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十二章家庭會議

聯合驗屍審訊於星期一舉行。

我不想詳述此次審訊的煩瑣經過,否則難免一遍遍重複同樣的程式。警方事先也已交代過,不得披露過多內情。我隻就艾克羅伊德的死因和大致的死亡時間提供了一些證據。驗屍官對拉爾夫·佩頓的缺席頗有微詞,但並未著重強調。

審訊結束後,波洛和我與拉格倫警督談了幾句。警督一臉嚴肅。

“非常不妙,波洛先生,”他說,“我盡量秉公辦事,畢竟我是本地人,在克蘭切斯特也和佩頓上尉打過好幾次交道。我也不希望他是罪犯——但情況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都很不妙。假設他是無辜的,為什麼不肯露麵?我們握有對他不利的鐵證,可也許經他一解釋,還是有望澄清的。究竟他為什麼不出來解釋一下?”

警督話中另有深意,當時我並不明白。警方已經向全英國的所有港口與火車站發去電報,通報拉爾夫的體貌特徵,各地警方都已嚴陣以待。他在城裏的住處,以及他經常出沒的各種場所都已佈下眼線。如此嚴密的天羅地網,拉爾夫隻怕插翅也難飛。他沒帶行李,而且據目前所瞭解的情況看,也身無分文。

“他在本地名氣這麼大,那天晚上在車站應該有人注意到他才對,”警督接著說道,“可我一個證人也找不出來。利物浦方麵也沒有他的訊息。”

“您認為他去了利物浦?”波洛問道。

“哎,這不是明擺著嘛。那個電話從車站打來三分鐘之後,開往利物浦的快車就啟程了——這中間一定有關聯。”

“除非這是有意把你引開。說不定那通電話的用意就是這樣。”

“這也是一種思路,”警督急忙說,“你當真認為那通電話是這個目的?”

“朋友,”波洛認真地說,“我也不知道。但我可以告訴你:我相信當我們破解了電話疑雲,謀殺案也就真相大白了。”

“我記得先前你也說過類似的話。”我好奇地望著他。

波洛點了點頭。

“我的推理總繞回這一點。”他神色莊重。

“我覺得這個問題完全無關大局。”我斷言。

“我不會這麼說,”警督提出異議,“不過坦白地講,我也覺得波洛先生未免太過糾纏這一細節了。我們還有更具價值的線索,比方說,短劍上的指紋。”

波洛的舉止突然變得非常不可理喻,每當他感到興奮時就這樣。

“警督先生,”他說,“可得謹防走進那個死的——死的——那個詞是什麼來著——沒有出口的小路?”

拉格倫警督目瞪口呆,幸虧我反應及時。

“你是說別鑽進死衚衕對吧?”我說。

“沒錯——鑽進死衚衕,無路可走。那些指紋可能會讓您停滯不前。”

“聽不懂,”警督說,“難道你在暗示指紋是偽造的?小說裡常有這種套路,但在我的辦案生涯中還從沒遇到。不管它們是真是假——總會讓我們向前走一步。”

波洛微微聳聳肩,雙手一攤。

警督把很多張放大後的指紋照片拿給我們看,從技術角度講解“環路”和“螺紋”等知識。

“好了好了,”他最後被波洛那愛理不理的派頭給惹火了,“你總得承認,這些指紋是那天晚上艾克羅伊德家裏某個人留下的吧?”

“當然。”波洛邊說邊點頭。

“那好,我已經取到了家裏所有人的指紋——注意,是所有人,上至老太太,下至幫廚女傭。”

我想艾克羅伊德太太肯定不樂意被人喚作老太太,她一定在化妝品上花了不少錢。

“所有人的指紋。”警督毫無必要地又強調了一次。

“也包括我的。”我不無譏諷地說。

“非常好。沒有一個人的指紋能對得上號。這就隻剩下兩種可能:短劍上的指紋要麼是拉爾夫·佩頓的,要麼來自醫生遇見的那個陌生人。等我們找到這兩人之後——”

“就已經浪費了大量寶貴的時間。”波洛打斷了他。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波洛先生。”

“你剛才說弄到了房子裏所有人的指紋,”波洛低聲說,“果真如此嗎,警督先生?”

“當然了。”

“沒有漏掉任何人?”

“沒有漏掉任何人。”

“無論是生是死?”

警督以為遇到了宗教問題,一時間摸不著頭腦,過了一陣才慢慢地問:“你是指——”

“死人的指紋,警督先生。”

警督依然用了一兩分鐘去理解。

“我是想告訴你,”波洛平心靜氣地說,“劍柄上的指紋是艾克羅伊德先生本人的。這很容易查證,他的屍體還在。”

“可為什麼?這又能說明什麼?你該不會在暗示他是自殺的吧,波洛先生?”

“啊,不。我的理論是,兇手當時戴著手套,或者在手上纏了什麼東西。行刺得手之後,兇手又拿起死者的手緊緊握了握劍柄。”

“這麼做的目的是?”

波洛又聳聳肩。

“讓本來就撲朔迷離的案情更加複雜難解。”

“那好,”警督說,“我這就去驗一驗。你一開始怎麼會往這方麵想?”

“當您好心為我們出示短劍,讓我們逐一比對劍柄上的指紋時,我就發現了。我對環路和螺紋之類一竅不通——瞧,我坦白了自己的無知。但我注意到指紋的位置有些彆扭,如果我要拿它殺人,絕不會採用那種握法。右手舉過肩膀後方,顯然很難用劍準確刺中要害。”

拉格倫警督瞠目結舌地瞪著他。波洛卻滿不在乎地撣了撣衣袖上的灰塵。

“好吧,”警督說,“這也是一種理論。我馬上去核實一下。如果撲了個空,你可別失望。”

他的口氣已經盡量溫和,卻仍帶有幾分居高臨下的味道。波洛目送他出門,轉身對我眨眨眼。

“下次我得多體諒他的自尊心。”他說,“現在我們就忙自己的吧。我的好朋友,你看我們召集一次‘家庭小聚’如何?”

波洛所謂的“家庭小聚”半小時後就開場了。我們圍坐在芬利莊園餐廳裡的圓桌旁,波洛坐在首席,像一位主持會議的董事長;僕人們沒有到場,所以總共是六個人:艾克羅伊德太太、弗洛拉、布蘭特少校、年輕的雷蒙德、波洛,還有我自己。

人到齊之後,波洛站起來鞠了一躬。

“先生們,女士們,我將各位召集起來是有原因的。”他頓了一頓,又說,“首先,我對這位小姐有一個非常特別的請求。”

“我?”弗洛拉問道。

“小姐,您是拉爾夫·佩頓上尉的未婚妻,這個世界上他最信任的人就是您了。我真心誠意地懇求您,如果知道他的下落,請務必勸他站出來。請稍等——”弗洛拉抬頭正想開口。“等您想清楚了再發言也不遲。小姐,他的處境一天比一天危險。如果他立刻現身,無論事實對他多麼不利,都還有機會澄清。但如果他保持沉默,一走了之,這說明瞭什麼?隻會有一個結論,就是他承認自己有罪。小姐,如果您真的相信他是清白的,請說服他儘快出麵,否則就來不及了。”

弗洛拉臉上頓時血色盡失。

“來不及了!”她重複著,聲音非常低。

波洛傾身向前望著她。

“你得明白,小姐,”他好言相勸,“是波洛老爹在拜託您啊。波洛老爹見識豐富,知道很多事情。我並不是在給您下套,小姐。難道您還不信任我,不肯把拉爾夫·佩頓的藏身之處告訴我嗎?”

弗洛拉起身直視波洛。

“波洛先生,”她一字一句地回答,“我對您發誓——鄭重發誓——我完全不知道拉爾夫在什麼地方。無論是發生謀殺案那天,還是在那之後,我既沒見過他,也沒收到過他的訊息。”

她又坐下了。波洛默默地注視她一陣,然後用手在桌上清脆地一叩。

“好!那就這樣。”他麵色嚴肅,“現在我要懇請在座其他諸位,艾克羅伊德太太,布蘭特少校,謝潑德醫生,雷蒙德先生,你們都是失蹤者的親朋好友,如果你們有誰知道拉爾夫·佩頓的藏身之處,請說出來。”

長久的靜默。波洛的目光依次掃過眾人。

“我懇求你們,”他低聲說,“請說出來吧。”

但依然沒人出聲。最後還是艾克羅伊德太太打破了沉默。

“我不得不說,”她悲悲慼慼地說,“拉爾夫的失蹤真是太古怪了——確實非常古怪。都到這種時候了還躲著不露麵,哎,看來一定有隱情。親愛的弗洛拉,我忍不住在想,你們訂婚的訊息還沒正式公佈,真是不幸中的萬幸。”

“媽媽!”弗洛拉生氣地大喊。

“天意,”艾克羅伊德太太喃喃地說,“我虔誠地相信冥冥中自有天意——神靈決定了每個人的命運,莎士比亞的優美詩句就是這麼寫的。”

“艾克羅伊德太太,您自己腳踝太粗,總不會也是全能的上帝所賜吧?”傑弗裡·雷蒙德不負責任地笑起來。

我想他的本意是緩和一下緊張的氣氛,但艾克羅伊德太太恨恨地瞪了他一眼,摸出手絹。

“弗洛拉差一點就陷進一樁恐怖的醜聞和慘劇。我本來堅決不相信親愛的拉爾夫和可憐的羅傑之死有什麼瓜葛,他不可能下得了手。我這人特別容易信任別人——從小就這樣,最討厭把人往壞處想。但是,當然了,大家肯定還都記得,拉爾夫小時候經歷過好幾次空襲,聽人說,那種影響要很久以後才會顯現出來。他們完全無法為自己的行為負責,你知道,失去了控製,無能為力。”

“媽媽,”弗洛拉驚呼,“您該不會認為兇手是拉爾夫吧?”

“夠了,艾克羅伊德太太。”布蘭特說。

“我腦子裏亂成一團,”艾克羅伊德太太抹著眼淚,“這太令人難過了。我在琢磨,如果拉爾夫有罪,這筆家產該怎麼處理?”

雷蒙德粗魯地將他的椅子從桌旁推開。布蘭特少校則依舊不動聲色,若有所思地打量著她。

“哎,就像彈震症,”艾克羅伊德太太堅持說下去,“我敢說羅傑在金錢上對他管得很嚴——當然這也是為他好。看得出來,你們都不同意我的看法,可我就是想不通拉爾夫為什麼不露麵。謝天謝地,弗洛拉和拉爾夫訂婚的訊息從沒正式公佈過。”

“明天就宣佈。”弗洛拉朗聲說道。

“弗洛拉!”她母親震驚得無以復加。

弗洛拉扭頭對秘書說:

“麻煩你給《晨報》寄一份公告好嗎?還有《泰晤士報》,拜託了,雷蒙德先生。”

“如果你確定這樣明智的話,艾克羅伊德小姐。”雷蒙德嚴肅地回答。

衝動之下,她又轉向布蘭特。“您應該理解,”她說,“我還能怎麼辦?到了這個地步,我必須站在拉爾夫一邊。您難道不瞭解,我別無選擇嗎?”

她用熱切的目光探詢地看著他。過了很久,布蘭特突然點了點頭。

艾克羅伊德太太不由得尖聲叫嚷起來。弗洛拉不為所動。這時雷蒙德開口了。

“您的出發點我很讚賞,艾克羅伊德小姐,但這未免有點輕率吧?再等一兩天吧。”

“就明天,”弗洛拉明確地說,“媽媽,再這麼拖下去沒有好處。無論如何我都不能對朋友不忠實。”

“波洛先生,”艾克羅伊德太太淚流滿麵地懇求道,“您就不能說幾句話嗎?”

“沒什麼可說的,”布蘭特插進來,“她做得很對。無論發生什麼我都會支援她。”

弗洛拉向他伸出手。

“謝謝你,布蘭特少校。”她說。

“小姐,”波洛說,“請允許我這老頭子向您的勇氣和忠誠致敬。如果我冒昧請求您——最最鄭重地請求您——至少再推遲兩天宣佈婚事,您應該不會誤解我吧?”

弗洛拉猶豫了。

“我的請求,既是為了拉爾夫·佩頓的利益考慮,也是為您著想,小姐。您皺起眉頭了,看來還沒理解我的意圖。但我可以保證,推遲宣佈有百利而無一弊。這不是開玩笑。是您把這個案子交到我手中的,現在請您別打亂我的計劃。”

弗洛拉過了好一會兒纔回答。

“我不喜歡這樣,”她最後說,“但我會按您說的辦。”

她又坐回桌旁。

“那麼,先生們,女士們,”波洛語速很快,“我繼續先前的發言。請注意,我的目標是查清真相,無論真相本身多麼醜陋,對追尋它的人而言,都將是新奇和美妙的。我這把年紀,精力大不如前,”他停頓了一下,顯然巴望有人反駁這句話,“這很可能是我調查的最後一個案子。但赫爾克裡·波洛不會用一次失敗來畫上句號。先生們,女士們,我正式告知諸位,我要知道真相,而且我一定會知道——無論你們怎樣橫加阻撓。”

他最後這句話裡的挑釁意味揮之不去,像是直接甩到我們臉上一樣。眾人不由都有些畏縮,唯有傑弗裡·雷蒙德仍舊保持著和平時一樣的幽默態度,泰然自若。

“您說‘無論我們怎樣橫加阻撓’,是什麼意思?”他的眉毛微微一挑。

“就是說,先生,這間屋子裏的每個人都對我隱瞞了一些事,”他揮揮手,原本喃喃自語的聲音越變越大,氣憤不已,“得了,得了,我心裏都有數。也許這些事無足輕重,表麵看來與本案毫無瓜葛,但確實存在。你們每個人都對我隱瞞了一些事。得了,難道我說錯了嗎?”

他那包含了挑戰與責備的目光橫掃全桌,人人都隨之低下頭,不敢正視。對,連我也未能倖免。

“請回答我,”波洛帶著奇怪的笑容,從座位上站起來,“懇請諸位告訴我實情——全部實情。”

鴉雀無聲。

“沒人有話要說?”

他又笑了一聲,同樣奇怪的笑。

“太糟糕了。”說完他就離開了房間。