弗尼克-戈爾夫人。

夫人沖他露出一個虛弱卻愉悅的微笑。

“你肯定不相信!大部分人都不會相信的。但對我而言,精神世界和現實世界是沒有區別的。有什麼問題你儘管問我好了,不用擔心我會不舒服。我一點都不痛苦。你看,一切都是命,人是逃不掉他的因緣的。一切皆有命,那麵鏡子也是——所有東西都是。”

“夫人,您剛才說鏡子?”波洛問道。

夫人衝著鏡子點了點頭。

“是的。你看,鏡子碎了。這就是象徵!你知道丁尼生的詩嗎?年輕時我經常讀,不過從來沒有意識到藏於其中的深意。”鏡子開始四分五裂;夏洛特女郎驚呼:“厄運降臨到了我身上。”傑維斯就跟這裏寫的一樣,突然被詛咒吞噬了。我認為,大部分古老的家族都有無法擺脫的詛咒……鏡子碎了。他知道自己已在劫難逃!詛咒來臨了!”

“但是,夫人,打碎鏡子的不是詛咒,而是一顆子彈!”

“一回事,真的……這就是命運。”謝弗尼克-戈爾夫人的語氣依舊甜美柔和。

“您丈夫給了自己一槍。”

謝弗尼克-戈爾夫人寵溺地笑了一下。

“他那樣做當然是不對的,但是傑維斯這個人沒什麼耐心,他什麼都等不了。他知道自己時日不多,便急不可待地快速做了個了斷。就這麼簡單,真的。”

裡德爾上校故意使勁兒清了清嗓子,尖銳地問道:“所以您丈夫自殺您一點都不覺得吃驚?您是不是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哦,不,”後者睜大了眼睛,“沒人能預見未來。傑維斯確實是個非常奇怪的男人,他完全不同於常人,他是神祇再世。我已經知道有一段時間了,他自己肯定早就知道了。因此他覺得日常生活中那些愚蠢的條條框框實在是太難應付了。”她的視線越過裡德爾上校的肩膀,又繼續道,“他正在笑呢。他一定覺得我們愚蠢透頂。我們也確實愚蠢,像天真的孩子,太把生命當回事……而生命不過是一場最大的幻覺。”

自覺已經敗下陣來的裡德爾上校絕望地問:“因此您應該不知道您丈夫為什麼要自殺吧?”

謝弗尼克-戈爾夫人聳了聳瘦弱的肩膀。

“力量推動著我們——推著我們走……你是不會明白的。你隻活在物質世界裏。”

波洛咳嗽了一聲。

“說到物質世界,夫人,您知不知道您的丈夫打算怎麼處理財產?”

“財產?”謝弗尼克-戈爾夫人盯著波洛,“這我從來沒想過。”語氣中透出蔑視。

波洛換了個話題。

“您今晚幾點下樓來吃晚餐的?”

“時間?幾點?時間是無窮無盡的。時間是無限的。”

波洛嘟噥道:“可您丈夫是一個非常在意時間的人啊,夫人。據我所知,特別是對晚餐時間,他很在意。”

“傑維斯這個人啊,”謝弗尼克-戈爾夫人又寵溺地笑了起來,“在這方麵他真是愚蠢至極。不過這樣能讓他快樂,所以我們都從不遲到。”

“夫人,第一聲鑼聲響起時,您在客廳嗎?”

“不,那時我在自己的房間裏。”

“您還記得您下來的時候都有誰在客廳裡嗎?”

“我想幾乎所有人都在吧。”謝弗尼克-戈爾夫人含含糊糊地說,“有什麼關係嗎?”

“不一定。”波洛直言不諱,“另外,您的丈夫有沒有跟您提起過,他懷疑有人想要挾他?”

謝弗尼克-戈爾夫人似乎對此問題毫無興趣。

“要挾?沒有,我沒聽他說過。”

“勒索、敲詐、詐騙——類似這種?”

“沒有、沒有——我想沒有……誰敢這麼對他,傑維斯一定會非常氣憤的。”

“他完全沒跟您提過這類事嗎?”

“沒有、沒有,”謝弗尼克-戈爾夫人搖了搖頭,依舊漫不經心,“有的話我會記得的……”

“您最後一次見到您丈夫是在什麼時候?”

“晚餐前,他下樓時經過我的房間,就像往常一樣往屋裏看了一眼。當時女傭也在屋裏,他就說了一句他要下樓了。”

“過去的幾個星期裡,他提起最多的事情是什麼?”

“哦,家族史。他已經漸入佳境了,發掘出很多古老的軼事,在這方麵林加德小姐功不可沒。她去大英博物館幫他查資料什麼的。你知道嗎,她之前幫馬卡斯特勛爵寫過書。她很有手段——我的意思是,她查到的資料都能拿來用,因為每個家族都有些不想重提的先人。傑維斯是個非常敏感的人。林加德小姐也幫了我很多忙,幫我找到好多有關哈特謝普蘇特的資料。知道嗎,我可是哈特謝普蘇特的化身。”

謝弗尼克-戈爾夫人說最後一句話時十分平靜,接著她又繼續說道:“在那之前,我是亞特蘭蒂斯的女祭司。”

裡德爾上校扭了扭身子,說:“呃……呃……真有意思。好吧,謝弗尼克-戈爾夫人,我看我們要問的就這些了。謝謝您的配合。”

謝弗尼克-戈爾夫人站起身,裹緊了中式長袍。

“晚安。”她說,眼睛望向裡德爾上校身後,“晚安,親愛的傑維斯。我真希望你能過來,不過我知道你走不了。”接著她又語重心長地說道,“你必須在這裏待至少二十四小時,之後你就可以來去自由、想說什麼說什麼了。”

夫人離開了房間。

裡德爾上校揉了揉額頭,嘟囔道:“呼。她比我想像中的還要神經質。她真的相信那些胡言亂語嗎?”

波洛若有所思地搖了搖頭。

“她可能隻是在給自己找出路。此時她需要給自己營造出一個虛幻的世界,以此來逃避丈夫死了這一**裸的現實。”

“我看她不是裝出來的,”裡德爾上校說,“她那通長篇大論裡沒有一個詞是正常人會說的。”

“不、不,我的朋友。雨果·特倫特先生曾隨口提醒過我,混亂和傲慢的背後很可能恰好藏著真實。剛才夫人說林加德小姐很聰明,不會觸及那些不受歡迎的先人時,我就感受到了她的真實。相信我,謝弗尼克-戈爾夫人她一點都不傻。”

波洛站起身,在房間裏來來回回地踱步。

“這件事情裡有一些東西我不太喜歡。嗯,我一點都不喜歡。”

裡德爾好奇地看著波洛。

“你說的是傑維斯爵士的自殺動機?”

“自殺——自殺!告訴你吧,根本就不是這麼回事。從心理學角度來看,根本就解釋不通。謝弗尼克-戈爾是怎麼看待自己的?他覺得自己是偉人,是至關重要的人物,是整個宇宙的中心!這樣的人會選擇自我毀滅嗎?不可能的。他倒是更有可能去毀掉別人——那些膽敢惹惱他的螻蟻一般的人類……他甚至有可能神聖化這種行為——必須這麼做!至於摧毀自我?為什麼要摧毀如此偉大的自我?”

“你說得很對,波洛。但是現在證據確鑿。門被鎖了,鑰匙就在他的口袋裏。窗戶關著且都拴上了。我知道小說裡確實有這種事,不過現實生活中從沒遇到過。還有別的嗎?”

“是的,還有。”波洛坐了下來,“看我,假設我現在是謝弗尼克-戈爾,我正坐在寫字枱旁。我下定決心要做個自我了斷,因為……我們假設是因為我發現了一些會令家族名譽蒙羞的事情吧。雖然這理由沒什麼說服力,但至少說得通。

“然後呢,我該怎麼辦?我扯了一張紙,在上麵歪歪斜斜地寫下‘對不起’。是的,很有可能就是這樣。接著,我開啟寫字枱的一個抽屜,拿出之前就放在那裏的手槍,如果裏麵沒有子彈的話我還會先上好子彈,然後……我就給了自己一槍嗎?不,我先把椅子轉了一圈——這樣,然後身子又往右邊靠了靠——這樣,然後,我對著自己的太陽穴開了一槍!”

波洛猛地站起身,轉了半圈,說道:“我問你,你覺得這樣合理嗎?為什麼要轉椅子呢?如果說牆上掛著一幅畫,那可能還說得通,比如他希望死之前看到的最後的畫麵是一幅肖像之類的。但他對著的是窗戶——確切說是窗簾,哦不,這可就說不過去了。”

“他有可能是想死前看看窗外。生前最後看看這座房子。”

“我親愛的朋友,你這個說法太牽強了。實際上你自己也知道這根本就是胡說八道。八點零八分的時候外麵已經黑了,而且窗簾肯定是拉上的。不對,肯定還有別的解釋……”

“依我看就隻有一種可能性了。傑維斯·謝弗尼克-戈爾他瘋了。”

波洛不滿地搖了搖頭。

裡德爾上校站起身。

“來,我們再去問問剩下的人,說不定能問出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