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第十七章哈德曼先生的證詞

頭等車廂中最後一位旅客是哈德曼先生,他是個身材高大、派頭十足的美國人,跟意大利人和男僕同桌吃過飯。

他穿著一身俗艷的方格西裝,粉紅色襯衫,別著華麗俗氣的別針,走進餐車的時候嘴巴還大嚼特嚼的,那張多肉、粗獷的大臉上,倒是一副和氣的表情。

“早啊,先生們,”他說,“我能幫你們做什麼?”

“你聽說過這起謀殺了吧,呃——哈德曼先生。”

“當然。”他熟練地在嘴裏翻了翻口香糖。

“我們有必要跟火車上的所有旅客都談一談。”

“我沒有問題,處理這種事也隻能這麼做了。”

波洛檢視了一下麵前的護照。

“你是賽勒斯·貝特曼·哈德曼,美國人,四十一歲,打字機帶的流動推銷員?”

“沒錯,就是我。”

“你是從斯坦布林去巴黎嗎?”

“是這樣。”

“原因呢?”

“跑業務。”

“你總是坐頭等車廂嗎,哈德曼先生?”

“是的,先生,公司給我支付車費。”他眨眨眼。

“現在,哈德曼先生,我們談談昨晚的事吧。”

美國人點點頭。

“關於這件事,你能對我們說點什麼嗎?”

“什麼也沒有。”

“啊,真遺憾。哈德曼先生,也許你能告訴我們昨天晚飯之後你的具體活動?”

起初,這個美國人好像還沒做好回答問題的準備,最後他終於說道:“對不起,先生,可你們都是誰?好讓我明白明白。”

“這位是布克先生,國際客車公司的董事;這位先生是驗屍的醫生。”

“你呢?”

“我是赫爾克裡·波洛,受公司委託調查這起案子。”

“我聽說過你。”哈德曼先生說,他想了一會兒,說,“我想還是老實交代的好。”

“把你知道的全部告訴我們顯然是明智的。”波洛一本正經地說。

“你問我是否確實知道一些事,可我不知道。就像我說的,我什麼也不知道。可我應該知道些什麼。這讓我很煩惱。我應該知道。”

“請解釋一下,哈德曼先生。”

哈德曼嘆了口氣,吐出口香糖,把手塞進口袋。這時,他似乎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更加真實,而不是舞台上的演員了,那洪亮的鼻音也有所收斂。

“那本護照做了點假,”他說,“這纔是真正的我。”

波洛檢視了他翻給他的名片,布克先生也湊過去偷看了一眼。

賽勒斯·B.哈德曼先生

麥克尼爾偵探社

紐約

波洛知道這家麥克尼爾偵探社,是紐約最有名、規模最大的私家偵探社之一。

“那麼,哈德曼先生,”他說,“讓我們聽聽這是怎麼一回事吧。”

“沒問題。事情是這樣的。我到紐約來追蹤兩個壞蛋——跟這起案子無關。到了斯坦布林就跟丟了。我給我的上司發電報,他指示說讓我回去。要不是因為這個,我早就回紐約了。”

他遞給波洛一封信。

信紙上印著托卡林旅館。

親愛的先生:

獲悉您是麥克尼爾偵探社的偵探,請於今天下午四點來我的套間談談。

S.E.雷切特

“後來呢?”

“我準時去了他的房間,雷切特先生跟我說明瞭他的處境,還給我看了他收到的兩封信。”

“他驚慌嗎?”

“假裝很鎮靜,但是整個晚上都很緊張。他提議,讓我跟他坐同一列火車去帕魯斯,保護他不受人傷害。所以,先生們,我就坐了這同一列火車,可他還是被人殺了。我覺得非常痛心,這對我來說糟糕極了。”

“他有沒有給你指示採取什麼方法?”

“當然。他全都安排好了。他出主意說我應該住在挨著他的房間裏,可是一開始計劃就告吹了。我隻買到了十六號房,還費了不少力氣。我猜列車員留著這一間是另有打算,不過這無關緊要。我觀察了一下週圍的形勢,覺得這個十六號房具有非常好的戰略位置。斯坦布林臥鋪車前麵隻有餐車了,而且前端通往站台的門在晚上又是閂著的,歹徒隻能從車尾下站台的門進來,或者是從車尾沿著車廂進來,但不管哪種情況,他都得經過我的房間。”

“我想你可能不瞭解那個攻擊者吧?”

“呃,我知道他長什麼樣,雷切特先生跟我描述過。”

“什麼樣?”

三個人全都急切地向前探過身子。

哈德曼接著說:

“一個小個子男人,深色麵板,說話女裡女氣的。這就是老頭兒告訴我的。他還說,他認為第一個晚上應該沒事,第二或第三晚最有可能。”

“他居然知道不少事情。”布克先生說。

“他知道的事肯定比告訴秘書的多,”波洛若有所思地說,“他有沒有跟你說起過他敵人的情況?比如,他為什麼說自己的生命受到了威脅?”

“沒有,關於這件事他緘口不言,隻是說那傢夥想要他的命,而且勢在必行。”

“小個子,深色麵板,說話女裡女氣的。”波洛沉思著地重複著,然後他尖銳地盯著哈德曼,問道,“你肯定知道他究竟是誰了?”

“誰,先生?”

“雷切特,你認出他沒?”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雷切特就是卡塞蒂,殺阿姆斯特朗的兇手。”

哈德曼先生拖長聲音吹了聲口哨。

“這真是個意外,”他說,“是啊,先生!不,我沒認出他來。案發的時候我在西部,我想我在報紙上見過他的照片,可是隻要登上報紙,就算我媽媽的照片我也認不出來。毫無疑問,有人要對卡塞蒂不利了。”

“你知不知道跟阿姆斯特朗案子相關的人之中,有誰符合下麵的描述嗎:小個子、深色麵板,說話女裡女氣的?”

哈德曼想了一會兒。“很難說。跟這案子有關的人幾乎全都死了。”

“有個女孩跳窗戶自殺了,記得嗎?”

“當然。說得好。她是個外國人,說不定有意大利親戚。不過,別忘了,除了阿姆斯特朗還有其他很多案子呢,卡塞蒂做綁架的勾當可是有一陣子了,你不能隻考慮這一起。”

“啊,不過我們有理由相信昨晚的案子跟阿姆斯特朗一案有關。”

哈德曼疑惑地看了波洛一眼,但波洛沒有反應。美國人搖了搖頭。

“我不記得有什麼人長得像阿姆斯特朗案裡的人了。”他緩慢地說,“當然,我沒有介入這個案子,知道的也不多。”

“好,請繼續說吧,哈德曼先生。”

“也沒多少可說的。我白天睡覺,晚上密切注意著。第一天晚上沒有可疑情況;昨天晚上,除了我提到的,也沒什麼。我把我的房門開啟一條縫朝外觀察著,沒有陌生人經過。”

“你確定嗎,哈德曼先生?”

“絕對沒錯。沒人上過火車,也沒有人從後麵的車廂過來。我發誓。”

“在你那個位置能看見列車員嗎?”

“當然,他坐的那個小椅子都快擠到我門上了。”

“火車停在溫科夫齊時他離開過座位嗎?”

“是說上一站嗎?啊,是的,他應了兩次鈴——在火車停下來之後。然後,他從我門前走了過去,到後麵的車廂去了——在那兒待了有一刻鐘。後來鈴聲大作,他又跑了回來。我走到過道上看看發生了什麼事——你知道,我覺得有點緊張——不過就是那位美國太太,不知為了什麼事火冒三丈,真好笑。接著他去了另外一個房間,回來之後又給某個人送了瓶礦泉水。之後他就坐在座位上,直到另一頭的房間讓他去鋪床。我覺得在今天早上五點之前他都沒有走動過。”

“他打過盹兒沒?”

“說不好,可能打盹兒了吧。”

波洛點點頭,機械地伸手去拿桌子上的檔案。他又拿起了那張名片。

“麻煩你在上麵簽個字。”他說。

對方同意了。

“我猜,沒人能證實你的身份吧,哈德曼先生?”

“在這火車上嗎?哦,沒有,除了麥奎因那個年輕人。我跟他比較熟,我在他父親的辦公室裡見過他。這倒不是說他能從一大堆偵探裡認出我來。沒法子了,波洛先生,你還是等積雪清掃完之後發電報給紐約吧。不過沒關係。那麼,再見了,先生們。很高興見到你,波洛先生。”

波洛拿出煙盒。“也許你喜歡抽煙鬥?”

“我不抽。”他自己拿了支煙,便輕快地大步離開了。

三個人麵麵相覷。

“你覺得他說的是實話嗎?”康斯坦汀醫生問。

“是的,是的,我瞭解這一類人。而且,如果是編的假話,很容易就被揭穿了。”

“他給我們提供了很有趣的證據。”布克先生說。

“是的,確實。”

“小個子,深色麵板,說話聲音很尖細。”布克先生沉思地說。

“他的描述不適用於火車上的任何人。”波洛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