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二章托卡林旅館
在托卡林,波洛要了一個帶浴室的房間,接著走向門房的寫字桌,問有沒有他的信件。
有三封信和一封電報。看見電報時,他微微抬了抬眉毛。這是他沒有料到的。
他像平時那樣靈巧從容地開啟電報,印刷的電文清楚明顯:
你預測的卡斯納案件有了突破進展,請速回。
“煩人。”波洛氣惱地咕噥著,看了一眼掛鐘,“我今晚就得走,”他對門房說,“辛普朗東方快車什麼時候開?”
“九點,先生。”
“你能幫我買張臥鋪票嗎?”
“沒問題,先生,每年這個時候都不難買票,火車差不多都是空的。頭等廂還是二等廂?”
“頭等。”
“好的,先生。您要去哪兒?”
“倫敦。”
“好的,先生。我會給您買一張到倫敦的票,在斯坦布林-加來車廂為您訂個臥鋪。”
波洛又看了一眼掛鐘,七點五十分。“我來得及吃飯嗎?”
“肯定來得及,先生。”
比利時小個子點點頭。他退了房,穿過門廳來到餐廳。
點餐時,有一隻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啊,老朋友,這真是個意外的驚喜!”他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說話的是個矮胖老人,頭髮像刷子般支棱著,正開心地笑著。
波洛跳了起來。
“布克先生!”
“波洛先生!”
布克先生是比利時人,國際客車公司的董事,跟這位比利時警方的昨日之星相識多年。
“這次算是離家遠行了吧,親愛的?”布克先生說道。
“在敘利亞有點小事。”
“啊,所以你是要回家了?什麼時候?”
“今晚。”
“太好了!我也是。我要去洛桑辦些事,你是要坐辛普朗東方快車嗎?”
“是的,我剛剛讓他們買了一張臥鋪票,本來打算在這兒待幾天,可我接到一封電報,說有重要的事要我回英國。”
“唉,”布克先生嘆了口氣,“重要的事——重要的事!如今你在你們那行算是登峰造極了,老朋友!”
“可能是有那麼點微不足道的小成就。”赫爾克裡·波洛極力讓自己顯得很謙虛,但顯然失敗了。
布克先生大笑。
“待會兒見。”他說。
赫爾克裡·波洛小心翼翼地不讓自己那撮鬍子沾到湯汁。
完成這個艱巨的任務之後,波洛環視四周,等著他的下一道菜。餐廳裡隻有六個人,其中兩個人引起了赫爾克裡·波洛的注意。
這兩個人坐在離他不遠的桌子旁,年輕一點兒的三十歲上下,長相討喜,明顯是個美國人。然而讓這個小個子偵探感興趣的卻是他的同伴。
這個男人有六七十歲,從遠處看,儼然一副慈善家的和善麵孔,有點禿頂,圓圓的額頭,微笑起來露出一排潔白的假牙——這些都展示了他隨和的性格。隻是那雙小眼睛露了餡兒——眼窩深陷,眼神十分狡詐。還不止這些。他跟他年輕的同伴說話時,掃了一眼房間,瞪了波洛片刻,就在這一瞬間,臉上流露出一種奇怪的惡毒神情,透著不自然的緊張。
隨後,他站起身。
“結賬去,赫克托。”他說。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柔軟中含有古怪和危險的意味。
波洛在休息室遇見他的朋友時,之前那兩個人正準備離開旅館。他們的行李被送到了樓下,年輕的那位在打理這些事,沒多久,他開啟玻璃門,說道:
“都準備妥當了,雷切特先生。”
那老人咕噥了一聲表示知道了,接著便走了出去。
“那麼,”波洛說,“你怎麼看這兩個人?”
“他們是美國人。”布克先生說。
“的確是美國人。我是說,對他們的性格你怎麼看?”
“那個年輕人挺有禮貌的。”
“另一個呢?”
“實話告訴你吧,我的朋友,我沒怎麼留意他。他給我的印象不太好。你呢?”
赫爾克裡·波洛停了一會兒,纔回答了這個問題。
“在餐廳他從我身邊經過時,”他終於開口了,“我有種奇怪的感覺。就好像是一隻野獸,一隻兇殘的野獸,從我身邊竄了過去。兇殘的,你明白嗎?”
“可他看起來是一副受人尊敬的樣子。”
“沒錯!他的身體——那籠子——怎麼看都那麼令人尊敬,可是透過欄杆,那隻野獸卻在盯著你。”
“你的想像力真豐富,我的朋友。”布克先生說道。
“也許是吧,可我怎麼也擺脫不了邪惡跟我擦肩而過的感覺。”
“那位可敬的美國紳士嗎?”
“就是那位可敬的美國紳士。”
“好啦,”布克先生愉快地說,“可能你說得對。這世界上的邪惡太多了。”
就在這時,門開了,門房朝他們走來,一臉憂慮和抱歉。
“太不尋常了,先生,”他對波洛說,“火車上沒有頭等廂臥鋪票了。”
“什麼?”布克先生喊出了聲,“這時候?肯定是旅遊團——還是政客出訪什麼的——”
“我不清楚,先生,”門房恭敬地對他轉過身,說道,“可的確是這樣。”
“好吧,好吧,”布克先生轉身對波洛說,“別擔心,我的朋友,我們會安排好的。十六號臥鋪房總是空的,那是列車員說了算的!”他笑了笑,看了一眼掛鐘,“走吧,”他說,“我們出發。”
布克先生在火車站受到了身穿棕色製服的列車員的真摯歡迎。
“晚上好,先生,您在一號房間。”
他叫了搬運工,在半途中接過他們的行李,一路沿著車廂走過去,車身上的貼牌註明瞭目的地:
斯坦布林—的裡雅斯特—加來
“我聽說今天的臥鋪都滿了?”
“太不可思議了,先生,全世界的人都選擇在今晚旅行!”
“不管怎樣你都得幫這位先生找一間臥鋪房,他是我的朋友,他可以住在十六號房。”
“已經有人了,先生。”
“什麼?十六號?”
他們心照不宣地交換了個眼神,列車員笑了。他是個臉色發黃的高個子中年人。
“是的,先生,就像我跟您說的那樣,車裏已經滿滿的了——到處都是人。”
“怎麼回事?”布克先生氣呼呼地質問道,“是什麼地方開會嗎?還是旅遊團?”
“不是的,先生,這純屬巧合。剛好很多人都選擇了今晚搭這趟火車。”
布克先生生氣地感嘆了幾聲。
“在貝爾格萊德,”他說,“會加一節從雅典開過來的車廂,還有一節布加勒斯特到巴黎的車廂。可我們明天晚上才能到貝爾格萊德,今晚是個問題。二等臥鋪也沒有空位了嗎?”
“二等臥鋪有一個,先生——”
“好,那就——”
“但那是個女士臥鋪,而且已經有一位德國女士在裏麵了——一個女僕。”
“哎呀,真不巧。”布克先生說。
“別煩惱了,我的朋友,”波洛說,“我坐普通車廂就行。”
“不行,不行,”他再次轉向列車員,“旅客都到齊了嗎?”
“其實,”那人說,“還有一位旅客沒到。”他麵帶遲疑,慢吞吞地說。
“說下去!”
“二等臥鋪的七號房。現在差四分鐘九點,這位先生還沒來。”
“是誰?”
“一個英國人,”列車員查了查他的名單,“姓哈裡斯。”
“這名字是個好兆頭,”波洛說,“根據我的狄更斯小說,這位哈裡斯先生不會來了。”
“把這位先生的行李搬到七號房間,”布克先生說,“如果哈裡斯先生來了,就跟他說已經晚了,臥鋪不能為他留太久,到時我們再設法另行安排。我幹嗎要在乎這位哈裡斯先生呢?”
“全聽您的吩咐。”列車員說。接著他給波洛的搬運工指了路,自己則閃到車廂踏板的一邊,請波洛上火車。
“最裏麵倒數第二間,先生。”他喊道。
波洛緩緩地沿著過道走過去,大部分旅客在自己房間外麵站著。
他像鐘錶那樣有規律且禮貌地說著“對不起”,最後終於走到了指定的房間,裏麵有人正伸手拿行李,正是在托卡斯旅館見到的那個年輕的高個子的美國人。
看見波洛進來,他皺了皺眉。
“對不起,”他說,“我想你弄錯了。”接著又用法語費力地重複了一遍。
波洛用英語回答他:“你是哈裡斯先生嗎?”
“不,我叫麥奎因。我——”
但就在這時,列車員的聲音從波洛肩頭傳了過來——帶有歉意而且急促的聲音。
“火車上沒有別的臥鋪了,先生,這位先生隻能住在這兒了。”
說這話時,他拉起了過道上的窗戶,把波洛的行李拎了進來。
波洛對列車員語氣中的歉意饒有興緻。這人肯定答應給列車員一筆不菲的小費,好讓自己不受其他旅客的打擾,獨自享用這個房間。可是,再慷慨的小費也不頂用了,因為公司的董事上了火車並下達了命令。
列車員把箱子放在行李架上,然後走出了房間。
“都放好了,先生,”他說,“您住上鋪,七號房,火車一分鐘後就開動了。”
說完,他便沿著過道匆匆走開。波洛走進房間。
“我可從沒見過列車員親自擺放行李,”波洛愉快地說,“真是聞所未聞!”
他的旅伴笑了笑。顯然他已經忘記了剛才的不快——也許他覺得再追究此事也沒什麼意義了。“這列火車真是座無虛席啊!”他說。
隨著汽笛一聲巨響,火車頭也淒涼地長嘯一聲。兩人都從房間來到過道上,外麵有個聲音大喊:“上車!”
“車開了。”麥奎因說。
但火車並沒有開動,又傳來一聲汽笛。
“我說,先生,”年輕人忽然開口了,“如果你願意睡下鋪——如果方便的話——別客氣,我都行。”
真是個可愛的小夥子。
“不,不,”波洛謝絕道,“我不能——”
“沒關係——”
“你太客氣了——”
兩人謙讓著。
“隻是一個晚上,”波洛解釋道,“到貝爾格萊德——”
“哦,我明白了。你在貝爾格萊德下車——”
“也不全是。你知道——”
火車猛然一動,兩人被晃到視窗,看到燈火通明的站台緩緩地從他們身邊遠去。
東方快車開始了為期三天的貫穿歐洲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