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第七章屍體
波洛跟著康斯坦汀醫生來到隔壁車廂被害人的房間裏。列車員用自己的鑰匙給他們開啟門。
兩個人走了進去。波洛轉向同伴問道:
“這間房被弄亂過嗎?”
“什麼也沒動過。我驗屍時十分小心,沒有挪動過屍體。”
波洛點點頭,環視四周。
他第一感覺是很冷。窗戶被推開,窗簾也拉上去了。
“嗬。”波洛打了個冷戰。
醫生頗有同感地笑了。
“我不想關窗。”他說。
波洛仔細地檢查了窗戶。
“你說得對,”他宣稱,“沒人從這裏離開車廂。也許開啟窗戶是故意製造的假象,如果是這樣,大雪破壞了兇手的計劃。”
他仔細檢查了窗框,然後從口袋裏掏出一隻小盒子,朝窗框上吹了一點兒粉末。
“完全沒有指紋,”他說,“這說明窗框被擦過了。就算有指紋也沒什麼用,可能是雷切特先生或者他的僕人,或者列車員留下的。現在的罪犯不會犯這種錯誤了。
“既然如此,”他興緻勃勃地說,“我們還是關上窗戶吧。這裏已經變成冷庫了!”
說完他就關上了窗,然後開始把注意力轉向臥鋪上一動不動的屍體。
雷切特仰麵躺著,睡衣上血跡斑斑,紐扣被解開了,敞開的衣襟被翻到了背後。
“你知道的,我得檢查傷口的性質。”醫生解釋道。
波洛點點頭,俯身在屍體上方觀察。終於,他愁眉苦臉地直起腰。
“真是難看死了,”他說,“一定是有人站在這兒,刺了一刀又一刀。究竟有幾處傷口?”
“我算的是十二處。有一兩處很輕,隻是劃破了點皮。但是,至少有三刀足以致命。”
醫生的語氣引起了波洛的注意,他眼神犀利地盯著他。小個子希臘人站在那裏,瞪著屍體,困惑地皺著眉頭。
“你覺得什麼地方有些古怪,對嗎?”他禮貌地問道,“說吧,我的朋友。是不是有什麼事讓你想不通?”
“你說得對。”對方承認道。
“是什麼?”
“你看這兩處刀傷——這兒,還有這兒——”他指著,“很深。每一刀都把血管切斷了——但是刀口的邊緣沒有裂開。血流得比正常情況下要少。”
“這說明什麼?”
“人已經死了——死了沒多久——在刺這幾刀的時候。可這確實太荒謬了。”
“看來是這樣,”波洛若有所思地說,“除非我們的兇手以為自己沒有圓滿完成任務,於是又回來確定一下,但這顯然很荒謬!還有嗎?”
“嗯,還有一件事。”
“什麼?”
“你看這兒的這個傷口——在右臂下麵——靠近右肩膀。用我的鋼筆試一下。你能這麼刺一刀嗎?”
波洛舉起一隻手。
“沒錯,”他說,“我明白了。用右手非常困難,幾乎不可能。那人得反著刺,但如果這一刀是左手刺的呢——”
“完全正確,波洛先生。這一刀基本上可以確定是左手刺的。”
“所以我們的兇手是個左撇子?不,情況還要更為複雜,是嗎?”
“你說對了,波洛先生。另外一些刀口恰恰表明是右手刺的。”
“兩個人。我們又說回兩個人了。”偵探嘟囔著,忽然又問道,“那時候燈是亮著的嗎?”
“這很難說。你知道,每天早上十點鐘左右,列車員就會把燈關掉。”
“開關會告訴我們的。”波洛說。
他檢查了頂燈和床頭燈的開關,兩者都是關著的。
“好吧,”他沉思著說,“我們假設有了第一個和第二個兇手,就像偉大的莎士比亞說的那樣。第一個兇手刺了被害人,然後關掉燈,離開房間。第二個兇手摸黑進來,沒有看見他或者她的任務已然完成,就朝死者又刺了至少兩刀。你怎麼想?”
“真了不起。”小個子醫生熱誠地說。
對方的眼睛裏閃著光。
“你是這麼認為的?我很高興。可我聽著像胡說。”
“還能有什麼別的解釋呢?”
“這正是我問自己的。是否是巧合或者其他什麼?如果有兩個兇手,會不會有自相矛盾的地方?”
“我想也許有。就像我說過的,有些刀傷說明瞭兇手的一個弱點——缺乏力量或者信心不足。沒有力量,隻是劃了幾下。但是這兒的一刀,還有這兒的一刀,”他又指著說道,“這些刀傷需要很大的力氣,把肌肉都刺穿了。”
“在你看來,是不是個男人刺的?”
“幾乎可以確定。”
“不可能是個女人?”
“一個年輕有力的女運動員可能會刺這幾刀,尤其是在情緒極其激動的時候,但是我覺得這不太可能。”
波洛沉默了一會兒。
對方急切地問:“你明白我的想法了嗎?”
“完全明白,”波洛說,“事情變得清晰了!兇手是個力氣很大的男人——他很軟弱無力;是個女人;是個習慣用右手的人——是個左撇子。啊哈,真是有意思!”他突然生氣地說:“那被害人,在這個過程中,他在幹嗎?他大叫了嗎?掙紮了嗎?自衛了沒有?”
他把手伸進枕頭下麵,抽出一把自動手槍,前一天雷切特給他看過。
“你看,子彈還是滿膛的。”他說。
他們四處看了看。雷切特白天的衣服掛在牆壁的衣鉤上。盥洗台上放著各種東西:一隻玻璃杯裡浸泡著假牙;還有一個空杯子;一瓶礦泉水;一隻大的長頸瓶;一個煙灰缸,裏麵有個雪茄煙煙蒂以及一些燒焦的碎片;還有兩根燃過的火柴梗。
醫生拿起空玻璃杯,聞了聞。
“可以解釋受害人被害時為何沒有反應了。”他平靜地說道。
“被下藥了?”
“是的。”
波洛點點頭。他撿起兩根火柴梗,仔細檢查了一番。
“你有線索了?”小個子醫生急切地問道。
“這兩根火柴的形狀不一樣,”波洛說,“這根比那根扁,你看到了嗎?”
“這是火車上的那種,”醫生說,“紙盒裝的。”
波洛在雷切特的衣服口袋裏逐個摸索著,不一會兒,他掏出了一盒火柴,跟那兩根燃燒過的作了仔細的對比。
“圓一點的是雷切特擦過的,”他說,“我們看看他有沒有扁一點的。”
但是進一步搜尋之後,沒有看到其他火柴。
波洛的眼睛在房間裏四處打量,就像鳥兒的眼睛一樣閃著銳利的精光,好像什麼也逃出不它們的搜尋。
他輕呼一聲,彎下腰,在地板上撿起了一個東西。
是塊小小的方形薄棉布,很精緻,邊角處綉著一個首字母——H。
“一塊女人的手帕,”醫生說,“我們的朋友列車長說得對,有個女人牽涉其中。”
“而且落下一塊手帕也最為輕而易舉。”波洛說,“真像書裡寫的、電影裏演的——而且對我們而言,事情更簡單了,上麵還標著一個首字母呢。”
“我們的運氣真好!”醫生大叫。
“可不是嗎?”波洛說。
他的語氣讓醫生有些意外,可還沒來得及問,波洛又朝地板上彎下腰去了。
這一次,他手上捧的是一根煙鬥通條。
“這大概是雷切特先生的東西吧?”醫生試探性地問。
“他的衣服口袋裏沒有通條,也沒有煙絲或煙絲袋。”
“那麼,這是條線索。”
“哦,肯定是。而且又是很恰當地留了下來。你注意看,這次,是條男性線索。不能抱怨這案子沒有線索了,線索已經很豐富了。順便問一下,你是怎麼處理兇器的?”
“沒找到兇器,肯定是兇手帶走了。”
“我想知道為什麼。”波洛沉思著。
“啊!”醫生正在小心地翻看著死者的睡衣口袋。
“我忽略了這個,”他說,“我解開上衣之後就把它翻到後麵去了。”
他從睡衣的胸袋裏掏出一隻金錶,錶殼癟得厲害,時針指向一點一刻。
“你看到沒?”康斯坦汀熱切地大叫,“這告訴了我們作案時間!跟我的推斷一樣。我說的是半夜十二點到兩點之間,有可能是一點鐘,雖然這種事情很難精確判斷。好啦,這就是證據。一點一刻。這就是作案時間。”
“有可能,是的,當然有可能。”
醫生好奇地看著他。“請原諒,波洛先生,但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我也不明白,”波洛說,“完全不清楚。而且,就像你感到的那樣,我很苦惱。”
他嘆口氣,彎腰仔細檢查小桌子上燒焦的紙片,自言自語地嘀咕著:“我現在需要一個老式的女士帽盒。”
這句奇怪的話讓康斯坦汀醫生一頭霧水。總之,波洛沒有給他提問的機會,他開啟門,來到過道上叫列車員。
那人跑了過來。
“這節車廂有多少個女人?”
列車員掰著手指頭數了數。
“一、二、三……六個,先生。一位美國老太太,一位瑞典太太,年輕的英國小姐,安德雷尼伯爵夫人,還有德拉戈米羅夫公主和她的女僕。”
波洛想了想。
“她們都有帽盒,是嗎?”
“是的,先生。”
“那給我拿來吧——讓我看看……瑞典太太和那位女僕的。我就要這兩個。你跟她們說,這是海關例行檢查什麼的,隨便你怎麼說。”
“好的,先生。這會兒她們都不在自己的房間。”
“那就快點。”
列車員離開了,回來時拿著兩個帽盒。波洛開啟女僕的那個,看了看就扔在一旁。然後他開啟瑞典太太的那個,滿意地叫了一聲,小心翼翼地取出帽子,揭開下麵墊帽子用的圓形鐵絲網。
“哈,這正是我們需要的。大約十五年前,帽盒就是這麼做的。女人們用帽針把帽子串在凸起來的鐵絲網上。”
他邊說邊熟練地取下兩圈鐵絲,然後重新裝好了帽盒,告訴列車員物歸原主。
當門再次關上的時候,他轉向同伴。
“我親愛的醫生,你看,我不是一個遵循專業程式的人,我要探索的是心理學,而不是指紋或煙灰。但在這個案子中我需要一點科學的幫助。這房間裏充滿了線索,但是我能確定這些線索真就是表麵看起來的那樣嗎?”
“我不是很明白你的意思,波洛先生。”
“那好,舉個例子——我們發現了一塊女人的手帕。那就一定是個女人掉的嗎?會不會是個男人,在作案的時候,對自己說‘我得弄得像個女人做的。我要給我的敵人多刺上不必要的幾刀,有幾刀要軟弱無力,無關痛癢。我要把手帕扔在人人都能看見的地方’?這是一種可能。還有一種可能。如果是一個女人殺了他,會不會故意扔下一根煙鬥通條,好讓人看著像個男人乾的?我們是否真的認為是兩個人,一個男人、一個女人,分別作案,而且每個人都粗心大意地丟下了能識別他們身份的線索?巧合太多了!”
“可是帽盒有什麼用呢?”醫生仍然困惑地問道。
“啊,我正要解釋。正如我所說,這些線索——金錶指標停在一點一刻,這手帕、煙鬥通條——它們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故意偽造的。我還無法告訴你。但這兒有個線索——雖然我可能錯了——我認為不是偽造的。我指的是這根扁的火柴,醫生。我認為這根火柴是兇手用過的,而不是雷切特先生的。用來燒掉某種會暴露罪行的檔案。也許是本筆記。若真如此,那本子裏一定有什麼東西,某個錯誤,某個疏忽,可能留下了關於兇手的線索。我正在設法找到這個東西是什麼。”
他走出房間,幾分鐘之後,帶回一個小酒精爐和一把燙髮鉗。
“我平時用來燙鬍子的。”他指著後者說。
醫生帶著極大的興趣觀察著他。波洛把兩圈凸起的鐵絲網捋平,然後非常小心地把燒焦的紙片放在其中一個上,再把另外一個蓋在上麵,用鉗子把兩圈鐵絲網鉗在一塊兒,放在酒精燈的火焰上。
“這隻是個臨時替代品,”他扭過頭說,“但願能達到目的。”
醫生很專心地看著整個過程。鐵絲開始發紅,忽然,他看到幾個隱約的字,火讓這些字母慢慢變成了單詞。
這是一個很小的紙片,隻顯示出了幾個和另一個字的一部分。
記(得)小黛西·阿姆斯特朗
“啊!”波洛尖叫一聲。
“它告訴你什麼了嗎?”醫生問道。
波洛兩眼發光,小心翼翼地放下鉗子。
“是的,”他說,“我知道死者的真名了,也知道他為什麼被迫離開美國了。”
“他叫什麼名字?”
“卡塞蒂。”
“卡塞蒂?”醫生擰著眉頭,“這讓我想起了一些事。好幾年前,我記不得……這是個美國的案子,對嗎?”
“是的,”波洛說,“美國的一個案子。”
除了這些,他不願意再多說什麼了。他環視四周,接著說:
“我們以後再說吧。現在讓我們確認一下這裏該看的是否都看過了。”
他迅速而熟練地又檢查了一遍死者的衣服口袋,但是沒找到讓他有興趣的東西。他試著開啟通往隔壁房間的連通門,但是門從另一邊閂上了。
“有件事我不明白,”康斯坦汀醫生說,“如果兇手沒有從窗戶裡逃跑,如果這扇連通門從另一麵閂上了,如果通向過道的門不僅從裏麵鎖上了,而且還扣上了鏈條,那麼兇手是怎麼離開房間的呢?”
“這也是觀眾說的,當一個人被捆住手腳關進箱子裏——不見了之後。”
“你是說?”
“我的意思是,”波洛解釋道,“如果兇手有意讓我們相信他是從視窗逃跑的,他自然會讓另外兩個出口看上去不可能出得去。就像箱子裏‘消失的人’一樣,這是個騙局。我們的工作就是揭穿騙局。”
他把連通門在另外一邊鎖上了。“以防萬一,”他說,“那位優秀的哈巴特太太頭腦一熱,打算收集第一手犯罪資料,寫信給她女兒。”
他再次環顧四周。
“我想,這兒沒事可做了。我們去找布克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