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二十三章嫌疑人齊聚一堂

“好了,孩子,”卡洛琳站起身說道,“上樓休息一下吧。別擔心,親愛的,都交給波洛先生好了,你隻管放心。”

“我該回芬利莊園了。”厄休拉有點為難。

但卡洛琳不容分說地拉住她。

“胡說,現在你歸我管,至少目前你得留下——呃,波洛先生的意見呢?”

“這樣最好,”比利時小矮人也同意,“今晚我想請小姐——抱歉,應該是佩頓太太——參加我召集的小聚會,在我家,九點鐘。一定要讓她來。”

卡洛琳點點頭,陪厄休拉出去了。門關上後,波洛又坐回椅子裏。

“目前為止一切順利,”他說,“案情正自動趨於明朗。”

“但拉爾夫·佩頓的處境卻更加不妙了。”我悶悶不樂地說。

波洛點點頭。

“是啊,但這也是可以預料到的,不是嗎?”

我莫名其妙地望著他。他靠著椅背,眯著眼,十指指尖相抵。突然,他嘆了口氣,又搖搖頭。

“怎麼了?”我問。

“我常常思念我的朋友黑斯廷斯。他現在定居阿根廷了,我之前跟你提過。每次辦大案子,身邊總有他,而且他對我幫助很大——是的,幫助很大。因為他總能在不知不覺中發掘出真相——當然,當然,他自己常常留意不到。有時他會說些傻話,而正是這些傻話讓我豁然開朗!還有,他喜歡將案情進展書寫下來,這個習慣也非常有意思。”

我有點難為情地輕聲乾咳。

“說到這個——”我欲言又止。

波洛坐直了,兩眼放光。

“怎麼?你想說什麼?”

“哎,不瞞你說,我讀過幾本黑斯廷斯上尉寫的書,於是我就想,為什麼不嘗試一下呢?否則我會抱憾終身的。這樣的機會畢竟難得,我這輩子很可能就這一次能參與破案啊。”

我渾身不自在,越來越語無倫次,結結巴巴地說完了這番話。

波洛跳了起來,我真怕他給我來個法式擁抱,幸好他忍住了。

“太棒了——你把調查過程中的感想都記錄下來了?”

我點點頭。

“非常好!”波洛喊道,“快給我看看,就現在。”

他的要求過於突然,我有些措手不及,好半天纔回想起我寫下的某些細節可能並不合適。

“你別太介意,”我吞吞吐吐地說,“有些地方——呃——我寫得可能過於個人化了。”

“哦!這完全可以理解。你不止一次將我刻畫得滑稽可笑,甚至荒誕不經,對嗎?沒關係,黑斯廷斯有時也不太拘禮。這種小問題我一向都不在乎。”

我依然舉棋不定,但還是從書桌抽屜裡拿出一遝亂糟糟的手稿遞給他。考慮到將來可能將這些文字付諸出版,我劃分了若乾章節,昨晚剛更新到拉塞爾小姐來訪這部分。所以交給波洛的一共有二十章。

這些手稿就留給波洛自己看了。

今天出診的目的地比較遠,回家時已經過了晚上八點。迎接我的是熱騰騰的晚餐。姐姐說七點半的時候波洛和她一起吃了飯,飯後波洛去了我的“工作室”,繼續讀那份手稿。

“詹姆斯,”姐姐說,“你在手稿中沒說我壞話吧?”

我嚇了一大跳,下巴差點掉下去了。這個問題我寫稿時還真沒留意。

“反正不要緊,”卡洛琳一眼看透我的心思,“波洛先生是非分明。他更能理解我,比你強多了。”

我走進工作室,隻見波洛坐在窗邊,身旁椅子上整齊地疊放著手稿。他一手按住手稿說:“很好,我要祝賀你——為了你的謙遜!”

“噢!”我大吃一驚。

“以及你的剋製。”他又補充。

我又是一聲“噢!”

“黑斯廷斯的寫法與你不同,”我的朋友繼續說道,“每一頁上都有很多個‘我’,他的想法和行動一目瞭然。而你則將自己放在幕後,隻有寥寥幾次出場——而且僅限於描述日常生活罷了。我說得對不對?”

他目光炯炯地注視著我,讓我有點臉紅。

“你到底覺得這稿子怎麼樣?”我緊張地問。

“那我就直說了?”

“說吧。”

波洛收起那副開玩笑的神態。

“一絲不苟,無比精確。”他和藹地說,“你將案情的來龍去脈如實記錄下來,不過很少提及你自己在其中發揮的作用。”

“對你有幫助嗎?”

“有,幫助大著呢。走,該去我家了,好戲就要開場,得先佈置好舞台。”

卡洛琳守在玄關,想必一心盼望著波洛邀她一起去。可波洛十分高明地敷衍過去了。

“我多希望您也能到場啊,小姐,”他遺憾地說,“但眼下的時機不太合適。您要知道,今晚來的可都是嫌疑人,我要從他們當中揪出殺害艾克羅伊德先生的兇手。”

“你是說真的?”我很是懷疑。

“看來你不信,”波洛冷冷答道,“你還沒領教過赫爾克裡·波洛的真本事呢。”

這時厄休拉下樓了。

“準備好了嗎,孩子?”波洛說,“好,一起去我家吧。卡洛琳小姐,非常感謝你這麼關照她。晚安。”

卡洛琳站在門口的台階上,眼巴巴目送我們離去,彷彿是條小狗,懇求主人帶它出去散步,卻遭到無情的拒絕。

“落葉鬆”的客廳裡已經佈置妥當。桌上擺著各種糖漿飲品和玻璃杯,還有一盤餅乾。僕人從其他房間搬來了好幾把椅子。

波洛忙著調整屋內的擺設,到這邊稍稍拖出一把椅子,到那邊挪挪一盞枱燈,偶爾還彎腰拉平地上的墊子。他格外關心照明問題,特意將燈光聚集到集中擺著椅子的房間一側,另一側的光線則十分暗淡——我猜他本人肯定要坐在這一邊。

厄休拉和我在一旁觀望。沒多久門鈴就響了。

“他們來了。”波洛說,“很好,準備就緒。”

房門開了,來自芬利莊園的客人們魚貫而入。波洛迎向艾克羅伊德太太和弗洛拉。

“兩位能賞臉光臨真是太好了,”他說,“也歡迎布蘭特少校和雷蒙德先生。”

秘書還和平時一樣輕鬆愉快。

“您又有什麼點子?”他笑道,“先進的科學儀器?箍住手腕測量脈搏的測謊儀?您肯定準備了新發明吧?”

“我在報上見過那種東西。”波洛承認,“但我這種老古板隻懂得老辦法,隻要有我的小小灰色細胞就足夠了。那麼我們開始吧——不過我要先向大家宣佈一件事。”

他牽著厄休拉的手,把她拉到眾人麵前。

“這就是拉爾夫·佩頓夫人,她和佩頓上尉已於今年三月結婚了。”

艾克羅伊德太太低聲驚呼:“拉爾夫!結婚了!今年三月!哦!太荒唐了,他怎麼能這樣?”她瞪著厄休拉,彷彿從來都不認識她,“和波恩結婚了?”她說,“波洛先生,這我可沒法相信。”

厄休拉滿臉通紅,正要開口,卻被弗洛拉搶了先。

弗洛拉飛快地跑到厄休拉身邊,挽住她的胳膊。

“請一定諒解我們表現出的驚訝,”她說,“我們大家都被瞞住了。你和拉爾夫真會保密。我——我衷心祝福你們。”

“您真好,艾克羅伊德小姐。”厄休拉低聲說,“您完全有憤怒的理由,拉爾夫做事太不可靠了——尤其是對您。”

“不用擔心,”弗洛拉輕拍她的胳膊,安慰道,“拉爾夫也是迫於無奈才走了這條路。換了我可能也難免。但他應該信任我,和我分享秘密才對,我不會為難他的。”

波洛輕叩桌子,嚴肅地清清喉嚨。

“會議馬上開始,”弗洛拉說,“波洛先生提醒我們別再聊天啦。但再告訴我一件事就好:拉爾夫在哪兒?如果有人知道的話,隻能是你了。”

“可我也不知道啊,”厄休拉快哭了,“真的,我不知道。”

“他不是在利物浦被捕了嗎?”雷蒙德問,“報上說的。”

“他不在利物浦。”波洛立刻回答。

“其實,沒有人知道他的去向。”我說。

“除了赫爾克裡·波洛,呃?”雷蒙德說。

對他的玩笑,波洛正色回應:“請記住,我什麼都知道。”

雷蒙德揚了揚眉毛。

“什麼都知道?”他吹了聲口哨,“喲!口氣不小。”

“你真能猜出拉爾夫·佩頓藏在哪兒?”我也十分懷疑。

“用你的話說是‘猜’,用我的話說就是‘知道’,我的朋友。”

“在克蘭切斯特?”我賭了一把。

“不,”波洛鄭重地說,“不在克蘭切斯特。”

他不再說了,打了個手勢,眾人紛紛落座。剛坐穩,門又開了,來者是帕克和拉塞爾小姐,他們坐到了靠近門口的位置上。

“到齊了,”波洛說,“所有人都到場了。”

聽得出來,他很滿意。他話音剛落,對麵的眾人臉上都掠過一絲不安,彷彿這間屋子是一個陷阱——一個讓人插翅難飛的陷阱。

波洛煞有介事地宣讀了一份名單。

“艾克羅伊德太太、弗洛拉·艾克羅伊德小姐、布蘭特少校、傑弗裡·雷蒙德先生、拉爾夫·佩頓太太、約翰·帕克、伊麗莎白·拉塞爾。”

他把名單放在桌麵上。

“這是什麼意思?”雷蒙德率先發問。

“我剛才讀的是嫌疑人名單,”波洛說,“在座的各位都有機會謀殺艾克羅伊德先生——”

艾克羅伊德太太驚呼一聲跳起來,喉嚨裡直響。

“我不喜歡這樣,”她哀聲連連,“我不喜歡這樣,我要回家。”

“您得聽我把話說完才能回家,太太。”波洛嚴厲地阻止。

他稍停片刻,又清了清喉嚨。

“我從頭開始說起。接到艾克羅伊德小姐的委託後,我就和好心的謝潑德醫生一起去了芬利莊園。我們來到露台,看了窗台上的鞋印。然後拉格倫警督又把我帶到通往車道的那條小路上。一座小涼亭吸引了我的目光,經過仔細搜查,我找到了兩件東西——一小片漿過的絲絹和一支空的鵝毛管。那片絲絹立刻令我聯想到女僕的圍裙。拉格倫警督給我看大宅中的僕役名單時,我一眼就注意到其中一名女僕——客廳女僕厄休拉·波恩——並沒有真正的不在場證明。根據她本人的說辭,九點半到十點之間她都待在臥室裡。但假設她是在涼亭裡呢?那她必定跑去和某人會麵了。根據謝潑德醫生的證詞,我們知道當晚確實有個外人來過——就是他在莊園門口遇到的陌生人。乍看之下問題已經解決,那個陌生人是去涼亭見厄休拉·波恩。從那根鵝毛管推斷,他也確實去過涼亭。我馬上就想到此人是一名癮君子——而且他是在大西洋彼岸染上毒癮的,‘白粉’在那邊可比我們這兒流行得多。謝潑德醫生遇到的人帶有美國口音,也符合我的假設。

“但我在其中一個環節上遇到了阻礙——時間銜接不上。九點半之前厄休拉·波恩不可能去過涼亭,而那個男人到達涼亭的時間則肯定是剛過九點。當然,我可以假設他在那裏等了半個小時。除此之外就隻有一種可能性了:那天晚上其實有兩組不相乾的人先後在涼亭裡會麵。從這條思路出發,我立刻發現了幾個明顯的事實。我得知女管家拉塞爾小姐那天早上找過謝潑德醫生,對戒毒方法表現出極大興趣。聯絡到鵝毛管,我便推斷那男人去芬利莊園是要找拉塞爾小姐,而非厄休拉·波恩。那麼,厄休拉·波恩到涼亭是和誰會麵呢?這個謎很快揭開了。首先我發現一枚結婚戒指——內側刻著‘R·贈’和日期;接著我得知,九點二十五分左右有人看見拉爾夫·佩頓出現在通往涼亭的小徑上,我又聽說同一天下午有人在村子附近的小樹林裏密談——主角是拉爾夫·佩頓和某個姑娘。將這些事實環環相扣,順序如下:一場秘密婚姻;謀殺當天曝光的訂婚訊息;樹林裏的激烈爭吵;晚上在涼亭中的約會。

“於是,我無意間看穿了一點:拉爾夫·佩頓和厄休拉·波恩(或者厄休拉·佩頓)都有非常強烈的動機除掉艾克羅伊德先生。而另外一個問題也就意外地明確了:九點半在書房裏和艾克羅伊德先生待在一起的人,不可能是拉爾夫·佩頓。

“於是,本案中最最有趣的問題出現了:九點半和艾克羅伊德先生同處一室的人究竟是誰?不是拉爾夫·佩頓,他當時正在涼亭中和妻子會麵;不是查爾斯·肯特,他早已離開芬利莊園。那麼究竟是誰?我要提出一個最聰明——也是最大膽的問題:當時到底有沒有人和艾克羅伊德先生在一起?”

波洛傾身向前,得意揚揚地丟擲最後這幾句話,又往後一縮,彷彿已使出了致命的殺手鐧。

然而,雷蒙德非但不為所動,反而提出異議。

“也許您懷疑我撒謊,波洛先生,但證人並非隻有我一人——隻是具體說法有所區別而已。別忘了,布蘭特少校也聽見艾克羅伊德先生在和別人談話。他在外麵的露台上,當然不可能把每句話都聽得一清二楚,但他的確聽到說話聲了。”

波洛點點頭。

“我可沒忘,”他平靜地回應,“但是根據布蘭特少校的印象,當時和艾克羅伊德先生說話的人是你。”

雷蒙德驚呆了,但他很快就回過神來。

“現在布蘭特也知道弄錯了。”他說。

“確實如此。”布蘭特予以聲援。

“但他會有這種印象,不是沒來由的。”波洛沉吟道,“哦!不不,”他揚手堵住了雷蒙德剛到嘴邊的話,“我明白您要說的理由——但那還不夠,必須另尋答案。這麼說吧,從介入此案開始,我腦海中就縈繞著一個謎——雷蒙德先生無意中聽到的那幾句話,相當特別。奇怪的是,居然沒人對此產生疑問——沒人注意到那幾句話中的玄機。”

他稍停片刻,然後輕輕複述雷蒙德聽到的話:

“……近來你伸手索錢的次數未免過於頻繁,因此我已無可能繼續滿足你的要求。諸位難道沒聽出其中的怪異之處?”

“我不覺得啊,”雷蒙德說,“他經常向我口述信件,語氣用詞幾乎完全一樣。”

“正是這樣,”波洛高聲說,“我就是這個意思。難道會有人在聊天時用這種語氣?那絕不可能是一場真實的對話。所以,如果他當時是在讀一封信——”

“您是指他在大聲讀一封信。”雷蒙德不慌不忙地說,“即便如此,他肯定也得讀給什麼人聽才對。”

“何以見得?並沒有證據表明房裏還有其他人。請注意,你們也隻聽到了艾克羅伊德先生本人的聲音。”

“當然沒有人會大聲為自己讀這種內容的信——除非他——唔……頭腦有問題。”

“有件事您居然忘了,”波洛溫和地說道,“上星期三有個陌生人來拜訪艾克羅伊德先生。”

所有人都瞪著他。

“不錯,”波洛肯定地點點頭,“是星期三。那年輕人本身並不重要,但我對他任職的公司很感興趣。”

“口述錄音機公司!”雷蒙德喘著氣,“我明白了,您是指口述錄音機?”

波洛點點頭。

“還記得嗎,艾克羅伊德先生已經答應要買一台口述錄音機。出於好奇,我諮詢了那家公司,得到的答覆是:艾克羅伊德先生已經從他們的推銷員那兒買下了一台口述錄音機。至於他為何對您保密,我就不清楚了。”

“他肯定是想讓我大吃一驚,”雷蒙德嘟囔著,“他有這種孩子氣的愛好,就愛自己先捂上一兩天玩玩,然後纔拿出來嚇人一跳。對,這就說得通了,您說得很對——沒有人會用那種口吻閑聊。”

“這也就解釋了為什麼布蘭特少校會以為您在書房裏,”波洛說,“他聽到的實際上是朗讀信件過程中的片段,所以潛意識裏便推斷是艾克羅伊德先生在向您口述一封信。但他的注意力正被另一件事吸引過去——他瞄見了一個白衣身影。他以為那是艾克羅伊德小姐。當然,實際上他看見的是厄休拉·波恩的白色圍裙,當時她正悄悄溜去涼亭。”

雷蒙德總算從震驚之中緩過勁來。

“無論如何,”他說,“雖然您的發現非常了不起(我肯定自己永遠都想不到那一層),但案情的核心依然不可動搖。艾克羅伊德先生九點半的時候還活著,因為他正對著口述錄音機說話。而查爾斯·肯特那時確實已經離開莊園。至於拉爾夫·佩頓——”

他猶豫了,看著厄休拉。

厄休拉臉色驟變,但態度依然堅定。

“拉爾夫和我不到九點四十五分就分開了,他一步也沒接近大宅,這我可以擔保。再說他根本不想回去,當時全世界他最不願意麵對的人就是艾克羅伊德先生,他怕得要命。”

“並不是說我懷疑你的證詞,”雷蒙德解釋,“我始終堅信佩頓上尉是無辜的。但一旦上了法庭——他免不了又得回答那些問題。形勢對他非常不利,但他如果肯出來見個麵——”

波洛打斷了他。

“這是你的建議?你認為他應當站出來?”

“當然。如果您知道他在哪兒——”

“看樣子您還是不信任我的能力。我剛才就說過,一切問題我都心裏有數:那通電話的真相、窗台上的鞋印、拉爾夫·佩頓的藏身之處——”

“他在哪兒?”布蘭特少校厲聲追問。

“算不上很遠。”波洛微微一笑。

“在克蘭切斯特?”我問道。

波洛轉身看著我。

“你總是這麼問,總也離不開克蘭切斯特。其實他就在——那兒!”

他誇張地用食指一指,所有人都扭頭望去。

拉爾夫·佩頓就站在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